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亚加拉大瀑布

老单

站在观景台边缘时，最先苏醒的是耳膜。千万匹素练从断崖跃下的轰鸣，让脚下的钢架结构微微震颤，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心跳。水雾织成的帘幕在初夏的晨光里泛着珠光，忽而飘散成絮，忽而聚拢成云，将游人裹进潮湿的呼吸中。

悬崖断面参差的岩层像被撕开的典籍，每一道褶皱都在诉说冰川纪的往事。当水流以每分钟3亿升的体量倾泻而下，时间突然有了具象的形态——那些飞溅的水珠在半空凝结成水晶珠帘，又在坠落途中舒展成银河星屑。马蹄形瀑布中心升腾的雾气里，我望见十九世纪画家弗雷德里克·丘奇架起的画架，颜料在湿润空气里晕染出虹彩的叹息。

午后乘"雾中少女"号逆流而上，钢铁渡轮在激流中化作一枚倔强的核桃壳。雷鸣声从四面八方收拢，水幕在距离船舷十米处骤然立体，化作亿万颗液态钻石构筑的垂直海洋。水珠迸裂的瞬间，我听见易洛魁人用桦树皮舟丈量激流的传说，看见法国探险家拉萨尔的望远镜里晃动的白浪。此刻所有人的惊呼都消融在瀑布的咏叹调里，衣襟上的水渍开出半透明的鸢尾花。

暮色降临时，加拿大岸的聚光灯将瀑布染成流动的紫晶。水雾在彩色光柱间翻涌，如同被唤醒的精灵跳起环形舞。对岸灯火次第亮起，人类文明的星火在亘古奔流前忽明忽暗。暗处岩壁上，年复一年钙化的水痕正在编织新的地质年轮，而某个印第安酋长关于水神的歌谣，仍在水沫蒸腾的空气中轻轻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