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堂 兄</b></p> <p class="ql-block"> 山西有个上党盆地,历史悠久,美丽富饶,民风淳厚,人民勤劳扑实,智慧善良。我老家就位于盆地西南的长治市上党区。</p><p class="ql-block"> 本家有位堂兄,名叫程光清,今年77岁,中等个子,体型瘦弱,满头白发,<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双大手像树皮似的,手掌弯曲不平,手指又粗又短,黝</span>黑的国字脸,布满皱纹和愁容,摘下假牙,双唇凹陷,深邃的两眼显得疲惫<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头戴一顶退色的老布帽,帽沿卷曲不平,身穿旧衬衫,布满汗渍,敞胸露腕,冬夏长天穿着厚厚的绒裤,脚上一双黄胶鞋,下地回来总是沾满泥水。过度劳作,五十多岁就磨损了膝盖骨,患上了关节炎,两腿弯曲变型,能站立不能走动。走路需架双拐,走起来一颠一颠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活脱脱一个现实版赵本山卖拐秀,还是个罗圈腿</span>。</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重担,超负荷的劳动,痛苦的疾病,不堪负重,面容非常憔悴,形象特别苍老,六七十岁的人看上去比八九十岁的人还老。</p><p class="ql-block"> 天不亮就起床,架着双拐,先在院子里慢慢走动走动,撑撑腿,揉揉膝,活动一下筋骨。当筋骨稍软些,痛疼稍轻些,等不得吃早饭,趁早借凉,骑上电动车就下地干活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老痛腿行动不便,仍种着十多亩地,自产自足,卖些余粮够自已和老伴日常开销,不伸手向儿女要一分钱。省吃俭用,东凑西借,咬牙忍痛帮儿子翻盖了新房。</span></p><p class="ql-block"> 老伴儿女都心痛他,左劝右说,六年前才同意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术后,在家人精心照料下,双膝不痛了,两腿直立了,也吃胖了,也壮实了,丢弃了双拐,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快。解除了病痛,放松了心情,<span style="font-size:18px;">脸上少了愁云,多了红光,嘴角还挂上了笑容。戴着时尚棒球帽,穿着新衣服,绒裤换成了秋裤,黄胶鞋换成了旅游鞋,非常精神,</span>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又年轻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儿女们长大了,经济宽余了,人也老了,该亨享清福了,但还是闲不住。农忙时上地劳作,农闲就在院里院外找活干,不是给果树修枝打药,就是给菜园浇水追肥,冬天里没事找事也要上岭上打几把干酸枣心里才踏实。从不坐大街侃大山,总感到闲坐着没意思。</p><p class="ql-block"> 他一生除爱劳动没什么爱好,不喝酒,不打麻将,不打纸牌,只是看看电视抽抽烟。常有人来他家打牌,他连看都不看,三缺一也没人叫他来凑数。</p><p class="ql-block"> 不爱赶会不爱看戏,不爱买吃,不愿穿新衣服。</p><p class="ql-block"> 姑娘家住县城,有庙会就接他和老伴来瞧戏赶会。买好吃的他说没家里香,买好穿的他说穿不惯,逛街吧他说没意思,看戏吧又说看不懂,待不了一天就撇下老伴偷偷跑回家。</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年,我开车回到老家,想去看望多年未见的姑亲表姐表弟,让他和嫂子陪着带路。嫂子从箱子里拿出暂新衣服给他穿上,还没扎好扣子就先上了车,待嫂子上了车,他到下车了,说是忘带烟回去拿。谁知一看,他把新衣服脱了又换上了旧衣服,嫂子又气又笑,数落了一路,他憨憨一笑说:“新衣服穿着圪渣气(就是不自然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我退休后,夏天常回老家小住。闲着爱看个戏赶个会,没伴儿就强行拉他陪我一齐去看戏。饭摊上买驴肉甩饼吃,他说驴肉是假的,不如水煎包子好吃。后来我才琢磨过味来,原来他是怕我多花钱。</p><p class="ql-block"> 看戏,我不时地给他讲解,让他多盯着字幕看唱词。他聚精会神,目不转晴,看来戏还是蛮好看的。从走进戏场,能看到剧终,到全神贯注,似懂非懂,已经是一大进步了。</p><p class="ql-block"> 前年春天有一天,夜深了,他打来电话了:“国俊,白家沟(邻村)要唱戏了,唱得是山西京剧团,好戏,快来看吧!”我窃喜,他开始喜欢看戏了。</p><p class="ql-block"> 天气还不热,我本没回老家的打算,兄长主动邀请我看大戏很是高兴,当然应允而去了。</p><p class="ql-block"> 去年夏天,姑娘把他接去赶会,又打来电话,叫我和另两位邻居去看戏。早早就在台下占好了座位,还每人发了一把雨伞遮阳挡雨。看来这是风雨无阻,迷上戏了。</p><p class="ql-block"> 堂兄长我七岁,孩童时没在一块玩过,感觉情感一般般。只是恢复高考,我考上省城学校,78年3月1日报到,他执意送我上学。肩上扛着被褥,手里提着包裹,陪我到长治火车站乘车。上党区三月份天气初暖乍寒,候车室寒气逼人。兄弟俩肩并肩坐在铁椅子上,蜷宿着身子,像陌生人似的,默默无语,呆滞地看着进进出出的旅客和墙上的宣传牌。农村人都不善言谈,也没什么好聊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只是嘱咐我上学一定要好好学习。</span></p><p class="ql-block"> 火车来了。他送我上了车,行里放到货架上,顺手塞给我十元钱。依依不舍的说了句:“我走了”,就匆匆下车。我傻乎乎的没叫一声哥,没道一声谢。从车窗里看着他站在月台上呆呆的一动不动,车起动了还望着车箱不愿离去。此时此刻,朱自清《背影》的情景在我眼前浮现,只是朱自清看到的是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而我看到是家兄近在咫尺的木讷表情和真诚的内心。</p><p class="ql-block"> 我本能地向他招招了手,心里酸酸的,眼泪不由自主往外流。家兄本就不高的身影,在茫茫天空和巨龙般的列车衬托下,似乎变得更矮小,随着一声鸣笛,车起动提速,很快从我视线里消失。他的形象虽不是那么高大,但慈祥、厚道、纯扑、善良的品质却是那么的高尚,使我终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堂兄程光清(近照)</span></p> <p class="ql-block"> 堂兄是个地道的庄稼汉,种地不惜力,干活爱琢磨。土地承包后,上党区农民为省工省事仅种玉米,不种杂粮,尤其是谷子,产量低,易被麻雀糟蹋,只有想吃小米的个别老人才种。</p><p class="ql-block"> 堂兄在岭上别人撂荒多年的地里种了二亩谷子。立秋,谷穗一天比一天黄,金灿灿的谷子引来一群一群的麻雀吃食,叼啄的谷粒掉地上一片一片的,很是心痛。</p><p class="ql-block"> 他要去地里吓麻雀了。</p><p class="ql-block"> 走大路太远,走近路坡太陡,用锄头一锄一锄在附近缓坡地带开出一条三圪弯四折拐的羊肠小道,五更就架着拐杖上地里看护。</p><p class="ql-block"> 他仔细观察,麻雀吃食习惯是天蒙蒙亮吃到太阳大红起来,太阳快落山吃到天黑,中间时间很少来吃,可能是吃饱了怕天热歇凉去了吧。所以,兄哥每天五更到,中午回,傍晚再来。</p><p class="ql-block"> 开始只是呼喊或是扔个土圪垃,不管用,麻雀照吃不误。他一琢磨,办法有了:就是找来些空饮料瓶,用绳串起来,挂在插在谷地周边的木掍上,再用一根长木杆纵横连接,粗头梆在立柱上,像个跷跷板,<span style="font-size:18px;">撘了个草凉掤坐里面遥控。</span>麻雀来吃,他就摇动木杆,带动饮料瓶哗啦啦响个不停,惊飞一群群麻雀。木杆是纲,空瓶是目,纲举目张,成效不错。但是,才纲举目张,不一会,惊飞的麻雀就又成群集队落谷穗上,原来是惊起的麻雀飞不远,就停在谷地南岸边的几丛酸枣树上,像逗猴子似的,一会飞来一会飞去,气得兄哥抓耳挠腮。他发现酸枣树是麻雀的跳板,就用镰刀把酸枣树割了个净光。再纲举目张,麻雀就得飞远了。</p><p class="ql-block"> 北岭上同样有两家种了谷子,主人也到地里吓麻雀。早晨来得迟,傍晚走得早。一家是吹个小号,“嘀!嘀!嘀嘀嘀!”麻雀根本不害怕;另一家是敲着锣,“当!当!当当当!”追着麻雀跑,无济于事。</p><p class="ql-block"> 经一个多月人雀斗争,金灿灿沉甸甸的谷穗得到保全。早出晚归,雀口夺食,只为多收几斗谷子,<span style="font-size:18px;">付出的艰辛使人感到辛酸。农民种粮</span>真的不容易,正如唐诗所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新建房屋</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堂兄养过猪,养过羊,养过长毛兔,养啥都精心。</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初夏,家里老母猪生了九个小嵬,第三天老母猪突然被电打死了,小猪嵬都饿的嗷嗷叫。他担起老母猪责职,每日每夜一个一个抱在怀里像喂婴儿一样喂牛奶吃,通过精心喂养照料,九个猪嵬全部成活长大。</p><p class="ql-block"> 村上有个李姓远邻,老母猪怀上了嵬,忙得顾不上关照,也没记准育产期。大冬天的一天早上,雪花飘飘,老伴发现老母猪下了八九个小猪崽,已死了五六个,不知是冻死了还是母猪压死了,很生气,又骂老母猪不惜嵬,又骂老公不操心。李某踌躇不知怎办,忽然想起程光清猪嵬养得好,跳进猪圈抱起三个奄奄一息的小猪,揣在怀里就奔堂兄家去。到门口就喊:“光清爸,我家母猪下嵬了,不知怎地,死得只剩三个了,我不会养这东西,你养了得了。”</p><p class="ql-block"> 堂兄接过猪嵬,在土窑洞里搭了个小暖棚,买来牛奶找来奶嘴,同样像喂小婴儿一样慢慢喂起来。冬天晚上很冷,就把猪嵬圈在卧室床旁,便于夜里起来照看喂奶。经过一个多月精心养护,三个小猪嵬吃得滚瓜流油,胖乎乎的,每个长有十多斤重。</p><p class="ql-block"> 小猪可以断奶了。堂兄把它们装进大麻袋,背起来就给李家送去,李家老两口很是高兴。李某说:“我本想三个小猪嵬儿活不了几天,送给你死马当活马养,不想在你手里活下来了,你留一头养吧。”堂兄帮人从不图回报,说:“不用了。”李某抱住堂兄激动地说:“你真是个大好人!”</p> <p class="ql-block"> 堂兄是村里的能人。小时候就记得他常给人理发,修自行车;现在帮人修电动车、小电器、小物件,补个轮胎,接个电灯,修个水管等等是家常便饭的事。常用的、小型的修理工具应有尽有,很多农具、家什都是自已动手做。小到锅碗瓢盆,<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到农具暖气,一</span>般小毛病都会修。常有人找他修理个这,修理个哪,从不拒绝,也不收费。</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上我去他家串门,不在家,嫂子说是被谁谁叫走修什么机器去了。第二天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一家小煤球作坊轧煤球机坏了。找厂家电话不通,搞不到配件,找了好几个好搬弄机械的人也没修好。煤泥和好了,帮工请来了,停了一天工,主人很招急,天黑了才想起请堂兄看看。堂兄仔细瞧了瞧,立马回家拿了几件工具和几样适用的铁件,鼓捣了一会就修好了,解了燃眉之急。</p><p class="ql-block"> 不知啥时候,他还学会嫁接、修剪果树。院子比较大,种有杏、苹果、梨、枣、柿子等果树,梨树上嫁接有苹果、糖梨,杏树上嫁接有李子、杏梅等。繁殖的果树苗送给人种,经常帮邻居修剪果树,传授管理经验。</p> <p class="ql-block"> 兄嫂俩慈眉善目,为人厚道。街坊邻居来他家串门,只要蔬菜瓜果成熟,准要送一把菜,摘一个柿子或梨子,好人缘在村子出了名。 </p><p class="ql-block"> 谁家办事祭祀烧香都愿请嫂子去帮忙。堂兄是我们程氏家族公认的族长,祭祖事宜都听他的,谁家有个事也都想找他商量拿个主意。记得一个叔伯小爸半夜过世,儿子不找叔叔,不找舅舅,首先是找光清哥。堂兄乐善好施,为亡人穿衣服,搭灵堂,帮着选棺材,选坟地,挖墓穴,忙前忙后,乐此不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堂兄文化不高,平时寡言少语,大道理讲不出多少,但有双深邃的眼睛,分折事理,入木三分,说话直来直去,一针见血,掷地有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一天,有俩中年妇女来玩麻将,聊天无意谈起婆媳间的闲事。一个说:“我家婆婆可自私了,把分给我家的一张老榆木桌偷偷卖了,把钱花了。”一个说:“我家婆婆待俩儿子不一样,护小的偏大的。”坐一旁的兄哥听了不舒服,面带微笑温和地说;“你们也是当婆婆的人了,应该理解做婆婆的难处。你俩都有两个儿子,一定要公平对待,可不要偏一个护一个。”二人听了立马住嘴,面带愠色,心里沉甸甸的,一下午再也不说话了,只是闷闷打牌,也不在乎输赢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次,一个爱发牢骚的愤青窜到他家,进院就嚷嚷:“现在社会真不好,穷得穷,富得富,还是过去集体时候好。”兄哥听着不服气,大声说:“现在社会怎不好?哪家不比过去强?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又自由又随便,过去管得死死的,一年累死累活,连肚子都吃不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 愤青两眼一瞪,无语,没趣地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听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堂兄儿子的朋友谈了个对象,两人情投意合,但姑娘父母亲反对,姑娘赌气就来找小伙,住在堂兄家。姑娘父母几次来找都没找到,后来听到消息就找到堂兄家,见到姑娘又气又骂,要带她回家,姑娘哭哭啼啼就是不愿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堂哥让座递烟,嫂子倒茶递水,顺势和颜悦色,语重心长,耐心地劝说起来:不要生气,不要上火,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招急,婚姻自主,不能强迫,父母只能提建议,决定权还是在姑娘,她要面对自己一生的生活,幸福不幸福是她认定的事,只要他们两个年轻人好,其他都是小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姑娘父母听了这些话,觉得是这么个理,气渐渐消了。母亲抱住女儿大哭起来,父亲的心也软下来,觉得拗不姑娘,随她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家人终于和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过几天,举行定婚仪式。姑娘父亲一进村径直奔向堂兄家,说了些感谢话,邀请老兄做个介绍人。嫂子从箱子里取出新衣服,把兄哥武装了一番,就去男方家了。兄哥坐在俩亲家中间,平生做了一回受人尊敬的座上宾,也不嫌新衣服圪渣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