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论》

望仔

《留侯论》

—— 苏轼

【作者简介】

苏轼(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世人称其为“苏东坡”。汉族，眉州人，祖籍栾城。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词人、诗人，美食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合称“三苏”，豪放派词人代表。

【写作背景】

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年），26岁的苏轼迎来重要人生节点。彼时，他为应制科考试，向欧阳修献上《进策》《进论》各25篇，《留侯论》便是其中之一。当时北宋深陷内忧外患，社会矛盾丛生。苏轼借剖析张良事迹，提出“忍小忿而就大谋”，旨在借古喻今，为国家治理提供思路，期望能助力统治者改善局面，解决北宋面临的困境 。

【作品】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 必有过人之节。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 匹夫见辱， 拔剑而起， 挺身而斗， 此不足为勇也。 天下有大勇者， 卒然临之而不惊， 无故加之而不怒。 此其所挟持者甚大， 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 其事甚怪； 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 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 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 而世不察， 以为鬼物， 亦已过矣。 且其意不在书。

当韩之亡， 秦之方盛也， 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 其平居无罪夷灭者， 不可胜数。 虽有贲、 育， 无所复施。 夫持法太急者， 其锋不可犯， 而其势未可乘。 子房不忍忿忿之心， 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 当此之时， 子房之不死者， 其间不能容发， 盖亦已危矣！

千金之子， 不死于盗贼。 何者？ 其身可爱， 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 子房以盖世之才， 不为伊尹、 太公之谋， 而特出于荆轲、 聂政之计， 以侥幸于不死， 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 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 彼其能有所忍也， 然后可以就大事， 故曰：“ 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 郑伯肉袒牵羊以逆； 庄王曰：“ 其君能下人， 必能信用其民矣。” 遂舍之。 勾践之困于会稽， 而归臣妾于吴者， 三年而不倦。 且夫有报人之志， 而不能下人者， 是匹夫之刚也。 夫老人者， 以为子房才有余， 而忧其度量之不足， 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 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 何则？ 非有生平之素， 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 而命以仆妾之役， 油然而不怪者， 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 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 而项籍之所以败者， 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 项籍唯不能忍， 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 高祖忍之， 养其全锋而待其蔽， 此子房教之也。 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 高祖发怒， 见于词色。 由此观之， 犹有刚强不忍之气， 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 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 不称其志气。 呜呼！ 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内容分析】

翻译:

古时候被称作豪杰的人，必定有超过常人的节操。一般人在情感上总有不能忍受的事情，普通人一旦受到侮辱，就会拔出宝剑跳起来，挺身去搏斗，这不能算是勇敢。天下真正具有大勇的人，祸事突然降临也不惊慌，无缘无故被人侮辱也不动怒。这是因为他们胸怀宽广，抱负远大。

苏轼这段论述，清晰地阐述了真正的豪杰之士与常人的区别。常人易被情绪左右，受辱便冲动反抗，看似勇敢，实则狭隘。而豪杰之士，心怀天下，志向远大，面对突发的祸事、无端的侮辱，都能泰然处之，不被眼前的纷扰迷惑。苏轼的观点，不仅是对勇毅的全新诠释，更是对世人的劝勉，激励大家拓宽胸怀，树立高远志向，以更从容的姿态面对人生。

翻译:

张良从桥上老人那里接受兵书，这事很奇怪。但又怎么知道不是秦朝时，有隐居的高士出来考验他呢？看老人用来隐约表达自己意思的方式，都符合圣贤相互告诫的道理。而世人不能明察，认为那老人是鬼怪，这就错了。况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于那本书。

这段文字出自苏轼《留侯论》，短短数语，尽显大家风范。苏轼摒弃世俗将圯上老人看作鬼物的浅显认知，大胆推测老人可能是隐世高人，目的不在授书，而是考验张良。这种观点跳出常规，见解独到，深度剖析了故事背后深意，也展现出苏轼史论的创新性，以小见大，启发人们重新思考历史事件和人物成长的关键因素 。

翻译:

在韩国灭亡、秦国正强盛的时候，（秦始皇）用刀锯、油锅等严酷刑罚来对付天下的士人。那些平日里无罪却被灭族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没有施展本领的机会。凡是执法过于严苛急切的，它的锋芒不可触犯，而它的势头也不可乘（谋取）。张良忍不住心中的愤慨，凭借个人的力量，在一次狙击（博浪沙刺秦）中逞强。在这个时候，张良能不死，那间隙连一根头发也容不下，也真的是太危险了！

开篇勾勒出秦盛韩亡、酷法肆虐的时代背景，“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尽显秦国暴政之威。随后指出，在这样的形势下，张良贸然行刺，危险至极。苏轼借此强调冲动行事不可取，凸显隐忍和等待时机的重要性，以古喻今，告诫世人应审时度势，在铺垫中为后文论述留侯的转变和成长蓄势，展现出深刻的哲理和严密的逻辑。

翻译：

富贵人家的子弟，不会死在盗贼手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自身宝贵，而盗贼不值得让他们去死。张良有超过世上一切人的才能，不去作伊尹、姜尚那样深谋远虑之事，却只采用荆轲、聂政行刺的小计，侥幸没有死掉，这是桥上老人为他深深感到惋惜的地方。所以老人故意态度傲慢无礼，来重重地羞辱他。他如果能忍受得住，然后才可以成就大事，所以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育。”

苏轼以“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这一通俗易懂的生活常理为喻，将张良的行为与之对比，清晰地指出，凭借张良的盖世之才，采用荆轲、聂政行刺这种冒险的方式是不妥当的。文中明确提出圯上老人是因为爱惜张良的才华，才用倨傲无礼的态度去磨砺他的性情，使其学会忍耐。这段论述层层深入，深刻地强调了“忍”对于成就大事的重要性，借古喻今，发人深省，为后文进一步阐述张良因“忍”而取得的成就做了充分铺垫 。

翻译：

楚庄王讨伐郑国，郑襄公脱去上衣裸露身体、牵了羊来迎接。楚庄王说：“郑国国君能屈己尊人，一定能得到自己老百姓的信任和效力。”于是放弃对郑国的进攻。越王勾践在会稽山被困，他到吴国去做奴仆，三年都不懈怠。再说，有向人报仇的心愿，却不能屈己尊人，这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张良才智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够，因此深深挫折他年轻人刚强锐利的脾气，使他能忍住小的愤怒而成就远大的谋略。为什么这样说呢？老人和张良并没有平常的交情，突然在郊野之间相遇，却拿奴仆的低贱之事来让张良做，张良却自然而然地去做而不觉得怪异，这样以后，他自然就不会被秦始皇的威势所惊恐，也不会被项羽的气势所激怒了。

此段苏轼先列举楚庄王与郑伯、勾践的事例，阐述“下人”“忍耐”能获转机。继而回归张良，点明圯上老人因担忧张良度量不足，以特殊方式挫其锐气，使其学会“忍小忿而就大谋”。借古事深入剖析张良成长关键，论证“忍”对成大事的意义，逻辑严谨，增强说服力，为其观点提供有力支撑。

翻译:

看那汉高祖成功的原因，项羽失败的原因，就在于能忍耐和不能忍耐之间罢了。项羽只因不能忍耐，所以虽然百战百胜却轻易地消耗了自己的精锐力量；汉高祖能忍耐，保持自己完整的精锐力量等待项羽的衰败，这是张良教他的。当韩信攻破齐国想要自己称王时，高祖发怒，在言语和神色上都表现了出来。从这件事可以看出，高祖还有刚强不能忍耐的脾气，要不是张良，还有谁能成全他的大业呢？

此段将高祖与项羽对比，鲜明指出“能忍”与“不能忍”是成败关键，凸显“忍”的重要性。通过剖析项羽“轻用其锋”与高祖“养其全锋而待其蔽”，点明张良“忍”之教导对高祖的关键作用。又以高祖欲怒韩信之事为例，强调若无张良，高祖难成大业。论证逻辑清晰，借历史事实强化观点，突出张良谋略对高祖霸业的决定性影响，展现苏轼对历史事件洞察之深刻。

翻译:

太史公原本猜想张良是身材魁梧、容貌奇伟的人，然而他的长相竟然像妇人女子，与他的志向和气概不相称。啊！这大概就是张良之所以成为张良的原因吧！

这段文字以司马迁对张良外貌的诧异，与张良实际展现出的非凡志向与智慧形成鲜明反差。“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外表的文弱与内在的强大形成对比，令人印象深刻。而“此其所以为子房欤”则点明，或许正是这种看似矛盾之处，才是张良独特魅力所在，以独特视角深化了对张良形象的刻画，给读者留下广阔思考空间，余味悠长。

【阅读感悟】

苏轼抛开对张良获黄石公兵书的迷信说法，提出圯上老人意在磨砺张良性情，让他学会忍耐，见解独特。

文中通过楚汉相争中刘邦与项羽的对比，突出“忍”的关键作用。项羽刚愎自用，不能忍耐，虽武力强盛却难成大业；刘邦能听从张良教导，隐忍待时，最终赢得天下。这让我明白，冲动与急躁易坏事，唯有保持耐心、克制情绪，才能在复杂局面中冷静分析、把握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