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见鹿

绿野仙踪.向平

　　初冬的西山，总给人一种清寂空廖之感，行走其间，光影惑惑，唯见自草丛里骤然惊飞的野鸡和脚边倏然逃窜的野兔，才让人感觉山谷里还有许多蛰守的生命不曾离开，好在头顶不时有从云层里冒出的太阳，让两个人的行走平添些许亮堂与温暖。

　　当行至北面最高顶那个路段，路戛然而止，眼前坡陡崖峭，岩石斜挂，烧焦的松木俯拾皆是，恍若踏入远古蛮荒时代，长久的观望中，眩晕感立马袭上心头。同行的云姐主张原路返回，我则心有不甘，想着陌生的路径会不会给我们不一样的体验？如同人生！大路也好，小路也行，却唯独没有回头路。最后终是选择就地下山， 但明显都变得小心翼翼，下行时手脚并用，互相照应，对大自然的敬畏令我们不敢鲁莽造次。好在我们很快穿过那段陡峭之路，心也渐渐放松下来，中途我还兴致勃勃挖了几棵山苜楂根，采到几个超大号灵芝，心绪瞬间饱满，刚刚的犹豫彷徨也顷刻烟消云散，我甚至开始感叹，世间美物均藏于无人涉足的深山野古，少有人识。

　　“我们去庙址那看看吧。”云姐在前面突然来了一句。 “好啊，走。”我立马响应。

　　起初我们只是机械地跨过烧焦的，倒伏的树干前行，突然间便听到下面柞树林传来一阵“呼啦呼啦”的声响，寂静的山林，因了骤起的响声而更显空旷阴森，令人心生恐惧。尤其是隔着树木间隙，隐隐能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在下方草丛里上蹿下跳，心“突突”直跳，不知等待我们的会是一场怎样的遇见！云姐胆大，在我前面拨拉着棘丛急促促探路，我亦步亦随。

　　“应该是一只梅花鹿，弄不好被夹子夹住了。”云姐边走边嘀咕。

“万一是只狼呢？”天！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心“突突”跳得更厉害了。这不是不可能，万一是狼，此处谷深林密，山脉纵横，外面的世界一遮无余，其间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被外界所知晓。

随着我们的渐渐靠近，那个庞然大物终于发出一连串的嚎叫声，继而整个身躯腾空而起，前腿上扬，后腿直蹬，明晃晃的伸缩夹链将其被缚的形象完整呈现。

“果真是只梅花鹿，可惜我们没法近前。”云姐黯然道。

　　想必我和朋友的突然出现也让那只梅花鹿吓了一大跳，不然不会在我们靠近的一刹那，喉咙里发出如此凄厉的嚎叫，如同林中骤然拉响的警报，急迫又刺耳，完全没有《诗经.小雅.鹿鸣》里面描述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宁静氛围以及类似于婴儿呓语般的“呦呦”之声；也传递不出“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的唯美意境。眼前的情景如同人间地狱，狱中被上了刑具的便是那善良而又可爱的梅花鹿。伴随着如此鸣叫声的是那更加疯狂的举动，整个身体拼力歪扭着，做挣脱状，夹住的左腿则扭曲着在空中来回撕扯，晃动的树木“哐当”作响。刺耳而又多变的音调在空气中长久回荡，似在提醒同伴远离此地；又像是声声呐喊，带着浓浓的惊恐与求救的意味......

　　此情此景，我们选择再一次后退 ，那亮闪闪的伸缩铁夹对于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来说确实困难重重，何况贸然近前 会让梅花鹿再一次嚎叫，从而引来不轨的走山人；碰到鲁莽憨直之徒，一铁锹下去，立马会将梅花鹿拖回家饱餐一顿......我掏出手机，却一个信号也没有，有那么一刻，一抹死寂的气息在林中蔓延开来。

　　人鹿对望，在我生长的家山上，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一身棕灰色的凌乱皮毛夹杂着些许白点，沙黄色的鼻面和颊部，淡棕色的腹部，整体与周围的冬草几无二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双眼睛！纯净，清澈，温润不掩其灵动，似天使的眼睛，疲倦中透出一抹说不出的无辜，恐惧以及奋力挣扎后的虚脱感。很明显这是一只母鹿，此时此刻哪还有陆游在《山头鹿》中描述的，“呦呦山头鹿，毛角自媚好，渴饮涧底泉，饥噬林间草”的恬适静然。这个林中居民，此时是如此的无助，崩溃，乃至绝望，却不曾在脸上看到丝毫仇恨，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柔弱与善良之光。这让我惊愕乃至心疼，也顺时滋生出对于狩猎者的憎恶。天生万物，和谐共生，这是我们对大自然最起码的敬畏心。狩猎者们，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好在现代化的通讯工具能让我们及时想出拯救的方法，我俩走出林外，找了一个开阔地带，终于拨通了山外的电话，当好友清风带着森林防护员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犹如天兵下凡，我和云姐长吁一口气，默默回返。此时，阳光终于彻底从云层里面露出了脑袋，整个山野被映射的一片明亮耀目，一如我们此时此刻的心情。

　　再一次见到这只母鹿是在手机上，清风发来的后续放生视频。但见被解了铁夹子的母鹿静静地卧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一双纯净的眼睛四下观望，两只大耳朵忽闪忽闪着，煞是可爱；良久，才见它颤颤巍巍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后来那鹿再一次鼓起勇气撑起了三条腿，另一条伤腿半跪着，后尾撅得老高，“吁吁”喘着气；再后来似是一鼓作气，“蹬——”跪着的那条腿奇妙的抻直，虽还略带抖颤，但足以令人心生欢喜，就像即刻传入耳边的清风短促而又喜悦的声音“嗨 ，没事，好了！”

那声音在我听来美妙无比，传递出人与动物气场瞬间接通的美妙欣喜。

冬日午后，我就这样在手机上看着林中那头鹿，慢慢恢复状态，继而一步，两步，三步......最终撒欢往北山跑去的画面，心如暖阳。

　　特别喜欢唐.李白在《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中的“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这两句诗，传递给我们无与伦比的宁静美好的氛围。但愿在我生长的家山上，有朝一日也能遇见这样的场景，诗意盎然，宛若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