<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四 邻 </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引言</p><p class="ql-block"> 出县城向南不远,有一个人口众多的村子。该村坐落在风景秀丽的禹王山下。禹王山,海拔二百多米,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山上苍松翠柏,绿树成荫,山顶一棵两人手拉手还不能合围的古柏已近千年,古树龙干虬枝,枝繁叶茂。树下掩映着一座青砖灰瓦气势恢宏的庙宇,庙里烟雾缭绕,香客不断。供奉着为民治水的禹王大帝。来自四面八方的善男信女们顶礼膜拜,祈盼禹王大帝保佑平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山中植物茂密,一年四季,花不断,绿相连。山南山北,各有一泓清泉,水质甘冽爽甜,饮一口,沁人心脾。汩汩流淌的泉水冲出两条蜿蜒的小溪,一南一北像两条彩虹镶嵌在村子的两边。村南的小溪沟深壑陡水流喘急,像个顽皮的孩童,蹦蹦跳跳,一路欢歌,向东流去。村北的小溪,绵绵延延,像个温存的少女静静地流淌。溪边青草片片,野花朵朵。蜂飞蝶舞,牛羊成群。溪水清澈见底,成群结队的鱼虾自由的游来游去。爱美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常来河边洗衣沐浴。儿时的我经常和小伙伴们光着屁股在河里嬉水打闹。直到77年恢复高考,我才离开家,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这里给我留下了太多的记忆,留下了许多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一、东邻—-王家的故事(1)</p><p class="ql-block"> 故事发生在清朝末期的宣统年间。 </p><p class="ql-block"> 村东头有一户王姓人家,日子过的虽然赶不上大户,但也过的有滋有味,井井有条。王老汉三代单传,到了40多岁时,老婆才给他生了个带把的个儿子。王老汉心里明白这把年纪得子应该是上苍最后的恩赐了。怕儿子不长命。怕一旦有个闪失断了香火。找了个算命的先生算了一卦,先生说需要东南找替身,(当地一种风俗,由神婆朝某一个方向将一方神请回家供奉着,能替人治病消灾)西北找干娘。王老汉是村里出了名的吝啬鬼,但为了儿子,大把大把的花银子也不敢怠慢。想到自己有儿子了,一高兴,竟花钱雇了草台戏班子在禹王山前的戏台上唱了三天。</p><p class="ql-block"> 提到王老汉的吝啬,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的家业,一套青砖瓦房的四合院,几十亩良田完全是靠农民式的勤劳和节俭,嘴里不吃肚里省换来的。麦子收了换棒子,棒子卖了换高粱。为啥?一是高粱便宜,二是难以下咽人吃的少,吃的少不就省了吗。现在的年轻人是难以理解的。他家里,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他才让吃顿饺子,而且还是黑面饺子白面醭。他老婆实在熬不住有时偷偷包着吃,包饺子时,在院子里故意撒一把棒子粒,他若回来,一见地上有粮食,一定是一边捡一边骂,等捡完了走进屋里,饺子和家什也就藏好了。</p><p class="ql-block"> 王老汉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叫狗蛋,说是起这样的名字好养。狗蛋刚到14岁时便张罗着给他找媳妇,王老汉找儿媳有两个不愿说出口的条件,一是女方家境要好,最少不比自家差,这样等狗蛋结了婚,不至于受拖累,说不定还能得到老丈人家的帮衬。二是女的长的要腚大腰圆的,他认为是只有这样的女人才有旺盛的生育能力。只有地好,才有可能长出好苗。只要地好,不愁长不出好苗。他知道延续香火的重任已经历史性的落到独苗狗蛋身上,他唯一能做的是替儿子把好关。以免断了香火,愧对祖宗。挑来捡去一直拖了近2年,直到狗蛋快16时才定了一门亲事。</p><p class="ql-block"> 女方是岭西马家沟的。自从媒婆提开亲后,王老汉装作卖菜前前后后去了几趟马家沟。想打听女方的情况。姑娘是不可能见到的,因为那时候大户人家的姑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一般人家的也很少在人多的地方露面。都藏在家里学做针线活。断断续续打听到了一些:家境要比自家好得多,最满意的是,未来的亲家是个大家族,老弟兄6个,亲家又有5个儿子,1个姑娘,儿孙满堂,人多势众,在马家沟呼风唤雨说一不二。不像自己单门独户。在农村没有人是不行的,打墙盖屋,婚丧嫁娶,事事总得求人。处处都得看人家脸色。没有儿,总觉得低人一等,矮人一截。 </p><p class="ql-block"> 秋还没忙完,王老汉就推着一车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又一次去了马家沟。刚一进庄,没吆喝几声,人们便围了上来。一位老太太要买萝卜。“你可要够秤啊” 。“放心!不够秤我给你当儿子” 。没想到老太太的儿媳也在场。一旁的一位大嫂风趣的说,“你!?你,不是不想着。”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p><p class="ql-block"> 卖完了菜,找了户人家讨了点水喝。转弯抹角地一打听,没想到刚才买萝卜的老太太就是未来的亲家母。王老汉一回顾,亲家母人高马大,胖大块肥。是生孩子的料,怪不得儿女一大群啊!是块好地啊!王老汉一边嘟囔着,一边寻思着,闺女随娘。好,好,好啊! 哼着小调回家去了。</p><p class="ql-block"> 王老汉回到家的当天晚上,便将媒婆请到家里,好酒好菜,好烟好茶,好言好语地伺候着。王老汉知道,儿子的亲事成与不成,全在媒婆的嘴里。媒婆姓胡,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平时油头粉面,好吃懒做。烟不离手,茶不离口。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极尽说媒之能事。邻村有个姑娘自幼瘫痪,相亲时,她让姑娘坐在地上摊煎饼。对着前来相亲的说,你看,瘫的,好不?人家认为是说煎饼摊的好不好。连说好好好。过了门,后悔也就晚了。封建社会的农村婚姻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禁锢着人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就。一切都认命,一切都信命,人不能和命挣啊。不象现在的年轻人,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说好就好,说散就散。媒婆大吃大喝了一顿,走时王老汉又送上了一块周村产的丝绸和两包点心。媒婆一边假意推辞,一边大声说着,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媒婆吃了王老汉的请,收了王老汉的礼,自然格外卖力,凭着巧舌如簧的一张好嘴,没用几个来回,事情便有了着落。打铁要趁热,好事不久拖。忙完了秋,就送柬定亲,早点结婚,你可抱孙子。媒婆俨然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王老汉迭声应承着,心里自然很是高兴。</p><p class="ql-block"> 收拾完庄稼,拾掇完地里的活,备好大牲口过冬的饲料,码好一家人越冬的柴草,日头也就进了农历十月。十月初一,寒衣节。与清明节、中元节一样,是人们祭祀的日子。深秋的田野,麦苗已经分蘖盘墩,绿油油的麦苗像一层绿毡罩在地上,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油画。一过中午,祭祀便陆续开始,人们来到祖坟前,摆上祭品、点上香火,三叩九拜。追思逝去的祖先,祈祷保佑平安,人丁兴旺,香火延绵。</p><p class="ql-block"> 十月以后,气温慢慢下降,日头越来越短,随着冬天的来临,人们的生活也随之发生改变,为了省点粮食,饭由一日三餐改为两餐。年轻力壮脑子活泛的,推上当地产的煤炭或陶瓷北上黄河流域换些蔬菜粮食;有点盘缠的,向东到海边倒腾鲜或干的海货,挣点钱补贴家用。年龄大或体弱多病的,三五成群,蹲在北墙根晒太阳,重复着已经泛了黄的历史传说,传播着十里八乡道听途说的逸闻趣事,闲扯着张家长李家短。一天又一天,打发着无聊亦无味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与此相反,这时候媒婆们却是最忙碌最风光最得意的。张家请,李家谢。中间无人事不成,儿女们的婚姻全靠她们呀。虽然人们从心底里看不起她们。但表面上谁也不愿得罪她们。</p><p class="ql-block"> 刚过了寒衣节,王家就忙了起来。送柬的日子定在十月十六,这是王老汉找算命先生选的。送柬是当时男女结亲的一种形式。男家请人用红纸将求亲之意写成小帖,封面写上“敬求金诺”四字,表示求亲。由媒婆连同男家准备的衣料、首饰、聘金等彩礼,用一对大红包袱包裹,送往女家。女家收到柬帖后,加“谨遵台命”字样,表示同意结亲,并附回礼,由媒人带回男家。这样双方就算结成了亲家。王老汉早有盘算,十月初六西关大集,让老伴买了六身衣料和一对红包袱,自己到淄川城里元亨金店订制了一副金耳环和一支银簪。晚上又找到村里的教书先生将狗蛋的生辰八字写好。万事俱备。十月十六,那天恰好立冬,初冬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意可人。胡媒婆风风火火,来回小二十里的山路,不到半天,就把事情办利索了。</p><p class="ql-block"> 送了柬,成了亲。媒婆约定十月十八新女婿登门看望老丈人一家。</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登门,是有讲究的。礼品要六色,每色要两份。寓意六六大顺。为了显示家境好,不管远近,一般都要骑着毛驴,自家没有也要借一头骑着去。骑驴就和现在的公车一样,是种身份地位的象征。那时淄川县太爷出门都是骑着一头小黑驴。开车要司机,骑驴必须有一个牵驴的。驴,自家有,谁来牵驴,王老汉费了一番心思,既得朴实认真,不使奸耍滑,又得腿脚灵活的。山路不好走,为了儿子的安全,容不得半点闪失。不知底细地人是不能用的,王老汉把亲戚邻居逐个想了个遍,没有一个能让他放心的。考虑再三,王老汉决定自己牵。一来能确保儿子的安全,二来还会省下一个人的工钱,并且还能混顿饭吃。</p><p class="ql-block"> 天有不测风云,本来挺好的天,到了十七日下午,突然阴云密布,嗖嗖的西北风刮个不停,气温骤然下降,稀稀拉拉的雨滴慢慢变成了雪粒。王老汉一夜没睡踏实,给毛驴多喂了一次草料,额外又多加了两把黑豆。下半夜雪停了,刮得呜呜作响的西北风,把天也刮晴了。天还没亮,王老汉推门一看,雪下得倒是不大,但是雨打的底,结冰了,下台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操,熊天”,王老汉嘴里骂着,心想山路本来就不好走,这一下就更难了。又暗暗地庆幸着自己的安排。扫完了院子里的雪,又到街上扫了一段。王老汉回屋时,老伴的饭也做好了。</p><p class="ql-block"> 日头升起不多时,王老汉牵着毛驴和狗蛋就上路了。</p><p class="ql-block"> 骑在驴上的狗蛋今天从头到脚一身新,头戴一顶棕色的毡帽,脚穿一双白布镶边的黑面布鞋。身穿一身新表新里的灰色的棉裤棉袄,外罩一件蓝色的长袍马褂。他娘的针线活在村里是有名的,针脚密实均匀,衣服大小可体。王老汉一再嘱咐狗蛋,不要暴露他们的关系,如果有人问,想法糊弄过去。从家到马家沟虽是不远,但要翻过一道沟两道梁,山路本来就不好走,结冰封冻,雪地反射的太阳光刺的眼睛睁不开,呼呼地西北风咆哮着。王老汉紧紧地抓住缰绳,身子靠住驴头,生怕驴失前蹄,伤了驴上的狗蛋,临近晌午,总算到了。</p><p class="ql-block"> 亲家在马家沟是大户,狗蛋媳妇上面五个哥哥全都成家立业,而且个个都混得不赖,特别是她三哥,在博山窑货行里学徒三年,人聪明伶俐,被老板看中,成了老板的女婿。手艺得到真传,掌握了陶瓷制坯、烧成的绝活。特别是在烧成上,成品率的高低,关键是烧制过程中火候的把握,温度低了烧不熟透,温度高了容易出现炸纹焦货。那时没有仪器,只能靠观察火焰的颜色来判断炉温的高低。三哥勤学苦练,练就了一双金睛火眼。成了窑货行里响当当的人物。为了幺妹子,专程回来上上下下张罗着。狗蛋拜见了岳父岳母后很快就被安排入了席。</p><p class="ql-block"> 招待狗蛋的宴席设在北屋的中堂,席口是讲究的。迎门而放的两把圆口椅子,左边坐着狗蛋媳妇的大哥,狗蛋虽然年龄最小,因今天是主客,被安排坐在右边的椅子上。其余4个哥哥分坐在两边的长凳上,靠门的一面空着,称作敞口席。敞口,表示对重要客人的尊重,是喜宴中最丰盛的席口。此风俗在博山、淄川很多地方一直延续到20世纪80年代。掌勺的大厨是三哥从博山带来的,博山菜是鲁菜的根。席面是四四的,四盘点心、四盘水果,先后而上。稍后撤下,席面重新布置,宴席才正式开始。上菜是有讲究的,四凉、四热、四行件、四大件。按顺序依次而上。吃也是有规矩的,吃哪一个菜由陪客将盘挪入桌子中央,大家一块吃,随意的吃是会被人痴笑的。吃开的菜肴主宾说,打下去吧,才能撤下桌,送给下人吃。</p><p class="ql-block"> 狗蛋一开始很拘谨,小心翼翼,怕出错。但架不住几个哥哥的劝,一来二去,慢慢地放开了。一杯酒下去,话自然就多了起来。喝着、聊着,狗蛋想起了在门洞里的爹。牵驴的,是下人,上不了台面,只能在柴房或门洞等着。“打下去”,连着打下去两盘热菜。没过一会,又指着一碗刚吃开的热汤菜说“打下去,送到门洞里去!”几位哥哥看着不对劲,又不知个中原因。</p><p class="ql-block"> “外面冷啊”,狗蛋怕他们误解成嫌菜孬。</p><p class="ql-block"> “牵驴的是雇来的?”聪明的三哥已看出端倪,问道。</p><p class="ql-block"> “不是!”</p><p class="ql-block"> “是邻居,”</p><p class="ql-block"> “不是。”</p><p class="ql-block"> “是亲戚?!”</p><p class="ql-block"> “欸…是,…不是!”</p><p class="ql-block"> “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我,我和他儿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是相好的!”狗蛋故意含混不清的说。</p><p class="ql-block">(待续)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