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英雄出少年

它山夜話

初识夏完淳，是在郭沫若的历史剧《南冠草》里。那时节我亦正值弱冠之年，虽与他年岁相仿，却寻不见少年诗人眉宇间剑锋出鞘的锐气与眸中燃着烛照千古的决绝。当书页在手中轻轻合拢，历史长河中的这朵血性浪花仍在胸中激荡，耳畔仿佛传来三百年前江南烟雨里铁骨铮铮的回响，余韵如铜琶铁板，久久不能平息。

满清顺治四年（1647年），深秋的南京刑场，十七岁的夏完淳在刽子手的注视下挥毫写下绝命诗。这位少年诗人面对死亡时的从容，恰似他笔下“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的诗句，在血色残阳中勾勒出明末士人最悲壮的剪影。这个本该在书斋吟诗作赋的少年，为何会走向刑场？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天才诗人的陨落，更是一代知识精英在文明崩解时的精神涅槃。

明崇祯四年（1631年），夏完淳出生于今天的上海市松江区，那时还是大明王朝的松江府华亭县。自万历以后辉煌的明王朝便江河日下，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外有后金的努尔哈赤虎视眈眈，内有王自用、高迎祥、李自成等揭竿而起，就在这样的内忧外患中，夏完淳难得的渡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

松江夏氏的书房内，五岁的完淳正临摹着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父亲夏允彝将颜体字帖作为蒙学教材，笔锋间流淌的忠烈之气，早已随着墨香沁入少年心脾。夏氏家族藏书楼“南园”中三万卷典籍，不仅记载着华夏文明的血脉，更沉淀着东林风骨的精魂。

当同龄人还在背诵四书章句时，十三岁的夏完淳已在秦淮诗会上以《大哀赋》震惊四座。这篇模仿庾信《哀江南赋》的鸿篇巨制，字里行间激荡着“日月既逝，金虎司权”的末世忧思。少年才子笔下的山河破碎，竟成为神州陆沉的预言。

一年后，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夏允彝、完淳父子历史画像）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的大顺军攻陷北京，崇祯皇帝朱由检仓惶逃至景山自杀殉国，立国276年的大明王朝灭亡，只有南明小朝廷那些只顾争权夺利、贪图享乐君臣还在江南苟延残喘。

就在南明庙堂花天酒地的时候，满清的屠刀已挥向江南。

偏安的小朝廷不作为不能代表大明遗民放弃反清复明的意志。南明弘光元年（1645年）夏完淳的父亲夏允彝在松江举起抗清的旗帜，年仅十四岁的夏完淳随父参加了这场轰轰烈烈的起义。不幸的是这场抗清军事斗争很快便被镇压下去，起义失败了。

九月十七日，夏允彝在拒绝清廷的高官厚禄后投松江塘自尽，年四十九岁。

《夏完淳：大明读书人最后的脊梁》一文的作者是这样描述允彝的死：

松塘水浅，只达夏允彝腰身以上，他埋头于水中，呛肺而死，背部的衣衫都未沾湿，生殉了他热爱的大明王朝。此情此景，身为儿子的夏完淳肝胆欲裂，目睹父亲刚烈死状，他也更加坚定了必死报国之心。

继承父志的夏完淳追随老师陈子龙与岳父钱栴继续策划看似无望的抵抗。当明朝官吏望风而降时，这群文人却组织起水上游击队。他们在芦苇荡中穿梭作战的身影，恰似文天祥《指南录》中的“臣心一片磁针石”的演绎。令人扼腕的是所有反清复明的抗争均以失败而告终，夏完淳与陈子龙对满清的军事行动也未能例外。

南明永历元年（1647年）春，监国鲁王赐谥夏允彝为“文忠”公，并遥授夏完淳为中书舍人。夏完淳写谢表，连同抗清志士数十人名册，交与专在海上往来通信联系的秀才谢尧文，使赴舟山呈与鲁王。谢在漴阙（今上海市奉贤区）候船时因“宽衣大袖，形迹可疑”被清军抓获。在谢尧文身上缴获夏完淳所书谢表及名册后，秉承摄政王多尔衮意旨，清军按名册缉拿夏完淳等人，务必一网打尽。

此时的夏完淳在嘉善（今浙江省嘉兴市嘉善县）岳父家中，但一心抗清的他绝不会就这样苟且偷生。在岳父家暂避一时后，夏完淳返回松江，准备渡海至鲁王处，再图大举。不幸于六月底被清廷捕获，取水道解往南京受审。

在南京狱中夏完淳挥笔写下《土室余论》一文，用血和泪记下了他的遗恨，文中有这样激动人心的表白：“家仇未报，臣功未成，赍志重泉，流恨千古；今生已矣，来世为期。万岁千秋，不销义魄；九天八表，永厉英魂。”

夏完淳的监狱组诗《南冠草》，更是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年轻的绝命诗经典。“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的泣血之句，将杜甫的沉郁与李白的豪放熔铸为新的诗学境界。

在满清灭明的行动中，叛徒、汉奸一直充当着急先锋。大明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总督蓟辽军务的洪承畴就是这样的角色，不过这个崇祯朝重臣此时的官职是满清秘书院大学士、南方总督军务。洪承畴于崇祯十五年（1642年）在松锦之战中被俘后可耻的投降了。

洪承畴读过夏完淳的诗文，知道夏是闻名的神童，企图用软化他的办法来诱他投降，借此收买人心。历史的场景无法再现，但郭沫若的《南冠草》以及屈大均的《皇明四朝成仁录》给我们回放了那一时刻。

当在大堂上见到夏完淳时，洪承畴问：“童子何知，岂能称兵叛逆？误堕贼中耳！归顺当不失官。”

夏完淳佯装不知上面坐的就是洪承畴，故意说道：“我闻亨九先生（洪承畴，字亨九）本朝人杰，松山、杏山之战，血溅章渠。先皇帝震悼褒恤，感动华夷。吾常慕其忠烈，年虽少，杀身报国，岂可以让之！”

左右人等告诉夏完淳，堂上之人就是洪承畴，他声色俱厉地斥责道：“亨九先生死王事已久，天下莫不闻之，曾经御祭七坛，天子亲临，泪满龙颜，群臣呜咽。汝何等逆徒，敢伪托其名，以污忠魄！”洪承畴虽是无耻之徒也不禁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夏完淳在南京监狱中被关八十天左右，洪承畴眼见诱降无效，便决定将他和那些一起被捕始终不屈的抗清志士杀害。

同年九月十九日，夏完淳、刘曙、钱栴、谢尧文、顾咸正等四十四人，一起在南京西市刑场被害。

这一天，出了监狱，夏完淳和刘曙手携手地走在前面，十七岁的他神色和平日一样从容。刑场上，他们都立而不跪，慷慨就义。

夏完淳的童年好友杜登春和沈羽霄收敛了他的遗体，把灵柩运回松江，安葬在曹溪附近荡湾村（今上海市松江区小昆山镇荡湾村）父亲夏允彝的墓旁。

夏完淳的生命虽如流星般短暂，却在历史的暗夜划出一道耀眼的光痕。当回望这段历史时，“英雄生死路，却似壮游时”，这句诗从夏完淳《南冠草》的残稿里飘然而出，化作白鹭掠过长江万里。枷锁落处，他的魂魄乘着诗句扶摇直上，将十七载春秋凝成永恒星辰。

2025年2月17日于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