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八月,紫阳一中的紫荆花尚未凋尽,十七岁的我已告别了美丽的校园,敬爱的老师,朝夕相处的同学,准备奔赴教育岗位。</p><p class="ql-block"> 刚取回师范二班毕业照片,分配通知发下来了,上面写着"城关区瓦房镇同心大队小学"几个字陌生得令人忐忑。</p><p class="ql-block"> 和我一起长大的像亲姐姐一样陪伴我,帮助我的同班同学方官兰姐执意陪我探路职业生涯第一站。</p><p class="ql-block"> 晨雾正漫过汉江,我俩往军用水壶里灌满凉白开,豪情满怀的说:“四十里山路,且当郊游罢了”</p> <p class="ql-block"> 沿江而行倒是惬意。晨露未晞的野花缀满崖壁,渡船老汉的号子惊起白鹭,三十里平路在说笑间倏然而过。</p><p class="ql-block"> 待日头攀上瓦房镇的江边古老的宝塔,我们来到了瓦房镇。休息了一会,喝了一些水,吃了一点干粮,便又动身启程继续赶路。</p><p class="ql-block"> 穿过瓦房镇,来到河边渡口。官兰姐拭着脖颈间的细汗,军绿挎包带在她月白衬衫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摆渡木船载着两个晃悠悠的倒影划过碧水,对岸羊肠小道却似悬在天地间的麻绳,过了渡船,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艰难的向山顶攀爬而上。</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阳光晒得我们满脸通红,汗流浃背。满山的桐子林便成了漫山遍野的守卫。油绿叶片筛下光斑,青涩桐果沉甸甸压弯枝桠,蒸腾的暑气里,我们仰头望着不属于秋天的累累果实,恍惚竟觉得那是红艳艳的苹果。</p><p class="ql-block"> 我数着官兰姐麻花辫梢跃动的红头绳往上攀,布鞋底烫得快要融化,蝉鸣声里忽然飘来她的轻笑:"若真到了苹果园,该讨碗泉水吃几个果子才好。"</p><p class="ql-block"> 暮蝉嘶哑时分,土黄色小楼终于撞进眼帘。扒着蒙尘的窗棂望去,泥坯支起的课桌像列队的士兵,歪斜板凳上还留着稚童刻画的歪扭字迹。仓库里的玉米香从板壁缝隙渗过来,与粉笔末的气息缠绕成特殊的气味——后来方知,这便是山村学堂特有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 归途,夕阳把桐子林染成金红,我们却再无力幻想苹果的甘甜。</p><p class="ql-block"> 官兰姐忽然指向江对岸的军车说:"过江!到向阳镇搭一辆顺路的军车回县城,总比走断腿强。"颠簸的拉煤卡车后厢里,煤灰扑簌簌落满衣襟。我抱着水壶吐得天昏地暗时,她沾着煤灰的手仍紧紧攥着我的辫梢。</p><p class="ql-block"> 暮色中的汉江浮着点点灯火,两个"花猫"在渡口相互望着笑出了满眼的泪花…</p><p class="ql-block"> 粼粼波光里,十七岁的倒影与如今古稀之年的我蓦然重叠。五十三载春秋掠过,当年呛人的煤灰气息,桐子林沙沙的絮语,还有窗棂后那双坚定握住粉笔的手,都在记忆里酿成了琥珀。</p><p class="ql-block"> 今晨整理旧物,竟从师范毕业照背面抖落半片风干的桐叶,背面褪色钢笔字依稀可辨:"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p><p class="ql-block"> 落款处,官兰姐清秀的字迹旁,还粘着星点当年的煤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