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方言“恶”词：藏在市井里的百态人生

茂林吴家

茂林方言“恶”词：藏在市井里的百态人生

□吴小元

茂林吴语方言独属于它的地域文化。尤其是那些带“恶”的词组，像一把把钥匙，解锁出生活万象与人性幽微，细细品味，其中妙处无穷。

“恶拉宜的”，这极具茂林特色的表达，精准捕捉到嫌恶的情绪。就像《红楼梦》第六十回里，赵姨娘啐道：“什么阿物儿，也值得这般恶嫌！正经主子还没说话，倒叫这起没脸的东西作践人” ，脂批本里的“恶嫌”，与“恶拉宜的”情感指向一致。在生活里，这种嫌恶之情常常不经意流露。儿时和母亲逛集市，路过卖臭豆腐的摊位，那浓烈气味袭来，我不禁撇嘴，母亲便笑着说我对这味道“恶拉宜的”。一个简单词组，把内心的嫌弃直白道出，让人感同身受。

谈及情感伤害，“伤情恶意”一词，沉甸甸地承载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破裂的伤痛。《金瓶梅》第二十九回，潘金莲冷笑道：“姐姐这话伤情损意，莫不是嫌我玷辱了西门府的门楣？”；《醒世姻缘传》第四十五回中，素姐哭道：“他句句话都带着刺心恶意，把夫妻情分伤得透透的”。这些文学作品里的情节，与茂林方言的市井话语特质完美契合。在茂林，邻里间因一点小事，就可能产生“伤情恶意”，原本热络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多年情谊在言语冲突中支离破碎。

当关系恶化，言语攻击便随之而来。“出恶声”“难凡宜的”，生动展现这一激烈场景。《水浒传》第三十八回，李逵揪住张顺骂道：“你这厮在岸上出尽恶声，如今到水里再骂啊！” ；《歧路灯》第五十二回，巫婆被揭穿后“满嘴腌臜恶语，说得那些话难听得很，众人皆掩耳避之” 。生活中，争吵时那些伤人恶语，就像锋利刀刃，把情感划得伤痕累累。

“造孽”“作孽”“还孽”，构建起关于善恶因果的朴素认知。《聊斋志异·席方平》里，判官叹道：“羊某造孽深重，今使其子孙绝嗣，正是天道还孽之速” ；《子不语·狐祖师》中狐仙训诫：“世人作孽时但说无人知，岂料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在茂林，人们坚信善恶终有报，看到作恶之人遭报应，便会感慨这是“还孽”了。

经济剥削层面，“放恶账”尽显其残酷。《醒世恒言·施润泽滩阙遇友》描写恶霸“专一放阎王账，九出十三归，不知逼死多少良善” ，“阎王账”正是“恶账”的文学化表达；《儒林外史》第五十二回，毛二胡子道：“我这放债规矩原比别家狠些，三分起息，十日一滚，这才是钱生钱的道理”，这是对“恶账”运作的细节化描写。在过去，“放恶账”的人不顾他人死活，用高利贷将人逼入绝境。

“想钱想黄呃脸”，是泾县南乡茂林人对贪欲的辛辣嘲讽。《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众人嘲那贪吏：“真真是想钱想疯了脸，连神佛供器都敢变卖” ；《醉醒石》第八回里“那求财不要面皮的，直把张脸想得焦黄，仍不肯罢手” ，和方言一样，都以夸张的生理异变强化对贪欲的批判。生活中，总有人对金钱的渴望毫无节制，为钱不择手段，这句话就是对他们最形象的写照。

还有“欺包相”“欺包”，那种恶意捉弄的行为让人厌恶。《西游记》第八十四回，八戒抱怨：“这猴子专会使促狭欺包人，明知我怕高，偏哄我上云头” ；《镜花缘》第十九回，林之洋怒道：“你们存心欺包外乡人，把酸酒说成陈酿，好没良心！” 这些神怪小说通过奇幻情节，将“欺包”行为的荒诞展现出来，与方言的隐喻思维相通。在生活里，这种恶意捉弄他人的行为，破坏情谊，伤害他人自尊。

茂林方言里带“恶”的词组，扎根于生活，又在古典文学中找到映照。它们不仅是简单的词汇，更是地域文化的沉淀，承载着茂林人的记忆与情感，见证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值得我们珍视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