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振卿

　　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喜欢回忆，春节又到了，儿时的年味历历闪现在眼前。

　　小时候最喜欢过年了，孩子们不仅有新衣服穿，更有好东西吃。过年是件大事，腊月二十四，要全家搞卫生，需要把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到院子里，清扫屋里的灰尘，还要把墙面全部粉刷一遍，擦窗户就是我们哥俩的事情。各种家具器物必须擦干净才能回归原位，那时可没有洗涤灵之类的东西，用的最多的就是火碱，后来有了洗衣粉才解决了烧手的麻烦。遇到天气好还行，如果遇到大风降温之类的天气，还是相当冷的。

　　腊月二十五六，就要开始蒸馒头，母亲是蒸馒头的好手，蒸出来的馒头既好看又好吃。馒头各式各样，有带六个枣的大饽饽，有带一个枣的小饽饽，还有用“榼子”榼出来各种造型馒头，有鱼形的，有寿桃形的。我发挥的作用就是揉面，馒头蒸得好坏，揉面是关键程序之一，面要揉得开，揉得匀，还得不断把干面粉揉进去，这就是所谓的“呛面馒头”，男孩子手劲儿大，觉得揉面不算什么，但几锅馒头整下来，手还是挺累的。馒头成型完，还得在热炕头盖着被子醒一下，这样可以让酵母有个预先发酵。农村蒸馒头都是大灶台，大铁锅。先把水烧热，锅里冒了热气，有了一定温度后，才能把醒好的馒头放到锅里，箅子上一般都铺着麦秸草或玉米皮，据说这样才更有麦香味。锅盖也是有讲究的，一般都是草编的“大龙头”，据说草编的“大龙头”可以在蒸馒头时吸收蒸汽而不滴水，能有效保证馒头的外观质量。母亲在每次蒸完打开锅盖时都会默喊着“高似山白似雪”，馒头当然都是个个饱满漂亮。一锅锅馒头蒸好晾凉后，就可以放到大瓮里盖起来，放到院子里或气温低的屋子里，这样保存一个正月都坏不了。

　　腊月二十七八是做各种好吃的，炸丸子，熏鲅鱼，做肉冻，炖鸡汤，厨房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孩子们不时跑到厨房寻么点好吃的。灶膛里红彤彤的，炉子里火旺旺的，锅里的、烧水壶里的热气充满了厨房，香气和蒸汽弥散在屋里，这就是所谓的年味吧。玻璃窗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孩子们这时就可以在玻璃上各种涂鸦了。进了腊月月要说吉利话，孩子们有时说话不注意，经常被大人们教训，比如问饺子熟了没有，要回答“生”或“好”，就是要高升美好之意。

　　年三十应该是最忙的。最重要的是要把祖先的牌位请出来，先把祖先的“影”（历代祖宗的名字）安放在条案上，旁边放上几位单独制作的“神主”牌位。条案前是八仙桌，上面要摆满各种供品，包括五个米饭，五个小菜，五个水果，五个点心，五杯酒水等等，最前面是香炉和一对蜡烛。三十早上是要吃米饭的，主要是为了能够供奉上米饭。米饭上都插着筷子，筷子插的位置是要习惯祖先们吃饭的方向位置。

　　春联也是要在年三十贴上。记得小时候，春联都是父亲写的，父亲写得一首漂亮的隶书，大门上贴的最多的对联就是“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横批是“修善养德”。院子里每个门和窗户上面都有横批，也都是吉利话，比如厕所门上写的是“六畜兴旺”，仓库门上写的是“五谷丰登”。福字也是少不了的，照壁前、屋门上都贴上。有这红红的对联和福字一映衬，过年的氛围马上就有了。还有就是要在每一个房间放一根桃枝，这样可以为每个房间驱邪。

　　三十下午的任务主要是包饺子，要把过年的饺子都包出来，记得总共要吃三顿饺子，三十晚上一顿，初一早上一顿，初三早上一顿。其中初一早上的饺子要单独包、单独放，除了正常的馅还加了点讲究，有的包入了钱币（钢蹦），有的包入了栗子，有的包入了花生，有的包入了年糕，有的包入了红糖。就是为了让吃到的人有好寓意，发财，高升，多子，甜蜜等等。包饺子时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味在其中。

　　三十晚上是过年最具仪式感的环节。天刚擦黑，作为长子的父亲就带着我们家还有叔叔家所有男丁到十字路口，请祖先回家过年。先在十字路口找个位置，画一个圆圈，在圈里点燃已经折好的纸钱，纸钱烧烬后用酒水浇奠一下，此时点燃一挂鞭炮，鞭炮响过，所有人朝向西方磕一个头，嘴里念叨着请祖宗回家过年啦，然后祖先们就跟着回家过年了。这时，女人们在家里听到鞭炮声，就开始煮饺子，饺子出锅后，先给祖先供养上，这时父亲就会点燃烛火并焚香祈祷，祖先就算正式请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大家一起吃饺子，这时候老人们就会嘱咐孩子们，这顿饺子不要吃太多，要留点肚子吃大餐。剩下的节目就是看春晚、打扑克、吃瓜子、喝茶聊天。大概十点多钟，家里的女人开始忙活起来，在厨房里准备起大餐来，很快冷拼热炒就会端上桌子，男人们斟满白酒，女人们倒上黄酒，孩子们喝点桔子汁，年夜饭正式开吃，这是最令人高兴的时刻，几家人都在爷爷奶奶家过年，小孩子们都抢着吃，甚是热闹。还记得家里有个传统菜叫“颐和菜”，寓意就是和气生财。做法也不难，白菜帮顺丝切条，瘦肉切丝，葱姜爆锅后，先炒肉丝，然后加入白菜翻炒，加少量的水后加入提前泡好的粉条，小火炖一小会儿，快出锅时，把用醋提前调好的黄芥末加入锅里，然后盛盘上桌。酒味菜香，满屋的欢笑，过年就是这样。

　　临近十二点，孩子们兴奋起来，要放鞭炮了，一大挂鞭炮放在地上或挂在晾衣杆上，只等十二点到就点燃。这时是全村鞭炮最响的时刻，家家户户几乎都集中在这段时间放，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处浓浓的烟花味，这也算是一种年味吧。自己最爱的还是钻天猴，老家话叫“起火”，点燃后“嗖”的一声就冲上了天空，再听一声炸响。胆大的孩子就放二踢脚，可以响两下。胆小的女孩子只能放呲花，老家话叫“滴答烬”，点燃后烟火也很好看。还有大个的烟花，以前叫“泥锅子”，放在地上向上喷花，厉害的能喷过屋檐高，黄白相间的烟花映红了大人孩子的笑脸，一片祥和快乐。

　　大年初一，是拜年的日子。以前讲究越早越好，早上四五点钟就开始了。所以大人们得早早把孩子们叫起来，打扮好。早上起来先吃带有寓意的饺子，有的人第一个饺子就吃到了钢蹦，大家赶紧恭喜他发财。小孩子们昨晚吃得多，本来也吃不了几个，看到别人吃到钱就着急，恨不得把每个饺子捅破，看看有没有钱。

　　拜年还是有讲究的，也颇具仪式感。先是二爷爷家的长子带着他们弟兄家的男丁到我爷爷家来拜年。我爸带领大家轮流给祖宗磕头，然后给我爷爷奶奶磕头，磕完头后爷爷奶奶就会给孙子辈的孩子们发压岁钱，记得当时一般是几毛钱或几块钱。接下来就是我爸带领着所有男丁去二爷爷家拜年，自然孩子们也少不了压岁钱，老人们临走时还会抓几块糖果花生之类的给塞到孩子衣兜里。然后是父亲带着大队人马给姓毛的本家拜年，那时候小，也不记得什么辈分，属于什么亲戚，反正大人让磕头就磕头。大街上到处是拜年的人，都穿着崭新的衣服，认识不认识的见面都道声“过年好”。小孩子们这时就会编排词，“某某某过年好，没被虫子咬？”拜完姓毛的本家，就是街坊邻居，然后是老师同学。整个初一就像走马灯似的，挨家跑，但基本都很快，有熟悉一点的就喝口水，抽支烟，多说一会儿话。老人和女人们基本留守在家里，接待来拜年的人，伺候烟糖茶瓜子花生，还得记住都是哪些人来过，以免人家到我们家拜年了，我们没去人家那儿拜年。

　　初二，开始走亲戚，老家的传统是走姑姑家。初三，是回娘家，代表过完年了，嫁出去女儿可以回来看望父母。初三一大早，天还不亮，先煮好饺子给祖宗供奉上，父亲就带着家里的男丁到祖上的坟地去，烧纸钱，浇奠酒，放鞭炮，磕头，意思是年过完了，送祖先们回去。回来后再吃一顿饺子，吃完饭就可以把祖宗的“影”和牌位收起来了，女儿就可以带着女婿和孩子们回娘家来拜年了。

　　年味是啥，是火红的春联，是鞭炮的鸣响，是美食的香气，是祭祀的仪式，是忙碌的甜蜜，更是浓浓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