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人生 7 】 李清照 自是花中第一流

建梅

　　李清照（1084—1155年）宋 终其一生71岁。非凡女词人，她是千古第一才女 用尽一生写尽凄婉，后人偏又说她有丈夫气 俯视巾帼力压须眉。南京是她最后的安宁却也成为她的伤心地，女儿心夫妻情爱国志，一代词人的悲喜人生。词人李清照——自是花中第一流。

位于济南章丘的百脉泉，是济南五大泉群之一，这里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著名文学家藏克家曾经写过这样一副对联，大可百代众浪齐奔，淘尽万古英雄汉，词苑千载群芳竟秀，盛开一枝女儿花。李清照就是这枝女儿花，千百年来她以别样的姿态，绽放在这个由男性书写，并且由男性构成的中国文学史上，熠熠生辉毫不逊色，愿你和我一同走进这位非凡女子的传奇人生。

　　走进百脉泉公园的西北角 有一座别致的小院，就是为纪念一代词人而兴建的李清照纪念馆。园门东侧竖有一块复原石碑，正是这块碑奠定了李清照是章丘明水人的史学基础，这序碑正是李清照父亲李格非写。“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争渡 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写的就是当时章丘明水的景观。李清照在少年时期经过章丘的熏陶，可以说成长得是外美如花内秀如竹。李格非概括地说：清高 清丽 清正清明，所以给他的女儿取名叫清照，也就是寄希望于留下清明照千秋。在渊博家父的教学熏陶下，李清照自幼博览群书 琴棋书画无不通晓，在父亲李格非 “文不可以苟作 诚不著焉则不能工” 的教诲下，李清照对写作态度的认识，对人之品格的要求 对国家社会的识见，皆非寻常女子所能及，此时的她虽养在深闺，但闺阁却注定不是她唯一的天地。

李清照在少年时期随着父亲一同来到了汴京城，京城的繁华景象激发了李清照的创作热情，李家有女初长成 笔走龙蛇起雷声。18岁的李清照凭借诗词过人的才学，在当时的汴京城已是小有名气，那么谁会是与她举案齐眉 情投意合的人呢。元代的伊世珍有一本书叫《琅嬛记》上面讲了这样的故事，说赵明诚长大了，他的父亲要给他选一个妻子，赵明诚就做了一个白日梦 他读了一本书，醒来以后只记住三句话，“言与司合” “安上已脱” “芝芙草拔” ，就把这三句话告诉了他父亲，虽然故事是假的，根据“词女之夫” 编出来不足为据。可他反映一个基本事实，就是李清照确实是大家公认的很有才。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婚姻是非常美满，第一 门当户对，赵明诚父亲赵挺之是吏部侍郞，李清照父亲是礼部员外郞；第二 他们是同乡，又有共同语言，生活习惯一致很容易和谐，重要的是他们俩不仅志同道合，更是非常有才。

　　18岁的李清照与21岁的赵明诚，在人生最美好年纪，结下了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又恰好遇见那个情投意合的爱人，这段婚姻实在是幸运的，这份感情更是幸福的，生活中的浓情蜜意如何能不入诗呢。《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出生在李格非这样书香门第，又嫁给赵明诚这样的世家子弟，成长在山明水秀的济南，又生活在文化昌盛的汴京，李清照的少年和青年时期，是在北宋相对统一的局面中度过的，那时的汴京热闹繁华，那时的李清照无忧无虑。

赵明诚和李清照结婚的时候，赵明诚是太学生，因当时的管理比较严格，一个月只有两天初一和十五可以请假回家。那时赵明诚喜欢到北宋开封最著名的古玩市场，就是大相国寺 去淘宝 去搜集文物，如果他看中了买不起，往往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 到典当行去典当，然后去买文物，顺便还会买点水果，回来和李清照一起品赏。有一次一个文物贩子，把南唐徐熙的牡丹图拿给赵明诚看，而且提出要20万钱，因价钱过高他最后把牡丹图还给文物贩子。夫妻俩为此惋惜好多天，可以看出他们是兴趣相投，应该说他们的婚姻生活非常美满。古往今来人们用郎才女貌才子佳人来描述美好的婚配，相形之下 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婚姻似乎更胜一筹，志趣相投是夫妇更似朋友，良辰 美景 赏心 乐事 四者兼具。婚后两年赵明诚出仕，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李清照与夫婿开始短暂别离，那时的车马书信走得慢，离愁相思于是那么长。《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里的 独上兰舟，说明看荷花的孤独感；大雁传书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看出李清照是盼望赵明诚的来信，以及李清照很是思念赵明诚。

　　鸿雁传书 青鸟探看，夫妇二人书信往来妙词佳句，有一则广为流传的赵李轶事，李清照填词寄给出仕在外的赵明诚，明诚读后自愧不如，又想超过她 废寝忘食的写三天三夜，得词五十阙 羼杂在李清照的作品中，给友人陆德夫看，谁知陆德夫赏玩再三，评点道只三句绝佳，“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正是李清照的所作。《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遵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的封建时代，能有李清照和赵明诚这样的神仙眷侣 着实少见，但随着北宋王朝内部新旧党争日趋激烈，李清照的夫家和娘家，也被卷入到了政治斗争当中，夫妻二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打破了。

新旧两派的斗争非常激烈的时候，李清照曾经写诗给赵明诚的父亲，希望赵挺之能够放她父亲一马，所以在上呈给赵挺之的诗里面就有 炙手可热心可寒 这样的诗句，还有何况人间父子情这样的话，就是让他希望能够考虑到这样一个亲情关系。但赵挺之不听她的，也是形势发展的必然，因为他能够违背宋徽宗吗 能够违背宰相蔡京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北宋的党争问题 是北宋时代最大的政治问题，事实上，赵李两家的遭遇 不过是北宋后期政坛的一个缩影，宋大观元年前后，在此消彼长的 新旧党争中，李格非赵挺之相继去世。政治斗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受牵连而失去官职的赵明诚，决定偕李清照回到青州故地，1107年 夫妇二人离开京师，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隐居生活。

　　从波谲云诡的政治中心，到恬淡安宁的青州故里，李清照与赵明诚这一路的心情，可谓缘自陶渊明辞去县令归故里 那般轻松愉悦。官员们都有个特点，就是在遇到挫折时 往往都会从陶渊明那儿 找到精神的慰籍，所以他们回到青州故里，可以说是李清照的世外桃源，并给书房取个名叫 “归来堂”，李清照又把 “易安” 作为自己的号，所以他们经常在花前月下 一起吟诗赋词，生活还是很美满的。青州期间 赵明诚对金石的痴迷更甚，对那份以金石政史的志向 李清照懂得，在赵明诚集中精力搜集金石书画时，李清照始终在一旁协助整理校勘，白天时间不够 晚上还继续工作，常以 “夜尽一烛为率” 收藏金石字画 整理校勘古籍，撇去时间精力金钱消耗相当可观，为此 夫妇二人节衣缩食克勤克俭。以金石之学 校正史诗，所谓金就是青铜器铭文，而石就是碑刻，金石学到了北宋是非常重要的时期，应该说他们在收集和整理文物达到了一个高潮。

李清照吃饭不吃两个荤菜以上 衣服穿得很朴素，把钱省下来就买一些她喜欢的书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青州十年 赵李二人在整理完 平日图书之后 就喜欢以斗茶猜书为乐，聪明过人的李清照常常会说，某故事就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赵明诚便赶紧去翻阅 结果发现丝毫不差，李清照得意大笑，以至于茶水都沷洒了一身，这就是赌书沷茶的典故。没有离居的惆怅，没有都市的喧嚣，没有家庭的纠葛，也没有政治的干扰，青州十年可能是李清照一生最好的时光。尽管李清照的词作很少有明确的系年，但今天我们依然可以从字里行间依稀寻找到，那时花开 岁月静好的气息。《鹧鸪天》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婉约以易安为宗 清代的王士禛对李清照的词都有高度评价，李清照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词人 也是一位有名的词论家。

　　宋徽宗宣和二年 公元1120年，朝廷任命赵明诚为莱州太守，起初李清照并未同行，直到次年秋八月，她才由青州前往莱州，夫妻久别重逢 本该大喜过望，可李清照在往莱州途中所作的《蝶恋花》却似乎情绪十分低落，或许已经隐隐预感到 此后的人生将是一场又一场惜别 伤离 方寸乱。《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国家动荡 舍珍藏 匆忙南渡，天人永隔 为清白 再次逃亡。 公元1127年 金兵南下攻取北宋都城，掳走徽钦二帝，史称靖康之变 北宋灭亡。

如果说青州归来堂入的那扇门，那一年41岁的李清照 一定在这扇门前徘徊了很久，关上这扇门 就意味着踏上一条逃难的路。丈夫和她的半身珍藏既带不走又藏不住，恐怕只能化为乌有。晚年的李清照用171个字来记录这段岁月，字字血泪令人动容。《金石录》“至靖康丙午岁 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 盈箱溢箧，且恋恋 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已物矣。十二月金人陷青州 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火尽矣。” 为此李清照便整了又整选了又选 还装15辆马车，从山东赶往江宁。兵荒马乱中 李清照辗转到达江宁时 已是高宗建炎二年的春天，赵明诚正在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任知府。李清照随赵明诚在南京住了整整一年，战乱时对故国的怀念，乱世中了无意趣的忧伤，开始出现在她的词作中 《临江仙》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来到南京李清照最爱豋城 有记载说 易安每逢大雪，李清照会顶笠披蓑 循城远览以寻诗，还会邀请丈夫赵明诚赓和，这样的情景让人连想到，夫妇二人在青州的岁月静好，面对国家动荡 这次的赓和恐怕是他们俩最后的小确幸了。

　　靖康之难对于大宋子民 无疑是奇耻大辱，宋高宗竟然置大片失地于不顾 一味南逃，建炎三年二月 金兵南侵宋高宗仓皇南渡。李清照一贯主张抗战，而建康是六朝时的首都，这个地方发生了许多历史事件引起她的许多感慨，从她的诗中可以看出爱国主义情绪“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这就是针对赵构逃跑主义路线而发的感慨。李清照非常渴望人们起来和金人斗争，而不是逃跑并写下一首诗《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以两汉针砭现实，饱含对历史深沉思考，一个女子指责当权者的妥协与怯懦，着实是种讽刺，难怪理学大家朱熹面对李清照文字惊诧不已，说“如此等语 岂女子所能”。建炎三年六月十三日李清照与赵明诚在池阳分别，谁也没料到再相见即是决别，多年后赵明诚依旧深深地刻在李清照的记忆中。

此时的赵明诚忽然接到一个任命通知，让他担任湖州的知府，赵明诚是喜出望外 马上决定到建康，因嫌船走得太慢 于是就弃舟登岸更换马匹，快马加鞭赶到南京，在奔跑之中赵明诚得了病。李清照得知后连夜一日夜乘船东下，到了建康以后 就发现赵明诚病得已经非常严重。赵明诚的去世 对李清照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她眼睁睁地看着与赵明诚的毕生心血 在颠沛流离中渐渐散失，几乎化为乌有。李白说 千金散尽还复来，但赵明诚与李清照的一生所藏却不可能再来，而在保护这些 “得之艰而失之易” 的毕生收藏中，李清照还背负着一份巨大的压力。就是有人诬告赵明诚，说他拿自己书画贿赂金人金兵，当李清照听到消息非常害怕，干脆说把自己身边这些器物书画 全捐给朝庭算了。谣言对于李清照无疑是雪上加霜，国难当头她惶恐不安 想将真相与皇帝表白清楚。三个月时间里刚刚经历丧夫之痛的李清照，没有时间悲伤 没有时间喘息，命运交给她要在兵荒马乱中，孤身一人守护赵明诚的珍藏，证明赵明诚的清白。

　　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正月，赵构迁都杭州 正式建立南宋小朝庭，李清照也到杭州居住，逃难的生活告一段落，这一年她48岁。绍兴二年的夏天，寡居三年后的李清照改嫁张汝舟，同年九月 这场不到一百天的婚姻，是李清照生命中的又一次大波折。当时张汝舟绝不是对李清照的才华 相貌的爱慕，而是有私心 私改做官经历利用李清照想再为官，李清照发现后上告朝廷，她绝不愿与苟且之人共度余生。在她后期作品中有些悲喜交织的复杂情绪，很可能与这段生活有关。《南歌子》“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结束与张汝舟的婚姻李清照全副精力，投入到整理赵明诚留下的《金石录》中。公元1134年，年过半百的李清照完成了《金石录后序》，在后序中她详尽叙述金石画陆续丧失的过程，“得之艰而失之易” 的慨叹，不仅在叹书更是在叹世。

南京民俗博物馆的前身 是甘熙故居，曾经是中国最大的私人民宅，矗立的津逮楼曾经藏有大量珍贵古籍，从清嘉庆年间建成到现在的二百多年的时间内，它几乎亲历了中国近现代所有战乱和硝烟，凝结了李清照夫妇毕生心血的《金石录》也曾经在这里经历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宋版的《金石录》从南宋出版以来，到了明清两代已经失传了。这本书不是把它束之高阁，而是把它翻印了，从一种孤本变成若干本 让更多的人去学习去阅读。一部《金石录》凝结着 李清照赵明诚在青州10年，乃至李清照后半生的心血，贯穿一对夫妇的悲欢离合 一个时代的兴衰，甚至一个民族的发展变化变迁。金石录目录是中国最早研究专著之一，他们一生没有子女，《金石录》就是他们两人爱情的结晶。

　　1134年秋天，金人再次发兵南侵，李清照开始第三次避难，她晚年定居杭州时期 是南宋历史上最黑暗的日子，在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李清照的心情无比凄凉。《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用十八个叠词 把她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其他的词人当中 几乎没有 很受人们的欢迎，在中国词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

李清照是千古才女，千古第一才女，无论从她的人品 从她的才学 从她的词创作来讲，诗文以及学术研究，对金石牌刻都非常地契合。李清照真实经历写在诗与词当中，是很有名的文学作品，奠定了李清照一代词宗的地位。《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 李清照是幸运的，李格非的教导，赵明诚的包容，让她拥有了那个年代 女性少有的独立与自尊，她的生命是完整的 充盈的，李清照也是不幸的 女性的身份让她在那个年代，没有获得与其才情和志向相匹配的天地，但是 李清照依然是幸运的，她的才情赢得了代代称颂，而她那未了心事已经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