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粼粼----弄潮 从少年童到白須公

洵

十五年前的一个黄昏，妻子突然提议与我一同去游泳，这让我颇感意外。“哎呀！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江家大小姐可是一直以来都不愿陪我去游泳的。”我调侃道，“自从我们相识、相恋到结婚，你从未与我一同出现在泳池边。今天怎么突然心血来潮了？”

她微微一笑，解释道：“你早就知道，我向来不爱运动。以前忙着买菜做饭、照顾孩子，现在他长大了，我总算有了些空闲。最近，随着年龄增长，腰腿有些不灵便，还常常失眠。你不是常说游泳对这些都有帮助吗？”

“没错！游泳是有氧运动，能锻炼心肺功能，水的浮力还能减轻身体对关节的压力，尤其适合中老年人。”

我们来到Grandville泳场，正值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将三池清水染成一片金黄，宛如三潭白兰地。微风拂过，波光粼粼，仿佛在召唤：“来吧！勇敢的健儿，愿你在我的怀抱中翻起波浪，奋勇向前！”

此时，妻子已换上一袭红白条纹的泳装，手臂和双腿显得格外修长。她头戴红白蓝三色泳帽，佩戴墨绿色泳镜，整个人看起来新潮而充满活力。

“好看吗？你好像很久没这么仔细看过我这黄脸婆了吧！”她打趣道。

“哈！一个保守的传统女性，穿上运动服竟能如此时尚、浪漫，真是令人意外。来吧！你说你会游蛙泳，那就游给我看看。”

她扑通一声跳入水中，蹬腿前游，但呼吸不顺畅，游了五六米便停下来换气。

“严格来说，你还不会游泳。你得先练习呼吸，站着用口吸气，低头在水下用鼻呼气，多做几次。”

“这有什么难的？我每天早上洗脸时都在盆里做这个，算是很好的面部按摩。”说完，她一连做了十几下。

“好，开始游吧！注意，蹬腿时手向前伸直，滑翔一下，同时在水下呼气，然后收腿，手臂稍微弯曲，向外、向下45度挖水，同时抬头吸气。”

果然，她一下子就能游十多米。经过我不断的纠正，如今她已能连续游一千米。而我却在退步，曾经自由泳能游两千米，蝶泳也能游一百米。如今，自由泳只能游二百米便要歇息，蝶泳则因双手爆发力不足，只能单手游，左右手交替，勉强游二百米。

回家的路上，妻子感慨道：“游泳真好！不仅能锻炼身体，还能让人心情愉悦。”从此，我们几乎每天都一同前往泳场。

泰兴祠堂 碧江金楼

我从小就喜欢游泳。记得小学时，每年暑假都会回到位于珠三角的老家——顺德县碧江乡。家乡在明清时期是顺德四大圩镇之一，鱼米之乡，人杰地灵。自宋代以来，这里共出过26位进士和145位举人。这些仕人遍布京城和全国各地，告老还乡后，致力于建造祠堂和宅第园林，因此在碧江乡留下了大片特色十足的古建筑，着著名的“碧江金楼”就离我家老房子不远。家乡自然环境是鱼塘桑基，河涌交错，在那里，我有一群发小，每天上树摘果，下河游泳、钓鱼、抓蟋蟀，好不快活。在乡下方言中，没有“游泳”这个词，而是以“洗身”代之。乡下没有淋浴设施，男孩女孩都光着屁股在河里戏水打闹，算是洗澡了。乡亲们还在这河里洗衣服、洗菜、甚至洗马桶。在那里，我学会了古老的泳姿——狗爬式，能一口气游20米。每次临近开学，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小伙伴们回到广州。

后来，在高年级大哥哥的指导下，我改进了动作，学会了自由泳。

丙烯画（自画插图）

我们的学校叫“逢庆首约小学”，顾名思义，这是一所位于巷子里的学校，有三个小小的校舍，另有一间音乐室在一座民居的楼下，校舍之间步行约三四分钟。学校没有大操场，只有几个小场地，其中一个有篮球架，可以打半场篮球，另几个场地则放置了几张乒乓球桌。学校离西郊游泳场较近，步行约30分钟。别小看这巷子里的学校，乒乓球和游泳是我们的强项，在市里的比赛中往往名列前茅，还为广州市乒乓球队输送了两名女运动员。我一直很羡慕高年级那些业余泳校队员，他们可以免费进入西郊游泳场戏水和训练。

直到三年级的一天，体育老师说：“今天带你们去西郊泳场，选拔体校队员。不想参加的同学可以不去。”结果三个班只有二十几个人参加。到了泳场，体校的潘教练亲自来挑选，最终包括我在内只有七个男女同学能游25米。我们成为了西郊泳场业余体校的新队员，我梦想成真，从此开始了正规的游泳训练。

每天下午放学后，我步行半小时到西郊泳场，训练两个小时，星期天的训练时间更长。当时正值经济困难时期，饭堂吃的是“双蒸饭”，即把饭做好后，再洒点水在锅里蒸一会儿，让它尽量发大，吃的时候勉强觉得饱，过不了一会儿就饿得发慌。因此，我基本上没有力气完成教练下达的训练任务。

两年后，经济情况有所好转，饭能吃饱了。此时，体校引入了日本女排的“三从一大”训练方法：从难、从严、从实际；大运动量。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就这样，我练成了一个黑黑瘦瘦、体力充沛的小男孩。

新装修的沙面游泳场

冬天，我们移师沙面泳场训练。沙面，这座位于珠江边、面积仅为0.3平方公里的人工小岛，在清咸丰九年（1859年）后沦为英、法租界。泳池建于1887年，是广州第一个游泳池，只有25乘15米。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收回沙面，从此，泳场对普通市民开放。

我们通常在晚饭后来这儿训练，因为白天泳场向公众开放。当时这个号称自来水恒温池的水温只有24度，我们游了大半个小时，就冷得浑身哆嗦，上下牙碰得咯咯响。我忍不住起水歇息，教练马上走过来：“怕冷啦！可见你不卖力。懂吗？拼命游就能驱寒。你的训练计划必须完成。”说着，一把将我推下水。我只好咬紧牙关继续游，但始终无法完成训练任务。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大家争先恐后冲进更衣室，那儿有热水淋浴设备。经历了一轮苦寒的拼搏后，得到这温水的抚慰，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经过几年的刻苦训练，我们的成绩都有了很大进步，我取得了三级运动员资格，有两个女生甚至达到了二级。在1964年的小学生游泳锦标赛中，我夺得了50米蝶泳季军，并与另外三个同学一起夺得了4X100米自由泳冠军。

来澳后，早期忙于赚钱还债，生活紧张、彷徨，只去过两三次游泳。后来拿到绿卡，家庭团聚，买了房，身心得到安顿，才有心情进行体育锻炼，每星期都有四五天去游泳。

离我家最近的是Grandville泳场，在这里天天都有不同的故事上演。无论是初学游泳的孩子，还是经验丰富的泳者，每个人都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乐趣。泳场不仅仅是一个锻炼身体的场所，更是一个社交的平台，一个让人放松心情、享受生活的空间。泳场最为热闹的是午后，下班的男女、放学的弟妹都来泳场打卡。还有club体校训练的运动员和初学游泳的儿童学习班，都在此时展开。我们也喜欢这个时候来游泳，白天要工作，加上日照强烈，傍晚是最佳时机。

这里有两个训练班，一个是澳洲本地人的，由一位老先生担任主教练，队员年龄跨度很大，从十岁到二十多岁的都有，其中有黑人、白人、华人和印度人，个个都是出色的泳者。但我更欣赏的是另一个Club，是韩国人社区的训练班，都是中小学生，他们每星期训练多达五六次，每次训练时间很长。他们的教练是个中等个儿、身材微胖的年轻人。走在街上，你完全看不出他是个游泳教练。他在池边言传身教，尽心尽力。更有趣的是，他用韩语教学，也许他是个新移民，英语表达还不够流利。但我觉得这样更好，逼着这些孩子们提高母语。我还注意到这些韩国人很有礼貌，家长领着孩子来，见到教练的那一刻，大人小孩双双立正鞠躬，教练也回礼。这种儒家礼教在我们的古装戏里常见，却在日、韩得以保留。这些亚裔孩子，身材矮小，普普通通，像是邻家小孩。可当他们跳进水里，就像一条条小海豚，速度飞快，令人刮目相看！我暗中和他们比拼，却不料，我这个老运动员，尽管穿着蛙鞋也被他们远远抛在后面。周一到周五，都看到他们在刻苦训练。这时候，家长们坐满了看台，不时为他们加油喝彩。梅花香自苦寒来，据一位父亲告诉我，他女儿在NSW的小学生赛事中获得第4名，还有一些孩子取得了更好的

成绩。

春去秋来，不觉在此游泳已有二十多年了，这里的熟面孔包括救生员都换了一批又一批。和我多年坚持下来的只有老张和老陈。老张比我还年长八岁，河北人，49年随父母撤到台湾，大学毕业后留学美国，学IT专业，在美国工作几十年。他二婚的太太是个澳洲人，跟她来到澳洲。他每次来都游1500米，皮肤晒成古铜色，远看俨然一印度人。我问他澳洲和美国更喜欢哪个？他说是澳洲，这儿更平和、安逸，治安也好。

老陈来自武汉，全家三口都来游泳。他女儿是个学霸，专业是程序设计，以IT人才移民澳洲，把父母也接来了。老陈胸口上有一长条疤痕，因一次心脏病发作，叫救护车直接送到医院手术台救回一命，他说很感恩澳洲，在医院从手术治疗到伙食住院，全都免费。现在他很注重养生和锻炼。

这几年，逐渐多了一些印度人，他们全都是菜鸟，来到悉尼才学游泳，我偶尔也会纠正一下他们的动作。我心想：“伟大的恒河孕育出印度文明，为什么却培养不出一批杰出的游泳运动员？”虽然在国际运动会上印度的成绩差强人意，但他们安之若素，不屑于用举国体制，用高额财政来堆砌几个拿金牌的尖子。

一起游泳的还有几个阿富汗难民，都是年轻人，他们在圣诞岛待了很长时间才获得了临时签证，可以在此打工。现在还在等待拿绿卡，一等又三年多了。

他们几个都在建筑工地干重体力活，但下班后还要来游泳，说这样可以放松身心，是一种积极的休息。

其中一个小伙子对我说：“你的自由泳，动作标准，游得很快，还会滚翻转身。”他伸出大拇指，“不介意告知你几岁？”

我说：“七十了。”他惊讶不已，说：“在我们那儿，70岁的老人是这个样子的。”他学着老人躬背走路，脑袋前后一晃一晃的样子。我说：“其实我也差不多。这段时间我的膝盖痛，走路也是一瘸一瘸的，但在水里没有压力，轻松自如，就显得年轻。”

当冬天的脚步来到南半球，泳场从喧哗变得静谧，池水仿佛也敬畏冬天的冷酷而变得安静。

这天，刮风下雨，气温骤降。妻子问：“今天还去吗？”

“我也在犹豫。”我说，“虽然是恒温池，可经过风吹雨打，池水冷却得很快。夏天在雨中游泳很爽，但冬天就很不一样了。你说呢？”

“能认输吗？你喜欢唱那首‘爱拼才会赢’，怎能怕冷，做缩头乌龟。”

“你好嘢！心口一个‘勇’字，Let's go！”

来到泳场，天空灰蒙蒙的，雨水哗哗下个不停。泳客稀少，半个泳池被盖上天蓝色的保温膜。两个救生员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蜷缩在一角。

脱下温暖的冬衣，心中默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坚定地走向暴风雨，一阵雨点打来，浑身起鸡皮疙瘩。跳进水里，冰冷渗入肺腑，拼命游过三百米才感到一丝暖意。

我们在池边歇息，欣赏着大雨倾盆的泳池。

妻子说：“真怪，我看不见天降的雨水，只看见水面上冒起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的小水柱。”

“这是雨点冲击下来，在水面打出一空穴，周围的水马上填补，相互烘托形成的水柱。”

“我看应该是反弹作用，你见过那张牛奶滴在地板上反弹成一顶皇冠状的照片吗？这雨水滴在石板上也向周围散开。可滴在水面，由于水既柔软又具有张力，就反弹起一水柱。”她说。

“也许吧！如果能用特效摄影机拍下，然后放慢镜头，就能看清楚。”

“放大了一定很好看哦！”她说，“好啦！继续游吧！这水没有想象中的冷，可游蛙泳背脊露出水面，冰冷的雨点打来，令人特别难受。”

我说：“你蹬腿的时候，上半身往下压，实行半潜的状态，可能会好一点。”

游了一千多米，终于要起水了，这是游冬泳最要命的一刻，湿漉漉的身体被冷风冷雨打来，浑身像针扎一样。我一边神经质地念叨：“妈妈咪呀！够刺激，够刺激！”一边迈开大步向浴室狂奔而去。

四年前，Cumberland市政府花了几千万元，重建了泳场所在地Grandville Memory Park的建筑设施，把原来的青年活动中心拆了，改建两层的大楼，内有一个图书馆、一个画廊和一个functions Center。室外修建了一个小型足球场和半个篮球场，分别用高高的铁丝围着。而游泳场也来了个彻底升级换代，加建了一个娃娃池，原来25米池旁边也加了15x15米的儿童区。而那个奥林匹克标准的泳池则挖深，铺上新的瓷砖，改成一个无边游泳池。两个同步的秒钟分别竖在泳池两端，你可以随时计算自己的速度。场内还竖起几根高大钢柱，用以牵拉两片巨型的遮阳蓬，整个设施富有现代气魄。

老陈说：“旁边的Grandville火车站拥有T1和T2两条线，所以这一带的地皮非常昂贵。我们在这游泳是高价享受。这泳池，不管冬夏，都配置整班人马，所以年年亏损。”

“可不是吗！入场费少得可怜。你看我们一个家庭的半年进场费才五百多块钱，冬天来人特少，我们两夫妇经常是包场哩！”我说，“而且，在这个地方政府瞎区，只有二十四万人口，却拥有六个这样的游泳场，开支真够大的。”

“澳洲人酷爱游泳，哪个区没几个游泳场呢？你不管住哪里，不出10分钟的车程，肯定就有一个。”他说，“有这么好的设施，这样的硬件，让澳洲一直以来都是游泳强国，历史上多次打破世界纪录。培养出像唐·舒兰德、伊恩·索普，还有女子道恩·弗雷泽等伟大的运动员。在国际上为澳洲争取无数金牌。”

在Grandville泳场，我们不仅锻炼了身体，还收获了友谊与快乐。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刮风下雨，泳场始终是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沐浴在这广袤的蓝天碧水间，我们感到骄傲，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