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阅读走出功利主义的围拦（观海听涛）

观海听涛

让阅读走出功利主义的围拦

（观海听涛）

阅读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人们用思维导图肢解柏拉图的《理想国》，用量化指标拆解司马迁的《史记》，用阅读软件自动生成读书笔记。功利主义的铁笼已将知识驯化成为温顺的宠物，我们是否还记得，在雅典学院的廊柱下，在竹林七贤的琴声里，在大学图书馆前的绿坡上，那些纯粹而自由的阅读？

阅读是轻松的理解、吸收和享受，有时候能一口气读完一本书，有时侯一本书可以读上很多天，全凭心情的喜好。宋代文人的书斋里永远荡漾着茶香与墨香。欧阳修读书“三上”——马上、枕上、厕上，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苏轼雪夜读《汉书》至“不知东方之既白”。这些被功利主义者斥为低效的阅读方式，却在历史长河中沉淀出最璀璨的明珠。人工智能可以在弹指间读万卷书，将“板凳坐得十年冷”、“皓首穷经”的埋头苦读，化为任意提示词下的即时反馈。但人工智能永远是规则化的阅读，它理解不了如正话反说、指桑骂槐、讽刺、暗喻、指代这样的修辞行为，更不可能如人类那样出现“灵机一动”、“触类旁通”的生命思维体验。

同一本书，千百人阅读可以产生千百种观感，发散千百种思绪，但人工智能却做不到。蒙田在《随笔集》中坦言：“我读书只为愉悦自己，若碰巧愉悦了他人，那是意外的礼物。”正是这种无功利的阅读态度，让《社会契约论》在闲暇萧散的时光中萌芽，让知识如同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在最自由的土壤中绽放异彩。

阅读如同享受美食，“别人嚼过的馍不香”，人工智能的“替代”阅读最多只能达到汲取知识的目的，而缺少感性的体验。不经过滤而直接读原著、看原文的重要性对于阅读是不言而喻的，如同亲身观影体验与听人转述电影故事的差别。把理解、消化的过程交给机器，这种阅读效率的提高是以精神体验的损失为代价的。所以，人工智能永远代替不了人类在阅读过程中所产生的甜酸苦辣、悲欢离合的情感共鸣与交流、思想火花的撞击、美的享受与升华。

正是因为无功利性的阅读，使人类的先哲们才有广阔无比的思想驰骋空间，他们才能创造出闪光的思想和发掘出跨时代的智慧。古希腊哲人在雅典集市上漫谈真理，苏格拉底从不准备教案，只是用诘问唤醒沉睡的灵魂。柏拉图笔下的《会饮篇》记载着这样动人的场景：七位智者在酒神的节日里，不设议题，不论输赢，任由思想如葡萄藤般自然生长。这种无目的的对话，恰似地中海不息的浪花，在自由奔涌中冲刷出整个西方文明的基石。人类的智慧，往往藏匿在看似无用的闲谈中，产生于无功利的阅读中。当朱熹在岳麓书院与张栻会讲，七天七夜的辩论不为胜负，只为探寻真理的本相，这种纯粹的精神对话，让理学思想如山中的云雾般自然升腾。十八世纪巴黎的读书沙龙里，狄德罗与卢梭争论到拂晓，维也纳咖啡馆中弗洛伊德与茨威格讨论梦境，这些思想碰撞从未预设商业价值。

我们因为无知而阅读，但阅读越多越发现自己无知。所以苏格拉底说，承认自己的无知乃是开启智慧的大门。越是站在人类知识的巅峰，我们越会发现自己如此渺小。我们需要非功利性的阅读，读那些与我们日常生活和工作无关的书，比如莎士比亚，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如《红楼梦》，比如《菜根谭》，比如《悉达多》，比如《追忆似水年华》，比如肯·福莱特的《世纪三部曲》，比如《浮生六记》，比如唐诗宋词元曲等。这些书能滋养、抚慰、丰富我们的心灵，使我们变得更加谦逊，给我们以勇气，让我们能够平静地对待人生中的一切得失，直面人生的坎坷挫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世界上伟大人物的经典书籍，足够我们用一生去领略和探索。

很多人成年以后便很少碰过书本，让自己的心灵一直荒芜着，得不到知识的滋润。许许多多看似事业很成功的人士，为什么内心总是空虚不安甚至恐惧呢，因为他整天被各种事务搞得焦头烂额，忘记了给心灵浇水添肥，内心长期得不到抚慰。维持肉体生存的是食物，而保持心灵永不枯萎的便是阅读。一个长期不阅读的人，心灵是戈壁滩的荒漠，阅读的人心灵才有绿洲。所以莎士比亚说：“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他们都没有说阅读可以就业，可以升官，可以发财，说的全是人格心灵的滋养、塑造和修炼啊。当我们百无聊赖、郁闷不乐时，我们不妨捧起一本喜欢的书，我们焦虑的心会很快安静下来，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心旷神怡的感觉。所以真正的阅读是一种深刻而愉悦的体验。中国历史上有很多仁人志士视心灵的滋养重于官场的功利，当他们辞官归里，便晴耕雨读，让自己的灵魂通过读书得到升华，如陶渊明，如苏东坡，如文征明，等等。因为阅读，他们的内心是宁静的，因为阅读，他们才能以平和的心态面对这个世界以及自己生命中的一切。

生活在算法推荐与知识快速变现的当代，我们更需要以虔诚的心守护阅读的纯粹性。这不是对实用主义的否定，而是让人类文明本质的回归。当我们在电子书的批注功能与听书软件的倍速播放中焦虑时，或许应该重访王阳明格竹的草亭，在七昼夜的凝视中领悟：真正的智慧永远生长在功利主义的围栏之外，在那些思想可以自由漫步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