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西邻—— 李家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西头的李家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坐地户。故事得从李又根的爷爷说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又根的祖上是县城有名的大户,他家在城里有多处房产店铺,城外有近百亩的良田。当年他爷爷是家里的独苗,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好逸恶劳,挥金如土,人送外号李小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次小丢的父亲给了他一个金元宝,悄悄地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是如何挥霍的。没想到小丢在街上竟拦住一小媳妇,说吃口奶,就给个元宝。随手将元宝硬塞到人家手里,小媳妇半推半就让他吃了一口。如此荒诞,厚颜无耻。“天啊”,他父亲见状,长叹一声,鼻嘴流血,含恨而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了父亲的管束,小丢更加肆无忌惮,逛青楼,玩女人,打麻将,抽大烟。吃喝嫖赌,无所不会,样样上瘾。不几年,祖上积攥的家产就被他挥霍殆尽。有一次,在赌场输急了眼又想赖账,被赌徒们活活打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赌徒逼债,一家人很难在城里生活了。李又根的父母只好卖掉城里仅剩的两间房子。带着不到三岁的又根,在禹王山下的村里买了一处破院落,勉强安顿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起来让人不解。李又根的爷爷不走正路。但他的爹娘却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人。勤快,节俭,善良,乐施,口碑很好。在村里安顿下来后,他爹便干起了小本买卖,刚开始推着木轮车子赶五集,零打碎敲的卖一些小玩意,大概有祖上的遗传基因,脑子聪颖,又肯吃苦,为人和气,买卖活泛,十几年的功夫,便有了积累,修葺了院落,翻盖了三间房子,青砖灰瓦,很有气派。赢得了一片赞叹羡慕。村北买了十几亩良田,赶集用的独轮也换成了一头骡驹子,买卖越来越大,十里八乡有了一些名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年腊月,他爹赶完集回家,临近年关,赶集的人多,冬天日头又短,收拾完摊子天就黑了,刚走到禹王山后,突然从堰上跳下一个人,只见黑布蒙面,手持木棍,五短身材,手脚灵活,看似会些功夫。他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棍子打晕了。待醒来时,已经躺在沙窝沟一座麦秋两季看坡人歇息的石头垒的小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醒了”,传来劫匪的声音,小屋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快过年了,老子手头紧,想弄两个银子花花。你识相点,听话,我不会难为你,耽误不了你回家过年”。“呃”。“你写个条子,让家里准备三百大洋”。劫匪划亮洋火,点着了一根细细的苘麻秆,递过来一张烟盒纸。借着微弱的光,他爹感觉劫匪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努力搜寻着曾有的记忆。“快点写,耍心眼,老子砸死你……”,劫匪的木棍在头上晃着。“啊,我写”,他爹一边写着,一边嘟囔“邻庄百滩的,谁不认识谁啊,还用着这样啊”。可能是无意随口一说,也可能是想套点近乎。但坏就坏在这句话上,劫匪一听,认为已被他认出。被熟人认出,这是劫匪的大忌,必须灭口。原本不想撕票的劫匪,瞬间便动了杀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根的爹被劫匪打死,装进麻袋,用骡驹驼着,丢进了野狐岭上一座废弃的枯井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清早,他娘出门便看见了大门楼地上的条子。条子是夜里从门缝塞进来的。条子写着:人在我手上,三百大洋赎人。腊月二十一子时,一个人提红灯笼,放鹰嘴山顶大石头上。后面还附有他爹写的条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什么要红灯笼,因为红光穿透力强,劫匪远远就能看到,怕有诈,便于监视。贼有贼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里赶紧卖掉十几亩好地,挖出准备给又根娶媳妇藏在地下的大洋,东借西凑,按时送上了赎金,祈盼救出他的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劫匪撕票,人财俩空。又根娘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没几天也撒手人寰。父母双亡,又根一下陷入了绝境。为了安葬双亲,他哀求几位德高望重的乡亲出面帮他到村里崔善人家里借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崔善人是村里的大地主,财大气粗,表面对人和气一团,仁义道德。实则心狠手辣,男盗女娼。早就看上了又根家的房子,正愁找不到借口。又根和乡亲们找上门来,自然心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贤侄家的遭遇,我已知悉,心感悲痛,庄里乡亲,定当帮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崔善人捋了捋山羊胡子,又继续说道:“这样吧,看在各位乡亲们的面子上,我给你钱,公平交易。你把你家房子抵押给我,等你有了钱,再赎回。至于赎期吗,啥时都行。但是要遵守典当的规矩,过了赎期,便是死当。赎期,贤侄你自己定吧。呵呵,我崔某人可不是小气之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那是,这是典当的规矩,不出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善人啊,菩萨心肠。” 来的几个乡亲连忙恭维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再思量思量,觉的不合适,那就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赎期我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你定。啥时都行。我崔某人一言九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又根上过三年私塾,脑子聪颖,据说三字经能倒背如流。喜欢顺口诌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根提笔写到:借你钱,还你钱,俺家有个黄蒿园,等到黄蒿长成树,杀了树,解成板,打艘船,下江南,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你的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黄蒿是一年生草本植物,是不可能长成树的。长不成树,赎期就不会到,房子自然永远成不了死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崔善人有言在先,当着众乡亲的面,也不好意思反悔,再说当费很低,相当于白捡。装作无奈地拿出了钱。当天,又根在乡亲们的帮助下草草地葬了父母。思前想后,觉得日子没法过了,连夜出走,投奔他关外的远房亲戚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流逝,一晃十多年过去。春雷一声,天地巨变。新中国诞生。罪大恶极的崔善人被政府镇压,穷人分田分房当了主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解放了!当年闯关东的李又根回来了。李又根摆出一派衣锦还乡的样子。梳着油光的三七偏的分头,穿着一件皱巴的蓝色学生装上衣,上方口袋上别着两只钢笔(后来人们知道,是两个笔帽),镶着俩颗金黄色的门牙,故意操着一口不南不北的外地口音。有事没事经常在大街上转悠,到处显摆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好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啊,你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又根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啥时回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昨晚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在啥地方干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仓库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干啥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事,到处转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的农村,是闭塞的。祖祖辈辈生活在一块,习性相通,语音相同。当地土话,昨天,叫夜来上。晚上,叫后晌。夜来后晌,指的是昨天晚上。李又根好吃懒做,除了耍嘴,干啥都不行。淳朴的农民,最讨厌的就是油嘴滑舌的懒人。时间长了,人们都知道了他的底细,看不惯他的德行做派。由对他的好奇到厌烦再到嘲讽,逐渐演绎成:李又根,大分头。坐碗上回来的,在裤里,没事干,闲来无事乱荡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6年5月由伟人亲自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烈火,迅速燃遍全国。多年无人理睬的李又根抓住机会,在他的鼓噪下,纠集了几个和他一样,不下力干活,只会耍嘴皮子的懒汉凑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名曰“钢铁战士”的红卫兵组织。自认司令。当天夜里,砸开大队部的门,撬了广播室的锁,通过高音大喇叭大声说到:“贫下中农同志们,无产阶级战友们,我是李又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已经被我们打翻在地,兴无大队革命委员会今天成立了!权力又重新回到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这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让我们热烈欢呼......!一时间,村里大街小巷贴满了大字报。从国家主席一直到大队长,官无论大小,统统都在他的打倒之列。 打倒、油炸、活埋、刀劈…语言之恶毒,令人毛骨悚然。"他自封为革命委员会主任,在村里耀武扬威,有事无事每天都喜欢在喇叭里嚷嚷几声。用他的话说,就是要加强舆论宣传,加强无产阶级专政。为了控制广播室,干脆住在了里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7年的一天夜里,井又根突然拉肚子。没来得及开灯,顺手将贴在床边墙上的报纸抓了一把当手纸用了。他这一把,正好把伟人的头像撕去了一多半。折腾了大半宿,早上民兵连长来时,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还没起。民兵连长进门就发现了被撕毁的伟人头像。那个年代,人们阶级斗争的弦是绷的相当紧的,将领袖像当手纸用,那还了得,标准的反革命啊。事件层层上报,不到一小时,区公安局就来了。撕毁、玷污领袖图像,证据确凿,性质恶劣。立马被关押起来,直到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李又根才被释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释放后的李又根感觉自命不凡,多次上访要求官复原职,想继续当他的革委会主任。有关部门明令告诉他,他是造反起家,属于文革中的三种人。绝不会用。他不死心,多次上访闹腾,又被公安机关关了半个月。回家后消停了一些日子。李又根十分怀念手拿麦克风,吆五喝六随心所欲的时光,郁闷至极。竟自己花钱买了大喇叭、扩音设备安装在自家院子里。时不时就来两声:***思想广播站,现在播送……。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文革时期,除了万寿无疆,就是身体健康。动不动就喊地主分子某某某、右派某某某赶快来大队。好心人告诉他地主、富农、右派都平反摘帽了,不能乱说了,这样会得罪人。他不听,大声嚷嚷,地主就是地主,摘帽了还是专政对象,还是敌人。……他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人们不再理他。后来,满街乱窜,胡言乱语,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多年过去,院子破落,荒草盖满了墙头,一根檩条孤独地斜靠在残垣上,李家早已没了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