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情表》想到的国人的孝 （作者/ 燕子 / 美国休斯顿）

燕子

从《陈情表》想到的国人的孝

作者：燕子（美国休斯顿）

忽然想起微信群里有人发过一篇李密的《陈情表》，于是忽生以下感想。此魏晋时的李密非隋末唐初的瓦岗首领李密，李密原是蜀汉后主刘禅的侍从，蜀汉灭亡后失去了仕途，便在家供养祖母刘氏，李密从小父死母改嫁，体弱多病的李密由祖母刘氏养大。晋朝建立初期，晋武帝司马炎招李密进宫当官，李密对晋武帝还不甚了解，出于历史的教训，盲目在刚建之朝做官祸福难料，作为亡国之臣，李密深恐晋武帝怀疑自己怀念旧朝以矜名节，招致大逆不道的罪名，引来杀身之祸。于是，李密以奉养祖母的情由，向晋武帝呈上这篇《陈情表》以允许自己先尽孝后出仕（原文附在本文最后）。

南宋赵与时说过：读诸葛亮《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密《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愈《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很多人把它当作千古名篇，认为它表达的是令人感动的孝心。燕子认为：不见得。《陈情表》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不假，与诸葛亮的《出师表》、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并列为古代抒情散文三大杰作，脍炙人口，千古传诵。其中有不少语句已经化为成语，如“茕茕独立”“形影相吊”“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等，生动形象，至今仍被人们广泛引用。打动我的不是李密的孝心，而是他的斐然文采、出神入化的说服技巧、卓越的心理学才能。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那时的文化背景，先秦时期的儒家思想中的孝提倡的是人对父母及长辈的自然感情，而从汉代开始儒家思想被统治者使用作为治国的一个工具开始其意义便有了变化，到了魏晋以孝治国，定孝为基本国策，对《孝经》进行大力宣传、极度推崇，“孝”字便从自发的感情转向了政治法律和伦理道德的压力与恐惧。许多名人因不孝的罪名而被杀头。当年被杀的我的偶像竹林七贤之一的风流潇洒、超凡脱俗的大帅哥嵇康的罪名就和这个“孝”字有关，嵇康的好友吕安被其兄恶人先告状，说吕安不孝，吕安被定为死罪，嵇康为他辩护，于是受株连被司马昭一起杀害。之前曹操也以不孝为罪名杀了建安七子之一的大文学家孔融。尽管他们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足以说明不孝可以是死罪。当时的故事《孔雀东南飞》里的焦母把温婉贤惠的儿媳妇刘兰芝赶回娘家，导致刘兰芝在娘家投河自尽，儿子焦仲卿殉情吊死在树上也不敢不孝。陆游与唐婉的悲剧也是，所以有了流传千古的《钗头凤》和佳人逝后四十年的《沈园二首》。在这种背景下，尤其是官场之人还敢不孝吗？

《二十四孝》主要讲的是两汉魏晋时期的故事，在当时是崇高品德的体现与美谈。如今你作何感想？比如其中的“埋儿奉母”，家境贫寒的男子郭巨和妻子生了个男孩，可他为了让母亲多点粮食吃，和妻子商量打算把孩子活埋了。“卧冰求鲤”，王祥为了对恶继母行孝心抓鲤鱼给她烧汤治病，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赤身卧在冰上，冰融化后抓鱼煲汤，继母食后病愈。不能搬块石头砸开冰吗？“扼虎救父”，14岁的杨香见父亲被猛虎叼走，扑向猛虎，两手卡住虎脖，救下父亲。原来敢打老虎的武松并不是第一人。“恣蚊饱血”，8岁的吴猛家穷无钱买蚊帐，每到夏夜便赤身整夜坐在父亲床前让蚊子咬自己而从不驱赶，担心蚊子离开自己去咬父亲。“尝粪忧心”，县令庾黔娄听说家中父亲生病急忙赶回，医生说若大便是苦味说明身体好转，若甜味则病重，于是就亲尝他父亲的大便（勾践尝夫差的大便是为了复国，这位是为了表孝心，都是奇葩），尝后微甜，其父死后他守制三年。插句题外话，古时所有人包括官职很高的人父母去世都得辞职三年归家为父母守孝三年，不管当时工作多重要。这叫“丁忧”，做不到丁忧的叫“夺情”，夺情性质比较严重，不管你国事多繁忙，明朝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夺情就让他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再说个“哭竹生笋”，孟宗为了地里长出竹笋给母亲煲汤治病，每天跑到竹林里扶着竹子哭，终于竹子得到泪水的滋润生出了竹笋，母病痊愈。NND，眼泪能有多少，你撒泡尿也好点啊，Ben笨 Dan蛋， ( Benjamin 和 Daniel, 不是骂你们的哈，虽然这是你俩的昵称)，二十四孝故事里的人物要么是当官的，要么因孝心后来当了官。这种背景之下，许多人可以在屠刀挥向妻儿的同时实行着口碑极好的孝道。比如西汉末年的王莽，和战国初时的吴起的杀妻求将性质相似，他杀子的同时却把孝顺做到了极致，对伯父对姑母王太后无以复加的孝心，直至最后登上权力顶峰，这种孝心虽然符合了“百善孝为先”却非自发的情感且人伦丧失。现代已没有了古代的那些极端与愚昧，但“孝”自古以来已然成了中华文化，国外没有孝这个概念，没有“羊跪乳，鸦反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等等的道德绑架反而常感激子女的出世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快乐与幸福，子女成年后与父母互相尊重友好平等相处，如此他们的孝敬现象也未曾少多少。扯远了，回到李密的《陈情表》，他一方面想出仕，一方面不了解皇帝不敢冒昧赴任想先通过孝来体现自己的美德，毕竟有人因不孝被杀，二十四孝人物因孝而当官，但又怕晋武帝怀疑他一名降臣怀旧而对自己不忠，于是写了这篇《陈情表》。下面我们来欣赏李密的如簧之舌、如椽之笔是如何让晋武帝感动不已从而拨款赡养他祖母刘氏至终的。此文为奏章，从祖母抚养自己的恩情着手，写自己应该尽孝，感谢朝廷的知遇之恩的同时叙述自己暂时不能从命的苦衷，自我极度谦恭、对晋武帝极度崇敬之言辞、对旧朝的贬低（称“伪朝”）之趋炎附势、表达了活着不惜人头落地，死了也要结草衔环相报的忠心，正是皇帝希望听到的。但末句自喻犬马不胜恐惧，如此卑微自贬、自损人格，我却不敢苟同，就当是理解他当时所处的环境吧。所以我说李密更是一位卓越的心理学专家，此文表达的不单单是作者的孝心。文中他的原创众多成语被沿用至今，该文被认定为中国文学史上抒情文的代表作之一。言辞朴实恳切、层层推进、逻辑缜密、合情合理、委婉畅达。

陈情表

李密（魏晋）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