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长江的雨总是下得绵软。站在阳台上望月,看对面人家种的月季在雨里垂着头,忽然就想起了《平凡的世界》里王满银揽镜自照的那页——镜面上蒙着上海牌雪花膏的油光,照见的却是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脸。恍恍惚惚中,十八岁那年的雪就映到了心头。</p><p class="ql-block">十八岁离家的雪比路遥写得还烈。那年我背着行李卷儿往村口走,怀里揣着从县城书摊上买来的《平凡的世界》。娘追上来塞给我六个粘豆包,热乎气儿洇湿了盗版书封面上孙少平的脸。她鬓角的白发沾着雪粒子,像极了双水村冬天结在窗棂上的霜花。我没敢回头,怕看见她扶着老榆树的样子,那树佝偻的弧度,和王满银蹲在桥头卖耗子药时的背影惊人的相似。</p> <p class="ql-block">这些年走南闯北,在报社当记者干了一年半,后来在大型民企做文案,写材料又有半年多。最后看实在赚不到钱,义无反顾的跳进了商海开始折腾。三十年过去了,最后竟在这江南小城生了根。妻子老家是本地人,说话像浸了桂花蜜,她总说我身上有股子关东大碴子味儿。</p><p class="ql-block">女儿小时候经常追着问我,王满银是谁?这次大三寒假回来,突然指着书柜里的《平凡的世界》问:"王满银最后是不是找到了回家的路?"我望着她手指上亮晶晶的银片,那点寒光多像那年我在上海外滩看见的霓虹。镜面里侊若映着三代人:女儿追逐着更北的雪,我成了长江边的客舟,而娘始终是双水村那口老井,守着月亮的倒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腊月里视频,娘总说小院敞亮得很。可我知道西屋的炕又该重换土坯了。去年她扭了腰后,抱柴禾补墙缝后准是扶着那口腌酸菜的老缸。女儿突然从屏幕外探进头,给奶奶问好,教奶奶用美颜相机,东北的雪光和江南的wifi信号在皱纹与青春之间来回折射。我说接她来江南住一段时间,换换空气,顺便调整一下身体和心理状态,她总说老屋的炕头热乎的很,甚至想把我寄回的电取暖器卖掉,说用不上还碍事。她说哪也不去,老屋得有人守着,却把后半句埋在雪堆里——守着三代人出发的渡口,守着老屋孤独的门环。</p><p class="ql-block">清明回不去,就去江边烧纸。火光舔着黄裱纸,恍惚看见老家坟头的雪该化了,草芽儿正拱开冻土。妻子往火堆里添金元宝,说江南的柳絮飘起来像雪。我望着江心货轮的灯,忽明忽暗像极了小时候煤油灯的火苗。女儿发来消息说在哈尔滨实习,配图是索菲亚教堂的雪夜。我忽然发现,我们爷俩竟在平行的时空里交换了经纬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前日收拾旧物,翻出当年揣走的粘豆包布兜。豆沙早化了,剩些褐色的印子,倒像幅水墨山水。妻子说该寄给在沈阳读书的女儿当护身符,我笑她不懂东北的雪早化在了快递盒里。夜里睡不着,趁上厕所时摸黑到阳台站一会儿。对面人家的月季在月光里泛着青,忽然觉得这花和娘种的大丽菊竟有几分像——都开得不管不顾,把根死死扎在异乡的土里。</p><p class="ql-block">离家的那些年,我的行囊里除了装着孙少平的理想主义,还塞满了王满银式的乡愁。</p><p class="ql-block">江水拍岸声隐隐传来。《平凡的世界》中的王满银最后回了双水村,我却在这长江边的小城生了根,而女儿的行李箱正在更北的北方滚着轮子。三代人的雪以三种形态飘着:娘的是檐角将化未化的冰溜子,我的是钻进毛衣领的江南雨丝,女儿的却是手机定位里不断跳动的经纬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昨夜长江起雾,货轮鸣笛声像极了王满银的破唢呐声。阳台的常青树泛着冷光,忽然明白路遥早为我们这些异乡人写好了注脚:有人是孙少平,总把远方当信仰;有人是王满银,把故乡背进行囊。而我的掌纹里,一道是孙少平挖煤的巷道,一道是王满银卖袜子的街市,中间那道最深的,正通往女儿数码相机里的新大陆。</p><p class="ql-block">视频时娘总抱怨老花眼,却能在零点零一秒内发现儿子有些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情绪。就像她当年在暴风雪里,一眼就能逮住偷溜出被窝烤土豆的我。有些难事儿不愿意和母亲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却又担着心。现在轮到我在女儿朋友圈的雪景照里,辨认她手套是不是我去年寄的那双。东北的雪遗传学,原是这样靠目光里的筛子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昨夜梦见松花江与长江打了个结,娘在结头处摊煎饼,女儿在结尾写代码,而我正把两江的水兑成墨汁。惊醒时妻子正给阳台的清香木换水,三十年的江南梅雨早把她的吴侬软语酿成新的乡音。原来每代人都是一座未完工的桥,北方的雪落在南方的瓦上,便成了月光;南方的雨渗进北方的黑土,便长出了年轮。</p><p class="ql-block">江水又涨了三寸,漫过女儿留在江滩上的年轻脚印。我站在江南的雨季里,忽然听见黑土地开裂的声响——那是王满银的镜子在生根,是孙少平的星星在发芽,是所有异乡人的月光正在重新分配故乡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江水涨了又涨,淹过我们父女视频时共同沉默的刻度。三十年前我背包里的雪,此刻正在女儿保温杯里慢慢融化。而娘守着的老屋檐角,永远悬着半滴不肯坠地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写于江南剑雨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