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花色

东岸2026

我离开晋城两年后，父亲把我的录像带全部当垃圾卖了。 二十五年来，每次回家，——每年三至四次回家，我都要父亲老实交待，到底怎么卖的，卖给了谁，回忆每一个细节。 收垃圾的长什么样，戴什么帽子，穿什么衣服，提着什么杆称，开着什么牌子的三轮车。 父亲认真回忆每一个细节。 我就记下来，到晋城整个南太行地区的垃圾箱垃圾站垃圾点去查看。我甚至调动了当年好多朋友的力量，比如，市场监管局经济检查大队，让他们留意发动个体工商户，特别是垃圾废品站的个体工商户，发现线索，立即报告。 比如，还向当地派出所报了案，要他们十分留意。又担心小干警小协警小辅警们不作为，特别交待了我的一个亲戚，他在公安局做安保，我说一定要告诉你手下那些特务，重点检查每一个清运垃圾的站点，争取早日破案。 父亲也不断回忆起新的线索。有一次，父亲说，那个收垃圾的很像个搞艺术的，头发很长，胡子也很长，穿的挺干净的，很时尚，平城老话，看着就是一副吃兜逼的样。我就赶紧去找晋城电视台的记者朋友，他们发动了南太行文化艺术各届同事，特别是晋城艺术博物馆馆长，他是我的同事，我说，要留意一下你们艺术圈的人，有没有曾经体验生活，做过收垃圾的，或当过流浪汉的，如果有，让我拜见他们一下。 馆长说，要做什么，研究艺术？我说，噢，切磋一下后现代作品思想的魅力。后来，见到过三位，都是长头发，长胡子，长发卡，花短裤红背心打扮，有一个艺术家腰间还别了一把宝剑，很雄赳赳很气昂昂的来见我，以为我要与他比剑。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他们过往的历史，有没有经过晋城电视台，特别是中原街家属楼，有没有流浪时收过什么重要文物？都被他们否决了。 还有一次，父亲回忆起，好象是个老太婆，嘴扁。后来，我就盯着每一个老太婆看，只要是扁嘴，就上去热情打招呼，总是把老太婆们吓一跳。 多少年后，我简直就不能看见扁嘴鱼。在饭店，扁嘴鱼瞪着眼睛，张着嘴，它都端上饭桌来了，还是瞪着眼睛，张着扁嘴，和我叫板。 我恨不得咬死它。 但，我很生气。 我说，父亲，你能不能回忆准确一些，到底是什么人收了我的录像带？父亲也很生气。他说他回忆不出来了。 我就只好和颜悦色下来：爸爸，你得回忆，你要知道，回忆细节，是防止老年痴呆的重要锻炼项目。你看，我都锻炼你二十多年了，你从五十岁以来，就没有老年痴呆吧，——父亲今年七十六，这都是为你好，你一定要好好回忆。父亲一想，觉得有道理，噢，帮他预防疾病，他就开心起来，继续回忆。 父亲说，当天，倒还算晴，可黄昏时候，我打扫完房间，然后，看你屋子一进门口有个顶上的柜子，站凳子上打开看一看，一堆录像带，我就把它们全部拿下来，有三十来盘？当然有三十多盘，差不多四十盘，我具体记不清楚了。你卖的时候，没数数？父亲说，数它做甚，垃圾东西，最后称了一下，给了六元钱。上次你不是说给了九元钱？我哪说过九元，就是六元。那，差了三元。无所谓，六元就六元吧。你再想想，那个收垃圾的什么模样。 好象是个年轻人，不对，是个中年人，也不对，和我年龄差不多，我那时候也就五十岁，他可能也就我这个年龄。男的，女的？男的吧，声音象个女的？不对，可能是个老婆婆。可你上次说是个哑巴。我说了吗？你说了呀。那次过年回来，雪正下，就着窗户，你正望雪，我走过去，问你录像带的事情，你说，那个收垃圾的是个哑巴，他没有说一句话，提上录像带，塞给你九元钱，就走了。父亲说，不是九元，是六元。 一切写作都是神经病状态。残雪作品的写作方式，基本就是这个套路。怎么把内容写得好玩，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这个问题，我还在不断思考学习中。 但，夏天回家的时候，父亲就说，他完全不记得当初那个收垃圾的模样了。那你怎么叫他来家的？我没叫他，他自己来的。我就不信。你在家里呆着，好好的，突然来个收垃圾的？不是不是。我下去找的。你在哪找的？那个什么街？中原街。我走到街上，看到不远处有个人正在垃圾箱那儿翻，我就赶紧叫他，他就跟着我来了。 那你记不得他是什么样？他好象比我大个二三十岁？二十，三十？三四十岁。三十，四十？三十？那你五十，他八十？我哪是五十？你多大？我不是七十六了？ 你现在七十六，二零零一年，你五十二。我五十二，好幸运，那个电视台主持挺不幸运的。别打茬，你那时年龄和我差不多。对对，我五十二，那个收垃圾的，可能是七八十。七十，八十？八十来岁。 那他逃不快呀？逃得相当快，拿上录像带，扔下六元钱，健步如飞，跑下楼的。八十多，健步如飞？估计是轻功。轻功？反正，我三天后去找他，不见踪影。 在写作的过程中，得加进一些意义，比如，反映现实，批评时事，体验人生，感受疾苦，情感纠结…… 将近四十盘录像带呀。都是我心血结晶。我的获奖作品，有两个获全省一等奖，还有几个二等奖和三等奖的原始素材，以及播出成品。 有和警察穿着防弹衣，上太行关抓闯关的假冒军人的故事。有和刑警带上手枪伪装成坐在陵晋公共汽车上的群众，抓小偷的故事。有去赵树理家乡拍的专题片，我一个人扛个摄像机拍了四天，今天，赵树理家乡变化巨大，但我是原始素材。有去南村乡镇企业作调查。有巴公小煤矿和凤凰山现代化矿井的记录。还有胡书记陵辉公路通车剪彩纪录。 胡书记，你知道吧？ 就是那个和阎锡山官一样大的官，喜欢唱上党梆子，太旧路通车后，他就换上戏装亲自唱戏。他唱啥？老包呵！清早起来堂鼓响，王朝马汉站两旁，八十岁老翁来告状，告的是司马庄的小霸王。 太旧路，你那个港商，我给你铺了红地毯子，从武宿机场铺到车跟前，满接满待，就差给你下跪了，临了了，你不来了！咋修？发动群众，干部带头，捐资。我刚毕业，第一年工资一百八十元，也捐了两百。自己的事自己办。从来就没有救世主。 就喜欢听胡书记演讲。大礼堂，台下黑压压坐满人。台上也是黑压压坐满人。胡书记讲的唾沫飞溅，手舞足蹈。他的整个身子随着他的手势弹跳着，唾沫在聚光灯下飞溅。告诉你们，元旦春节前后必须杀一批扰乱市场的！他说。你们听着，哪个城市杀的多，我到哪个城市去。满堂花醉，掌声雷鸣。他指着台下前面：就你们前三排这些官僚不鼓掌呵！你们不支持我？！前三排赶紧鼓掌，时间更长，响声更猛。他就更加弹跳着，唾沫飞溅得更远。我是小记者，刚入世，涉水不深，架好机器，在台下走道上拍摄现场。但，不只拍摄，还激动得泪光闪动！心说，世上真有大救星！ 还有一个是到夺火拍小学教师的故事，下着大雪。归来时，漫山遍野雪花。车上放着一盒录音带。王靖文，容易受伤的女人。哼，后来她1998年相约，出名了，就改王菲了。 那个高冷的女人。高冷的空洞。空洞才高冷。谁说的。李敖说的。李敖说过？视频为证，还在爱其艺。 还有定林寺。定林寺桃花开了没？定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什么寺？大林寺。噢，你说的是？定林寺。有桃花没？杏花。 还有开化寺。宋代壁画。我扛摄像机去的时候，寺门大开，就一老头开门，我们还可以直接走到墙壁前，都自觉，有敬畏意识，但真想上手摸一下，活灵活现的，斑驳油渍。那年轻后生说，看他们耍流氓，被处决活埋了吧。我偷偷笑。 没有研究过壁画，也不了解宋代佛教故事。我也年轻。那时候我不关心宗教。只关心吉它。但，那个故事，我恰巧知道。但，我不能说。 我读海子诗歌的时候，有一点印象，关于土地的。一个女人的悲惨故事。嫁了人。死了夫。老虎吃了孩子。土匪抢了盘缠。被活埋。海子咋想的，说那就是土地的命运。 但，他们是上面派来的记者。我觉得上面派来的记者应当是高大上的记者。多少年后，我知道我认识是错误的。上面派来的，也有混日子的记者。我掩着嘴偷笑。那不是耍流氓被抓。那是土地的悲惨的命运。海子说的。是个佛教故事。 我拍皇城相府的时候，雨正下着大，牌坊，角楼，屋檐，门环，都流着雨水，整个坡上小河一般，墙都是塌的，和我的故乡平城一样，塌得七棱八歪，伤不辣辣。 伤不辣辣是平城官话，平城土话讲的是伤圪巴巴。伤不辣辣的意思是，伤得有股辣椒后劲。伤圪巴巴的意思，后来有个网络用词，泪目。或者，不忍触目。 但我们打着伞。相府村支书还没有发迹，但还能买得起伞，一人一把大黑伞，在黑色的雨中，向上走到皇城相府的最后一个小院落，黑压压的一群人，和黑社会一样。雨雾很大。飘在风中。春归乔木浓阳茂。秋到黄花晚节香。康熙写的。比乾隆写的好。其实都写的差。皇帝的字不能当艺术家评论。再差也是皇帝。 我那次雨中拍皇城相府，不知道是第几次到相府了。我当记者的时候吃苦，别人不去的地方我去，把鞋经常拖烂。有个大爷很可怜我，站在檐下看我拍牌坊，就终于没有忍住，孩，真苦，裤子破个洞，鞋后跟也断了。我就笑，满脸雨水。牛仔裤膝盖上破个洞，是时尚，当时一街两行流行，就根本没有卖不破洞的。但，鞋跟是跑断的。 我走之后，皇城发了。 皇城本身发不了。是皇城后山煤矿突然发了。那感觉，就好象那次雨中拍了皇城，我走了之后，皇城突然醒了，睁开了眼。本来是个黑色的塌得七零八落的院子，只不过是院子套着院子，没完没了的院子，靠着半座山的院子。我一走，黑色的院子一个个睁开了眼，雨停的时候，阳光普照。要命的是后山的煤价格疯涨，没人要的煤，突然就连染黑了的土都有了价格。离陈廷敬坟不远，好几个煤矿。 陈廷敬坟，去过没？丈八高的好几座牌楼。空旷的田间地头，耸立着。我站在牌楼下，完全要把头仰起来，成九十度角，才看得见牌楼的顶上。那花雕的，那御赐的花雕。我不研究，就说不出那花雕有多复杂，有多精美。 唉。陈廷敬母亲的坟，你去过没？ 正好是个太阳的正午。一个人影都没有。荒草长了一人多高。阔大的十几亩地，有一个足球场大的坟墓。是个院子。我进去，阳光正午，夏天的阳光正午。但觉得背部有些发凉。转了一圈，赶紧出来。 紧挨着一个小村。村上的黑狗冷冷的，躲在阴凉处，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没答理我，一声不吭地躺下了。有个老汉扛着锄头，从我面前走过。低着头。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小村就几座房屋，错落扔在坟地边上。有个山墙裂开了。房屋中间，有两座大牌楼。花雕的比坟上的还复杂。或者，小村也是一座坟。 还有我亲自主持的现场采访。 小城电视台，谁都得现场采访，你的节目你自己做，没有人帮你。正经些的节目，专门主持人。平时一般性的节目，正经些的节目主持人不爱答理你，记者和编导得亲自采访，亲自编导。有次让正经些的节目主持人给我画了画眉毛，涂了涂脸，要不，直接上电视，很难看。好几天舍不得洗脸，觉得美。 四十盘左右的录像带，我父亲直接当垃圾卖掉，卖喽九块钱。不，是六块钱。那人舍不得给，他说最多值三块五，六块钱，他就赔了。看到贾樟柯的风流一代电影，那影像纪录的，他只有新千年以来的日常生活，我的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个伟大的时代。热火朝天的革命年代。泽州的铁炉烧红半边天。都疯了。铁水出了炉火，红花花的一片，还没有凉透，冒着烟就上了卡车，走了。 军人还在做生意。和平与发展是主题。军人得生活，干第三产业，一车一车拉煤下太行，过站不出费。你敢抓？他们有枪。军分区司令和公安局局长一起出动，戴着手枪，穿着防弹衣，才敢上太行山检查。没有司令，谁敢动军人？ 电视台专用录像带。全SONY的，不是SONY的用不了，三十分钟的两百多，六十分钟的四百多。我一点一点拍专题片积攒下来的。父亲说，不，是六块钱。 我收藏了四十盘左右，纯带子没有什么意义。但，影像重大。就象今天你的手机，不值钱，丢了就丢了，但电话号码和微信信息，你的公众号，朋友圈，美篇，今日头条文章，打情骂俏的记录，找不回来了。急死你。父亲说，卖喽九元，可又好象是六元，记球不清了。 父亲厉害。 从来，父亲做事情，涉及到我，都会慎重地给我打个电话。但，2001年父亲去晋城帮我打扫家，完全没有给我电话，是唯一主动做好事不留姓名的一次。 我那个家空空如也，有两副麻将，三个足球，一把断了弦的吉它，几本书。其它没有什么要打扫的，就是一些浮皮潦草的灰，无所谓的。从来没有做过饭，还不到做饭的时候，就离开了。但，麻将有两副，有时候就来八九十来个人，得开两场麻将。我打麻将认真，所以，总是输。打一宿，年轻的时候。半夜，边打着盹边摸牌。明杠暗杠，没人看。不管。但，哎呀，自摸！就都醒了。 有一次，晚上三点，我连坐十八庄。都不醒。我突然又自摸了，冒着汗。哎呀，自摸！杠上开花！对面那个胖子，不说他名字，突然醒来，一推盘，说，不打了，不打了，没意思！起来，就走了。账也不算。 人生的路途上，有很多人账算得清，有很多人不算账，有很多人欠了别人钱的时候突然就说，没意思，走了！有很多人没算账的时候，也没说话，就走了。什么人都有。但我没有不给人家算账的时候，赢输，我都算得清楚。算得清楚，所以，总是输。输了的时候，我也不开心，但低头不语，默默算清账，走人。我的历史上从来没有把牌一推，不打了，没意思，走了。账也不算，就走，对我不可能。我脸皮薄。 但，父亲觉得没什么可打扫的，就到处仔细查看，竟然发现一进门顶上的柜子，他搬一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打开之后，就与四十盘录像带面对面了，和四十盘电视台专用录像带大眼瞪小眼了。 父亲一盘盘搬下来，搬了好一会儿，放在地上，堆在一起，心情愉快地出门，下楼，走半里地，到大街上，看到个收垃圾的，叫进来，有说有笑的，让垃圾人称了一下，九元钱，卖喽。不，是六元钱。 父亲特别开心，就没有想起来打电话给我。父亲离开晋城，路过陵川，从公共大巴换公共小巴，回到平城，下喽水口阁，横过老台口，穿过券圪洞，转过丁字街，走到元阳观，糊花圈的文才看到他，说，去哪来？这是。父亲说，没去哪，你忙呢，这是？文才说，没忙，就糊了个花圈。父亲说，那你忙昂。文才说，不忙，不忙，你去吧昂。昂。昂。昂。 三天以后，父亲坐在西门口板店院堂屋房里，喝着南街老井上的甜水，舒服地电话我。 狗儿，一切都好？我说，没球正事，不用打电话。父亲说，狗儿，我去晋城了。我说，噢，去就去吧，弄甚呢，有没正事，没正事，挂了。父亲呷了一口热甜水说，我去晋城，给你打扫喽房间了。我说，你没球事，打扫它做甚，又没甚东西。父亲说，有呀，你那门口柜顶上电视台的录像带。我说，噢，好的。父亲说，我都卖了。我吓一跳：你卖了？差点把手机掉喽。不是智能手机。我记得是诺基亚3310？诺基亚8250？诺基亚8060？父亲说，卖了。你当垃圾卖了？父亲说，是呀，卖喽九元钱（多少年后，父亲说是卖喽六元钱）。天哪！…… 爸爸，你怎么不给我电话？我很少叫爸，或叫父亲，我一直叫的是，爸爸。从小到今天还是这样。父亲说，这不是给你电话，你急球个甚，一直急，就不改。我没急，我说，你打扫我家的时候，怎么不给我个电话？父亲说，又没啥事，打什电话？ 天哪，我的录像带！我的四十盘专业录像带！ 我的整个九十年代的个人劳动和历史影像！我的赵对理！我的胡书记！我的泽州警方！我的横扫假冒军车！我的废墟！我的皇城相府影像！我的定林寺桃花！我的开化寺壁画！我的上云台，我的去了英国的同学亲自主持的、陵川政府好不容易支持了一下的专题旅游宣传节目！我的1993年太行山第一次红叶节！哗哗哗的县标，哗哗哗的篝火，哗哗哗的铁花，哗哗哗的棋子山，哗哗哗的瀑布、古村、煤矿、铁厂、乡镇企业、地主老财、武装警察、丰田霸道、流年碎影、山河岁月……我的全省一等奖二等奖素材及成片，三等奖就不要说了！我的人生历程！ 爸爸，这我得严肃和你谈一次话。你说。父亲还在电话中呵呵地笑。多少年后，我突然明白，所谓爱，其实就是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甚至伤害了一个人，那个人却永远对你保持着呵呵呵地笑，显得傻瓜似的呵呵呵地笑。但，我年少轻狂甚至三十而立的时候，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直到有一天，我爱一个人，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是呵呵呵地傻笑，才突然醒悟，父亲就是这样，母亲就是这样。 我冷冷地对父亲说，虽然，你创造了我的小小少年，这是莫大功劳，但你却彻底埋葬了我的火红青春！哎呀，父亲说，埋葬？这么严重。相当严重。 父亲吓坏了，说，那我得赶紧去找。我说，你都三天堂屋坐着，去哪找呀。父亲说，现在就去。父亲立即出发，走到水口阁，晚上八点了，夜色迷蒙，行山秋色，牛车归窝，拖拉机突突地远去了。没有办法去晋城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无眠。父亲连续好几夜无眠。多少年后，我才平静下来。 多少年后，我读了好多励志鸡汤、安神养心、放下执着就是幸福的书，一遍遍地反复阅读塞翁失马寓言，才平心静气下来。特别是读到六祖慧能的故事，我心即佛，我才平心静气下来。稍带读了读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才平心静气下来。还读了读心经，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才远离颠倒梦想，才究竟涅槃，才平心静气下来。 最重要的是，为了平心静气地接受父亲把我的火红青春埋葬了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克尔凯廓尔说，他的失恋是他的重大历史事件，——在持续性的强化学习中，我还更加深刻理解了“缘起性空”这四个字的伟大意义。 有人说，从实体存在论的哲学视角来看，一切事物都是具有特定本质的客观存在，并非性空。 也有人说，从因果决定论的哲学视角来看，每一件事情的结果都有其确切可靠的实在原因，并非性空。 还有人说，从认识论的哲学视角来看，每一种现象的背后都有其经验感知的表现形式，并非性空。 但，我一直在想着父亲卖掉录像带埋葬我火红青春的历史事件。直到把这件纠结的重大历史事件完全放空，突然，有一天，走在路上，我就欢快地歌唱起来。 小呀么小儿郎，头光光，袈裟披身上，小木鱼敲得激骨笃笃的响…… 但，父亲不同意用“激骨笃笃”。父亲说，只有“笃笃”，没有“激骨”。我急赤白脸地争辩说，就是激骨，就是激骨，你要咋？父亲说，哪有激骨笃笃？激骨笃笃，那是西门口人才说的，板店院人都不说。我不管。小木鱼敲得激骨笃笃的响。那就激骨笃笃吧，但是不对呀，狗儿！父亲还在呵呵呵地笑。 突然，我就明白了缘起性空。 纠结就是停留在过去的存在。 但，理由，情景，场合，时间，人物，心情，审美，哲学，历史，文化，皇帝，大臣，奴隶，男人，女人，小孩，……都变了。 你也变了。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你唱过这首歌不？ 什么是客观实在？什么是历史虚无？什么是哲学认识？什么是确切可靠？你有过光阴的故事没？缘起性空。我心光明。 但，我讨厌我心光明这四个字，显得好象就你道德尊贵，别人都阴暗，你就通灵玉秀！我喜欢，缘起性空。当然，更喜欢，一念自能归正觉，万方谁得见如来。我更喜欢，明月婆娑辉宝座传来一盏孤灯。白云缭绕度苍松总是千般幻影。 我更更喜欢，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糜之。干杯吧，朋友。 但，多少年后，父亲还没有平心静气下来。父亲倒底平静了没有，我不知道，但，他一见我看他，就立即说，真是球出了没哪呢，都给孩把录像带卖喽，才卖喽六元钱。我说，是钱的事吗？父亲说，唉，要是九元来，也好呵。是九和六的事吗？ 只要我回家，或者打电话，父亲第一句话总是说，真是球出了没哪，都给孩子卖了，才卖喽六元钱。不是九元钱？哎，九元来，也赚三元呀。我只好低头不语。 哎。爸爸，你好歹也是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吧。函授的。函授的，也是大学生呀。是成人函授班，没去过。你不是说你去过？那是毕业的时候，拿喽一回证书。 那也算大学生了。那不能和你比，我是正经的晋城师范生，我晋城师范毕业的时候三十三岁了，最大的学生。就晋城师范毕业，那电视台的专业录像带，几十盘放在哪，你就当垃圾卖？我想的你没球用了，肯定要扔的。那你也电话问问呀。怕你忙。哎。 简直就不能正眼看父亲。 只要一对眼睛，父亲就会赶紧说，真是球出了没呢，都卖喽，没给孩留一盘。 多少年后，我读了很多经书，拜了很多佛庙，见识了很多神经内科专家，才稍微平心静气下来。我平心静气下来之后，我觉得应当也让父亲平心静气下来。要是父亲突然老年痴呆，或者，让我逼疯了，结果还是我得受罪，天天陪父亲去精神病院，或者去敬老院，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我只要回家看见父亲，父亲嘴张开半个，还没有发出声音了，我立即打住，爸爸，你别说。无所谓了。朝代都换了，咱不提旧事前尘了，都杂沓了呵。莫愁前路无知己，哪个地方不识君。父亲说，唉，没给孩留……不用留。没用。万水千山，沉舟侧畔，花落花开，云卷云散。父亲说，要是打个电话……没事。不用电话。尽管卖掉。下次你去晋城，看我那房子还在不在，你直接卖喽它，八十来平，八元钱。父亲说，还在不。我说，实在抱歉，不在了，二十年前就卖了。父亲说，可惜可惜，要是在，还真能卖个十来块，弥补一下亏空。 这样对话下去，我心里就有些吃惊：麻烦了，父亲八成是神经了。我得想别的办法。不能再提录像带的事情了。 多少年后，父亲看到我，不提了。我觉得他才恢复正常了。恢复正常很难的。你不能只让自己恢复正常。你得让父亲也恢复正常，你才能真正恢复正常。 真的无所谓了？父亲说。我说，无所谓，我当过电视台记者吗？你当过没？没有呀。我毕业之后，就没有干过记者。我直接就进单位写材料了。我又不是传媒大学广播学院专业，扛什么摄像机，耍什么录像带，三角架、BETACOM机是个什么球东西。 父亲说，那你的录像带？什么录像带，没有呀，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你的意思？父亲说，是把录像带埋汾河湾了？什么汾河湾？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你说这干球甚？我师范毕业，也记得几句呀。哎。我说，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我没说。你刚说的。爸爸，咱中午吃饺子，捣蒜不。捣。我就捣蒜去。多少年后，无数次捣蒜，父亲才终于不提录像带的事情了。 后来，我走在大路上，走在小街中，走在巷子里，走在无名河畔，走在寂寞荒原，走在深山老庙，走在神佛像边，走在冰雪狂野，走在远郊荒村，走在三皇阁，走在南坡垴，走在我的故乡你的故乡他的故乡，走在白陉古道女儿梯孟门紫霞关……周围看看，的确一个人没有。 既然没人，我就对着石头，对着崖壁，对着清溪水，对着乱云朵，对着群山巍峨，对着绽放的花骨朵，对着飞翔的雁行，哭起来。妈呀，我的录像带！爸爸把我录像带卖了个净光。 妈呀？ 母亲才不关心此事。从来不闻不问。在母亲那，录像带是甚球个事，还值得给她老人家提及。我也就荒山秃岭哭一会。和小寡妇上坟似的，哭一会儿，发现的确没人了，就站起来，拍拍尘土，高高兴兴地，潮平两岸，风正一帆，该去哪去哪了。 人生嘛，再伤的痛，只要没人答理你，你就会站起来。要是有人理睁你一下，你还烧逼上火的，人来疯，哭得呼天抢地呢。晃眼张望，怎么还不是几盘录像带没了就没了的事情。可有几回烟云。 但还需要认真思考，这件往事的意义。现在还没有想明白意义。 我一看到平城镇上的明清古院落又毁了一座，就想，录像带算个球，你看人家平城，对文物古迹、高门大院、庙宇楼阁、重檐叠屋、角兽斗拱、牌坊匾额、龙瓦凤檩都无球所谓。几盘九十年代的录像带才多大个事，还值得这么罗逼嗦气。 九十年代初还是模拟编辑机的录像带。九十年代末的时候就用上了BETACOM一体机的编辑录像带。新千年后，我不再拍摄，对非线性编辑数字录像带也就不再关心。但我后来也积攒了几十盘。 我一直打工嘛。 读研究生的时候，断断续续打了三四年工嘛。打工的时候，有个影视公司招记者嘛。我多大年纪了，怎么能当记者呢？我去应聘，我说你们招不招总编辑？他们就惊奇，张大了眼睛，就说，也招。就和一对夫妇小老板聊天，一聊，他们是内行，所以，知道我也是内行嘛。就干总编了。就不扛摄像机去采访了。扛不动了。只能说嘴了。 有一次，记者去采访刘晓庆。我说，我得去看看。就在北四环晓庆工作室看到刘晓庆了。我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看。我盯着她看，她是大明星。她盯着我看，估计是奇怪，为什么盯着我看。很多记者挤在门口。刘晓庆对我们这家大牌电视公司特别不好意思，说，抱歉呵，人多了，咱们就一起采访了。 刘晓庆坐在中间，大家围坐周边，她象个新闻发言人。她说，你们看，我们做的东西一出手就是全中国一流的。助手放了《火凤凰》电视连续剧片花。我心里说，什么全中国一流，很一般的，很刻板的，很俗套的故事，和琼瑶故事差不了多少，无非还是小姐赠金后花院、落难书生中状元、当个小官大团圆。 细节还是不够。 需要静心下来，静静地写，把那些动作，表情，具体场景，人的状态，更加平稳地叙述出来，准确表达出来，要从容不迫，沉稳，厚实，压下去，一点一点写。心浮气躁不行。准备吃饭不行。在单位办公室，永远写不出好文章，一直有人进来打扰。必须职业，才能弄好。职业有可能弄不好。非职业，肯定弄不好。写作，是一件职业的事情。 但，我喜欢看刘晓庆呵。很多人都喜欢看刘晓庆呵。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看《小花》，妹妹找哥泪花流，盼哥回村报冤仇，我会唱呵。还有世上有朵什么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1999年，我离开平城。噢，不仅仅是离开平城。是离开晋城。离开太行山。噢，不只是1999年，而是很多年一次次离开平城，离开晋城，离开太行山。 但我必须说我离开平城的时候，必须更加准确地说，离开平城西门口板店院的时候，堂屋房顶破了洞。谁也不知道。多少年后才知道的。破了个洞，破得正到位，也不一定漏雨。但，后来漏雨，才能知道房顶破了个洞。父亲进城去打扫我房间，也离开了平城板店院。他也不知道堂屋房顶破了一个洞。 要冷静地写。沉着地写。写的时候，就好象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你是一个有坚定理想信念的党员，布尔什维克，你自横刀向天笑，任它东南西北风，这种写的状态才算得上沉着冷静的状态。文字会有力度。 父亲进城的时候，出喽板店院，路过元阳观。元阳观正在修大门。大门塌了。 父亲卖掉我的录像带，高高兴兴回到平城，刚落在水口阁，水口阁叹了一口气，坚持不住，也塌了，檩条哗啦啦地掉下来。三天后，父亲给我打电话，第四天匆匆忙忙跑到晋城找录像带，刚过元阳观，元阳观两边的两层厢房也塌了。 塌的时候，先是凌空掉下一片花窗。没人答理。就接着扔下一堆筒瓦。还没人答理。厢房就很生气，直接半匹墙就倒下来。地震似的。还是没人答理。能打工的都出门了。能上地的都在地里。有几个老人坐在元阳观门口晒太阳，耳比较背，互相说话都是吆喝。听不见厢房的倒塌。 父亲去晋城折腾了一天，没有找到收垃圾的，准确地说，走遍了晋城的垃圾站，询问了晋城的垃圾场，翻遍了晋城的垃圾箱，几乎自己就要变成一个收垃圾的时候，我电话他，我说，爸爸，你在干甚？父亲说，我在白马寺晓庄口垃圾站，这不是，找录像带？不用找了，没关系。实在是怕他神经喽，还得去高平精神病院。 父亲很不好意思，反复检讨自己，肚子饿了，只够汽车票，赶紧买上票，返平城了。进水口阁，过三皇阁，三皇阁的厢房，很长阔的平房院落全塌了。一点情面都不给。也没有办法，都坚持了八百年了，有的坚持了五百年了，有的坚持了三百年了，有的坚持了一百多年了，有的从阎锡山好不容易经过各种战争斗争动乱乱动到了胡富国领导下，就要奔向小康的时候，还是实在坚持不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了。 三皇阁里面的平房院落，宽敞，阔大，阳光普照，冬日特别温暖。小时候，我常去那儿玩耍。小时候，父亲在那儿上学。小时候，姨姨在那儿教过书。小时候，两厢房都是摇头晃脑的读书郎。 小时候，母亲那一代女乡村教师都是红桃花色的脸盘。小时候，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中国、平城、女人，都是红桃花色大脸盘。平城古时叫桃花庄。平城女人必须红桃花色。谁不是大脸盘，很让人瞧不起的。看她多没福气，你看人家雪娥，你看人家雪香，你看人家雪梅，你看人家雪英，你看人家雪圪挤的，你看人家雪不拉米粒，哪一个不是红桃花色，肥白大胖，富态端方。 但，在父亲心中，它们塌就塌吧，和他没半毛关系。他心念中只有我的录像带。他没有注意，其实，在小庙前街往北，那座四层楼高的药店也塌了，大梁横在当街，直撅撅的，杵着从窗户中斜出来，正对我大舅家那间小屋。那间小屋，我在《乡下的穷人》中已经写过了，那是我大学毕业之后写得最好的故事。但，我写那个故事，源起是大舅之死。 大舅去世不久，我才突然发现，那间小屋竟然可以写成一个故事。是飒爽英姿五尺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故事。那故事太长。那间小屋，是母亲十五岁的年纪打官司打来的。为什么要打官司？不打没地方住。 后来，我每一次回家，一看见父亲，父亲刚说，唉，给孩把录像带卖了。刚说到卖的时候，当铺院的高墙轰的一声就倒下一片。但，他也不关心。他只关心录像带的事情。 当铺院是街面房先塌的。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街面房就成了邮电局。打电话发电报邮寄东西都在那儿。我小时候见到过，和电影上敌后武工队情报站似的，女话务院接过一条线，又插入一条线。还挺忙。现在想来，恍然隔世。那时候，会想到有生之年，每人一部手机，还是智能的吗？电灯电话，楼上楼下，都不够了。电灯电话，走哪打哪。 但街面房先塌了。东侧的高墙下是一条胡同。要是街面房不塌，一般走过去，永远不知道当铺院里的情景。我在长篇纪事散文长得还没有写完的散文里写过了。 街面房一塌，里面的场景就暴露出来，原来，院落中那些高大的二层三层房子早就塌了，总有人在里面找砖，翻土，挖坑，寻宝，毒日头照着，很象是光天化日下抢劫。当然，月亮上中天的时候，也有人在院子里，影影绰绰。估计是找到了宝贝？我小时候就知道很多画作从高墙里面的房间扔下来，一把火点燃了，薰得黑烟雾罩。 什么时候就完全没有当铺院这回事了？我也不知道。 反正，突然有一天，你走进平城古街，快要到元阳观的时候，如果有人说曾经有一座当铺院，和万里荫城保存的当铺院一样，甚至远远比那里的当铺院墙还要高，里面的院落套着院落，还有不少地窖连在一起，你会觉得他简直是说梦话。 真的。我姨姨一家在那里住过，就是一进门的三间房。真的。我母亲在那儿教过书，就是一进门之后，再进一个小门，再绕上一个木制楼梯，再绕上几级石头台阶，再经过一段棚户，再踏进一个小门，再经过一个过廊，再打开一扇小门，就是一个班级。绕晕了？你没有见过，你不知道当铺院里院子套院子的厉害。 但，街面房塌了。当铺院里那些环环相扣、渐次绽开、层层深入的院子一个个都塌了。东侧连接一个长长胡同的高大青砖黑墙也塌了。你现在去，就根本没有存在过当铺院。等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离开晋城离开平城离开太行山的时候。它差不多已消失掉三十年了？姨姨都去世好多年了。 现在是2025年1月25日。甲辰残留，乙巳正来。我喜欢那副对联。爆竹二三声，人间是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都是金蛇献瑞了。 我们说一次录像带，平城街上的房子就象我家堂屋房一样，哗哗地塌掉。 后来只好抢修。抢修的时候，母亲找了一个她教过的小学生。小学生长大了。种地，稍带做泥瓦匠。母亲退休也好多年了。还得用自己的小学生。自己的孩子是靠不住的。小学生说，娄老师，这还算个球事。两小时，爬上爬下，登高就低，就补好了。父亲和母亲特别满意。说过很多次。 母亲甚至有些得意。还是得做人呀。我当老师，孩子们都很尊敬我。我对他们也好。这有方法。不能吓唬孩子们。给我吹她的伟业。我耐心地听。 有时候听的故事很有趣味。有时候听的也没有什么意思，但，得装着很耐心的听，还得时不时地假装追问一下：噢，那个孩子后来做啥？母亲说，哎，有一个挖小煤窑，压折腿了，真是麻缠要实的。母亲眉飞色舞讲过去的事情的时候，得听。还得假装认真听。但，后来每次回家，我很少假装认真听。我是真的认真听。听母亲讲过去的故事。我越来越觉得，很多故事的细节我听的不够，还记得不深，写的更缺乏生活滋味。 但我也不知道母亲的小学生是怎么补好的。 我们堂屋房补好窟窿的时候，父母亲就搬到县城住去了。补好窟窿，不漏雨了，堂屋房冬暖夏凉，老鼠们就正儿八经搬进来住，省得住西屋棚上，吃个东西，还得下楼，半夜三更，忽腾忽腾，小股游击队似的，从西屋北面山墙十七级石头楼梯一步步下来，很辛苦。有只瘸腿小老鼠，——被铁夹夹住死里逃生受了重伤。半夜时分，正睡得香，突然啪的一声响，父亲喊，干住老鼠了！就听见叽叽叫，但一开灯，却不见踪影。父亲叹口气，说，哎，真痛，估计！——还没走到地面，就饿得掉下楼梯，摔死了。 老鼠们进驻堂屋房，还耍喽一回龙灯，好好庆祝了一下，然后，就把我上大学的书、弟弟妹妹上大学的书、母亲批改过的作业本子、父亲当兵退伍回来积累的资料图片，当干粮小点心，美美地过起了日子。 整个平城的院落似乎都在修整。 有的用钢筋，有的用过桥铝，有的涂洋灰，有的抹水泥，有的直接盖个预制板顶，有的连地皮石头都起出来，打钢筋水泥，建成了九十年代中国现代化农村楼房，一个个明清的古村院落不断地旧貌换新颜，换的琳琅满目，换的杯盘狼藉，换的风云突起，换的战天斗地，天翻地覆慨而慷，为有牺牲多壮志，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苍桑。有的具有艺术家气质，把明清古院落改造创作成了现代派后现代派五环比七环多两环的伟大作品。 有一天，上面的文物专家路过，放个无人机，考察了一下，说，古镇平城弄得美，终于也就快不着任何明清痕迹了，都很现代主义，都很革命时尚，继续努力，保持美好状态。照这个速度，也就十来八年，不到收复台湾，平城也就基本整修结束，成了二零二五新建村镇了。这是个伟大的历史进程。浩浩荡荡，谁也阻挡不了。卖你个录像带，当垃圾，还算个事？ 不动声色，不动感情，不作痕迹地，客观叙述那些拆迁，整修，重建，平城古村院落的改造过程，特别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变化状态。 那是很美的故事。但，这种写作方式，不用哄我，基本还是贾樟柯的典型方式。贾樟柯的电影中，有不少这种方式，就是镜头生生直切。你没有注意？ 就是有不少镜头，看上去和主题无关，但表达了生活场景，比如，有部电影中，山河故人，三峡好人，江湖儿女？一架农用飞机突然生生的从天上摔下来，燃烧。有部电影中，有个小孩子扛着关公大刀，在集市上走。看似和主题没有关系，但，突然出现，加重了时代氛围，表达了生活状态，从一个侧面交待了历史背景，呈现了不确定性。 生生直切镜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表现方式。很现代，很后现代，很存在主义，很法国。很法国先锋派，很布来希特戏剧，经常出现这种。可能贾樟柯去法国多。近猪者黑。 父亲出平城西门口板店院，走到元阳观的时候，文才还在糊花圈。花圈店就在元阳观东南侧。 文才说，好呵，去哪，这是？父亲说，嗯，真吊出了没呢，把孩的录像带卖了，去找。突然，元阳观三个大人也合抱不住的门柱一块外皮咣当落下来，阳光四溅，炸在大门口，扬起一股烟，化为泥土了。文才永远是微笑，录像带，真是球出了没哪，买几盘不就行了？父亲说，嗯，也行。父亲就继续往前走。 元阳观里面也是轰隆隆的，塌了大半边。 文才永远保持微笑，左手捧一朵大红花，右手拿一只亮闪闪的剪。父亲充满自信地往街上走。元阳观轰隆隆地塌着。还是那几个耳背老汉，坐在门前廊阶上，大声吆喝着，晒着太阳聊杨宗宝大战穆柯寨借祥龙木勇闯天门阵的往事。 公社听不见，券口外，二里地呢，离元阳观。县上更听不见，大会套着小会，研究谋划开创历史新篇章。崇安寺的唐代石刻一佛二和尚找不到脸了。东南山凹下的宋代二仙奶奶梳妆楼斜角了。崇宁元年铸造的那口一万多斤重的大铁钟，还裸露放在地上。 但是，父亲没有找到录像带，从晋城返回来的时候，走到文才的花圈纸杂点，差点找不到回板店院的路。 才三天，这是咋了？元阳观掉下的石头、灰砖、木料，整个堆满北街十字，根本过不去。父亲说，走错了？正琢磨，看见文才，举了一个小小的老爹老奶牌楼从小圪廊里转出来。父亲说，这是哪了。文才说，噢，元阳观塌了。没事。翻过去，就是你家。父亲才定了定神，扒开大梁，踩着泥土和砖石，翻山越岭过去，豁然开朗，还真找到了北街小学那个小院，终于踏上了回板店院的路。 后来，整个小庙前街都没法走人了。当铺院大墙倒掉之后，街上的生意人就都开始往关圣阁券外跑了。旧街，没法做生意了。 父亲想喽想，心说，买把葱还得上水口阁，有些远了。和母亲合计了几个夜晚，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些钱，就离开了家乡。母亲偷偷去西屋山墙南侧的茅房圪蹲着，悄悄哭了一会儿，就去县城了。再见了，西门口。再见，板店院。 清明节上坟的时候，父亲兄弟们还在争。我说作为侄儿小辈我插一句，看看不行，堂屋房我们就不要了。大家都很高兴。父亲和母亲竟然也同意了。在返县程路上，一说到永远离开板店院，母亲就又落下泪来。没说完，哽咽。我说，妈，这样，还是你定，你要舍不得，咱就还留着。过喽南坡垴，大家心情好起来，清风拂面，喽喽圪答花艳艳地正开，就都说，算喽，就留着吧。 西屋棚上的老鼠们听说后，又开心起来。否则，堂屋房卖别人家，没个准信，人生地不熟的，老鼠们提心吊胆，待江湖上把话传过去，堂屋房暂时没有变化，老鼠们才吃了定心丸，又耍喽一回龙灯，吃了一顿火锅，安心地继续啃我上大学的书、弟弟妹妹上大学的书、母亲批改过的作业本子、父亲当兵退伍回来积累的资料图片了。 但我还是很不放心，那卡夫卡后现代表现主义评论集，你啃它做甚？能啃懂？小老鼠刚睁开眼，瞪了我一下，急啥，慢慢啃，肯定会懂的，你别小看鼠辈。我赶紧说，你啃，你啃，打扰，打扰。 我特别喜欢红武兄讲的一句话：天生不是大手一挥就应者云集的人物。就只能看着你倒塌。看着你衰败。看着你把录像带当垃圾卖掉。看着你瞎鼓捣。看着你没文化的样子。看着你装傻。看着你，无可奈何花落去。看着你，在路上匆匆忙忙，在人群中慌慌张张，在人间世烦恼着忧心着忡忡着，水口阁三皇阁关圣阁着。 但，明清的古院，千年的平城，那些屋子是雕梁画栋，高宅大门，雄壮伟岸的。 当然，平城有个传说的名字叫桃花庄。桃花庄不知道起源。可以肯定的是，桃花庄是以红桃花色、肥白大胖、富态端方为美的。面皮没生个这模样，咋配得上坚硬厚实的古镇砖墙、乌黑瓦亮的斗拱柱础、重檐歇山的飞兽挑角、慈眉善目的菩萨造像？ 这些人生影像曾经装在我的录像带里，是电视台专业录像带，不只是平城的古院古村古庙宇男人女人孩子们，是南太行很多村庄的人生影像。可是，父亲把录像带当垃圾废品卖了。 可是，我也早就无所谓了。新年的雪已经在路上了。管它呢。过喽南坡垴，就是桃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