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故事(三)

云舒微风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名星”造反派</p><p class="ql-block"> 这个人就是张金某,是王夫人说的造反派头头。</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群众分为两派:保皇派和造反派。渐渐地造反派占了上风,掌了大权,走资派和保皇派都成了革命的对立面,纷纷遭到了批判。主持批判会的就是张金某。那时他十八九岁,从学校出来,便参与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大运动了。说他是“明星”,不光是他不久就当上革委会主任,还有他有一张很像李向阳的脸,李向阳是电影《平原游击队》的主人公,是当时为数不多的故事片中的英雄人物。所以,我对他印象颇深。</p><p class="ql-block">但毕竟是孩子的记忆,很快便模糊了那些事和那些人了。</p><p class="ql-block"> 回忆从少年时代拉回到了两年前。</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我住在香港荃海。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听内容我才知道是母亲学校的章老师,她是工会主席,是个非常热心的人。我们平时在QQ上会遇到聊~~几句,正因如此,她知道我在香港。</p><p class="ql-block"> 她先是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说:什么事你尽管说,没关系。于是她说了一件事。然后说:麻烦您了,如果不是他年纪大,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感到害怕,我也不好意思麻烦您呢!</p><p class="ql-block"> 我听完她说,立即换好衣服,背起包包就向她说的地址出发。</p><p class="ql-block"> 荃湾离荔枝湾要坐三站地铁,我担心他一个人在旅馆可能着急,一出地铁站,问清酒店位置,我便近乎跑步的速度出发了。在找了几家酒店之后,终于在一处青翠的山脚下找到了这家酒店。</p><p class="ql-block"> 之前,章老师告诉我:金华老家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随旅游团港澳游,结果在最后一个晚上,不小心把通行证丢了,于是,导游告知,他暂时出不来了,要等通行证补上,才能回家。</p><p class="ql-block"> 她老伴本来一起旅游的,但因证件期效,也只好先随团回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他乡异地,家人不放心。而这时章老师听说情况后便想到了我,于是就从金华打电话过来和我说这事。我问是谁?我认不认识?章老师说他叫张金某,不知道您是否认识?</p><p class="ql-block"> 一听这个名字,又是金华多湖的,又是年过七十,我便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年代。这名字太熟悉了,他让我一下子回到了我七八岁的时候,标语铺天盖地,口号响彻云霄,而张金某那时候应该二十来岁不到的年纪!</p><p class="ql-block">但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在台上带领众人高呼口号,还振振有词地“古惑”台下的群众说:(喊口号时)把拳头举得与头齐的人是半革命者,举过头伸直拳头的是完全革命者!呵呵,这一点不知怎地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至今都没忘记。</p><p class="ql-block">难道那样的人也会有孤独、胆怯、衰老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我走近房间,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吧!我推门进去,只见他面朝阳台、背朝门坐在椅子上,听见有人进来,转过脸来,一脸的疑惑望着我。</p><p class="ql-block"> 我也疑惑地望着他,就是他,张金某!他的头发大部分白了,连眉毛都有些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告诉我,他的确是位老伯了。但那张李向阳的脸还隐约可辨。仔细想来,真的“李向阳”也不年轻了,大家都会老的不是吗!我告诉他我的来意,他便放下一颗心来,和我聊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你是金华人,怎么住在这边?”</p><p class="ql-block"> 我告诉他儿子在香港,我们过来住段时间。 </p><p class="ql-block"> “哦,章老师怎么找到你的?”</p><p class="ql-block"> “我妈生前和她一个学校的,我们熟悉。”</p><p class="ql-block"> “你妈是?”,</p><p class="ql-block"> “我妈是牛皮塘学校的程琼老师啊!”</p><p class="ql-block"> 这下他想起了我,而且对于我的“曲折”身世,他是有关系的,因为批判老教师反动权威哪次不是他主持大会呢!</p><p class="ql-block"> 他面露尴尬,讪讪地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原来是程老师的女儿啊!</p><p class="ql-block"> 为了消除他的不自在,我和他开玩笑:</p><p class="ql-block"> 你那时要我们把拳头举高一点,做个完全的革命者,我把手都举酸了!</p><p class="ql-block"> 他呵呵地笑了:你记性这么好?</p><p class="ql-block"> 是啊,印象太深刻了。</p><p class="ql-block"> 也许正是这句话触碰了他内心的某处,他主动和我聊起了那场运动以及他自己。</p><p class="ql-block"> 概括起来就是太年轻,被人利用了,学习不够,是非分不清。但他总结地说:</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犯了错误,但我的内心是善良的,文革中期,我其实不想当“炮灰”了,想出来,做点正经事,比如当小学老师,或者去学医当赤脚医生,但出不来了,这真是应了那句话:上了贼船,身不由己啊!</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有一次,造反派要去抓牛皮塘小学的王老师,那晚本来我不去的,但我怕他们乱来,就主动要求参加。他们到了王老师家门口,拼命的敲门,我趁机爬到窗台上去看情况,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我看到他家的衣柜门在动,我知道他在家。但我故意对那帮人说没有人,王老师不在家。于是大家便吆喝着散了。</p><p class="ql-block">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尊重王老师,他专业能力强,是个好老师,我就冲他这点。</p><p class="ql-block"> 那次,他像朋友一样对我说起这些事,确切地说,我把他当作大哥哥一样听他讲故事。</p><p class="ql-block"> 在香港荔枝湾我陪他聊了两天,终于两天后导游打来电话告诉他可以出境了。我送他到地铁站,交待他在罗湖站(终点站)下车,导游已在等他。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我送他一袋水果,他摇着那袋水果向我告别,嘴里嚷着如果我回金华,一定要去找他女婿!(他女婿也是我母亲同所学校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是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心里默默念叨。何况那是一场运动,并非个人所愿。 </p><p class="ql-block"> 酒桌上的欢笑声把我记忆打断了,又回到眼前的聚会。我问王夫人:</p><p class="ql-block"> 你们(指文革结束后他们夫妇与张金某)会见面吗?</p><p class="ql-block"> 她说不会,偶尔见面,但几乎没有交谈过。</p><p class="ql-block"> 我说:那你们没有说起过那晚上的事?</p><p class="ql-block"> 她说好像他说过对不起吧!</p><p class="ql-block"> 我说:曾经我和张金某见过面,他和我详细讲了那个惊险夜晚的故事,他告诉我说,那晚他爬到窗台上,看见你家柜门在动,他知道你们在家……</p><p class="ql-block"> 王主任若有思索地点了点头,夫人好像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最后两人都没说什么。也许他们在想,一切都已经过去,对与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吧?</p><p class="ql-block"> 是的,个人的恩怨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但历史应该会记录下真实的一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