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片湖水比邻而居

秦时月

择一期烟雨季，临湖而居。

倚坐于窗前，且看风听雨闻古松，来一场与天地对话的修行。

陋室三面环水，寂静于一半岛之湾角处。白墙青瓦，湖畔错落，龙松凤竹，青翠隐隐。

垂眸。轻抚案几，多日不曾打扫也未见灰尘，想来空气中只有雾霭与松香。那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土陶罐本已是旧迹斑斑，当与野地里采摘的一束不知名的小花融在一起时，于是就有了种无序杂乱的原始美和一股张扬的生命力。惊叹野花怎会大半个月都不曾萎谢掉，便从罐中掀起，居然还起了根。

推窗。紧挨着窗沿的一株百年古松造型甚是奇特。虽然古老却没有直冲云霄的磅礴气势。一抱粗的大树干横着伸向湖面，似一位弓着腰的沧桑老人伸出手臂，准备要拥抱一个可爱的小顽童。夏天枝叶繁茂，草木葳蕤时便会招引前来旅游的孩童们争抢着坐上大树干，荡着脚丫嬉戏玩耍。

树干上偶见几只松鼠踩着碎步欢快且一溜烟地跑过，窗台沿也是它们撒欢的必经之路。某天有只大胆的居然停下脚步与窗内发呆的目光对视了几秒。就那短短的几秒，不同物种间的一大一小两副瞳孔便有了不可言语的连接。以后便有意放了几颗松子，等待着这些小东西们再次光临。

每个澄明的拂晓，古松伸向湖中的枝干上，总会伫立些许像宋画里那些叫不出名儿的漂亮鸟儿。莺伴雀阵，叽叽喳喳像在开着早会，激烈地讨论着某个话题。天一大亮便又自然散去，雷打不动。

村里头一位大姐说这岛常有猴子下山来。一天居然还来了只猴王，偷吃了邻居院子里晾晒的食物，后来又听说被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抓走了。当然也偶有野猪从山上跑下来觅食，惊得岛上住户们在家门口都立了根大木棍，以备不时之需。当然，最不让人喜欢的蛇也会在你出其不意时露张小脸……一个让人有点惊慌失措的欢乐谷。

窗外的湖面白鹭掠过时，点开一圈圈涟漪，惊醒了沉睡的游鱼。村民老陈几乎每个清晨都会带着他家的小花狗“皮蛋”从窗前泛舟而过，“皮蛋”绕着桶里刚捕上来的鱼“汪汪”直叫，惹得一桶杂鱼扑腾乱跳，水花飞溅。他们哼着徽州小调，歌声撞碎在半岛的崖壁上，惊起一群扑棱棱的野鸭。

远眺。湖啊，真是一个天生的画家。水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雾，远处的山峦重重叠叠，葱笼欲滴，如墨痕晕染在宣纸上，模糊了边界。天、云、舟宛如《千里江山图》之一隅，愈发显得悠远迷离。

仰望。几只仓鹰盘旋在苍穹，仿佛有种无法约束的自由的力量在冲击着此山此水。

轻嗅。一片片轻风从窗前不时掠过，带着一股太平猴魁的茶香。那清冽的气息又像从湖底渗出的陈年旧事，裹着水草与青石的呼吸，在晨雾中慢慢舒展。

湖边雨水丰沛，黛色山脊衬着湖面腾起的白烟将远处栈道的轮廓渐渐隐入混沌。这时总会想起在栈道散步时遇到的那位上了年纪的老村民。“这下雨啊就是湖在讲故事呢。”他苍老枯槁的手指着水下，一脸认真地说着“你别不信，有人还听到过水底祠堂门环的晃啷声，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呢。”

六十多年前，陈村水库的闸门缓缓闭合，一座座山峰化作一个个岛屿，十几个古镇沉入百丈深潭。早些年，省里考古队对湖底的古城遗址展开过水下探测。透过澄碧的湖水，依稀能望见雕花窗棂的残影，像一尾尾凝固的鱼，在光影交错中诉说往事。还听老村民说有一年冬旱水位骤降，露出半截斑驳的贞节牌坊，苔藓覆盖的“清嘉庆”字样下，蜷缩着几枚锈蚀的铜钱。

倾听。远处传来修建栈道的敲击声响，恍惚中仿佛是湖底那个广阳城永济桥边农妇们的捣衣声。

与一片湖水比邻而居，常觉得自己是站在时空的裂缝间。湖水不仅倒映着四季轮转，更是一面能照见往世的铜镜。

我想对那裹着唐宋月光、明清炊烟的湖水轻声道：“你荟聚了那么多的故事，可还寂寞呢？”回答我的只有归舟摇橹荡开一圈圈没有尽头的年轮，以及所有沉没于此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