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浪迹天涯

　　落叶纷飞的季节，目光随流水跟着乡愁走。

诗人余光中的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窄窄的船票，一方矮矮的坟墓，一湾浅浅的海峡……先生的乡愁掺杂丝丝缕缕的惆怅与感伤，慰籍“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光一一背井离乡的彷徨、站台挥别的愁肠。彼时，一枚小小的邮票承载着无数个日夜的思念，辗转来到有牵挂的地方，抵达思念的人的手中。而今，先生已乘鹤远去，却把乡愁留在了人间，这落日余晖下的小小村子。

乡愁是什么？是一片清冷洁白的月光撒向青瓦白房，勾勒出村子寂然的样子？是短松冈的风吹乱了枯黄的藤蔓，徒留香樟树一道深深的伤痕？还是小麻雀叽叽喳喳吵闹不停的老屋废墟，墙垛下被风化了的土堆？抑或是那修葺一新的水井上，一根根青绿的水草？乡愁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山路从山中水上穿行，一头连着父亲母亲住着的老屋，另一头呵，连着过客歇脚的驿站，这山路或长或短，总让人魂牵梦萦。

那一日，我在老家水渠前遇到了许久不见的归人，他在长满野草的老屋废墟上发呆发傻。还记得当年的他离家外出闯荡的时候，带着叛逆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他说山外的世界真的很精彩，一定要去看看。时隔数十年，归来已不见当年少年郎，唯见白发初生、满脸沧桑，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或许是不服老不服输，上山爬树打板粟、摘茶果、割稻谷，样样不甘人后。久不曾忙农事的他，满头大汗、一脸惨白，仿佛在嘲笑他的生疏笨拙和不自量力。是家乡的高山和土地把他养育成人，而他成人后的一切打拼全在异乡。关于家乡，关于乡愁，仅剩的不过是记忆里的父亲母亲，和儿时残留的一点点记忆。他是一个没有了父母的“孤儿”——尽管这孤儿已经成为了别人的丈夫、父亲、爷爷。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或许，这乡愁是归人最后的倔强。也许，将来有那么一天，他再也不会回到家乡，或者长住家乡不再外出流浪，即便他在遥远的异乡，那繁华的城市里有了落脚的地方。

乡愁，是天上的一轮明月。在狂放的秋虫声中，村子里的马路上飞奔的车辆奔跑声打破寂静的夜晚，在圆月高悬旷野秋风吹过的屋檐底下，把乡愁的惆怅与丰盈一一翻晒，趁着这如水的月色。秋风阵阵，拂过脸颊。中秋，月儿最圆的时候，一个人踏着月光，从村头走到村尾。村子里的房子多了，路好走了，可却越发觉得村子太过冷清，冷清得不像是中秋，难道寻常的每一个夜，春节以外的每一个晚上，她都是这么地寂寞？只得回来坐在家门口，远处黝黑的山脉连绵起伏，恰似一道柔美而坚实的屏障，阻挡天外的来客；近处，一盏盏明亮的节能路灯照着笔直的马路与小河堤，一个村子一片田野，被它们分成了两份，一份是田地、房屋、高山，另一份也是田地、房屋、高山；眼前，是母亲的菜园，一棵桂花树立在篱笆墙边上，像忠诚的卫土守护着菜秧、蒜苗，以及硕果累累的桔子树。我看着中秋月一点点地爬上桂花树梢，又一寸寸地来到我的头顶。中秋的晚风徐徐吹来，洁白的月光洒向大地，洒进院墙，直到我的身上……中秋之夜，我坐在老家门口，和父母亲分享他们知道的不知道的趣事，这样的中秋，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日子，真得比清风明月还要舒适。

乡愁，是岁月里的琐事。秋天，是村里人最忙的时候，上山摘茶籽，摘完茶籽下地割稻谷，秋收的意义就在于此。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上山下地成了村里人沉重的负担，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那天，那曾健步如飞的邻家老太，佝偻着腰背着背篓拄着木棍跟在儿子身后往山上爬，尽管累得气喘吁吁，却像顽固的小孩怎么说都要进山摘茶籽；另一位七十九岁的奶奶在陡峭的茶山上，嘴里不停唠叨孩子们回家秋收的日子，手里又不停地掰摘树枝上的茶籽……而我的母亲，一位即将七十岁的老人，在我眼里还是留着两根又黑又粗麻花辫，那么年轻那么勤劳那么美丽的女子，总在为我每年秋收回家几天摘荼果而过意不去。她说，你顾了娘家，怎能顾得上婆家？谁的母亲父亲，谁不心疼？心疼是乡愁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我此刻才找到它。找到了它，却又忍不住辗转反侧，生出一种不敢眨眼的惶恐，生怕一眨眼，又不见了。

乡愁，是故乡秋天的一座座山，一条条道，一口口井，是盘踞在田野上的小河，日出日落的每一幅盛景。清晨，在母亲一遍遍喊吃早餐的声中醒来，沾着露水的菜园子似乎在嘲笑我的懒散，倨傲地不理人。园子外，田野上一片片禾茬如同当年爱捣蛋的我们，非得在村口列队站得笔挺笔挺，美名其曰“保卫家乡“，实则随时准备与人干架。红日渐白，晨雾缓缓升起，如丝如缕披在村庄的身上，宛若一幅流动的画。傍晚，当夕阳即将从山顶下沉时，几束金色的光沿着山瘠照射下来，天上人间似乎只有一束光的距离。丝绸般的炊烟缓缓升起，山间与田地一寸寸，一段段，一片片地被炊烟包裹，像新娘洁白的纱裙，缓缓向人们走来……关于山里山外，乡愁的浓淡，思念的深浅，都在这个故乡的秋天有了注脚。

家乡，乡愁丛生的地方；故乡，乡愁安放的地方。我思，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