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题 记:</b></p><p class="ql-block"><b> 老祖宗造字,蛮有意思:人在草木中为“茶”。换言之:“茶‘’,即“草木之人”。</b></p><p class="ql-block"><b> “茶族”——这里说的不是喝茶一族,而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草木之人”一族,是也!</b></p> <p class="ql-block"><b>再作说明:</b></p><p class="ql-block"> 《茶族》(又名《草木人生》),是一部专门描写社会底层小人物的自传体小说。其结构形式:以本人生平为纵向轴线;以身边亲人、同事、朋友为横向面,展示人物和故事。由于主体属自传,文章中的时间、地点、人物基本保持原始。为避免对号入座,文中对人名做了隐喻或虚化处理。为了增强文章阅读的趣味性,对某些原型人物、事件、情节,又进行了必要的重塑、延展和升华,从而定位“小说”而非“回忆录”,更为宽泛,更为恰切。</p><p class="ql-block"> 文章采用“系列剧”(不是连续剧)的样式开篇。每篇独立成章,与其它篇目无连贯性,无先后顺序。</p><p class="ql-block"> 在语言风格上,着力<span style="font-size:18px;">保持当地语言习惯和语境。</span>尽量避免过多的书面语言,力求口语化。让文字通俗易懂,不耍“花枪”。</p> <p class="ql-block"><b>第八篇:青葱岁月的苦与乐</b></p><p class="ql-block"> 我是1958年7月“大跃进”开始不久,考上本公社(乡镇)唯一一所新建初级中学的。本村二三十个参考学生,只录取了我们6个。</p><p class="ql-block"> 没上中学的,你可不要认为他们都是孬种。</p><p class="ql-block"> 那年代,“文化无用论”在农民脑瓜里是深深扎了根的。家长们很信服当地有见解的人士们说的话:“读完初中又怎么样?不就是相当于过去(科举制度)的秀才嘛!酸秀才——仅此而已。当不了官,还得回家拉锄把子。高中嘛,算得上个举人,能在芝麻官里混个一官半职,那是幸运。可你扫听一下,四邻八乡一年能出几个高中生?如今摊上好时候,共产党让你上了小学,识几个字。能认识布票、粮票、钞票,籴粮卖米会算个账就可以了。还上中学?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p><p class="ql-block"> 还有的说:“如其花上三年功夫,搭上钱读完初中回家无所事事,倒不如实实在在把两脚插在泥土里,多挣工分,早成家早得地。”</p><p class="ql-block"> 还有的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你个农民的崽子成不了龙,祖宗八辈也飞不起来!还得撅着屁股,十个爪子在地里刨食吃。” </p><p class="ql-block"> 看看吧,一套一套的。那时,谁要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不突(打)你两血耳(耳光)那是好的,捎带还得骂你一句:“闭上你那个蒜瓣子嘴(兔子嘴)!个‘潮巴’(傻子)。”</p><p class="ql-block"> 听了这些话,那些本来想考学的孩子,一个个都像拔了气门芯的胶轮车,软塌塌地趴了地。</p><p class="ql-block"> 说内心话,一辈子蹲在庄稼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子摔八瓣,谁愿意?可这都是命啊!所以上完小学,大部分家长都不让孩子考中学。再加上历史的原因,许多孩子十三四岁才上学,六年级毕业就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还上啥学?!</p> <p class="ql-block"> 我7岁上学,是母亲的主意,也是村里上学最早的。但小学没毕业,母亲不幸去世了,父亲让我辍学,下来帮他挣工分。我不服,哭鼻子抹泪找爷爷。母亲去世后,爷爷就顶替母亲的角色,拉扯我们弟兄仨(我12岁,弟弟一个6岁,一个3岁)。爷爷对父亲说:“你不看看,老大这孩子就一个‘干巴鸡’,一阵大风能吹得找不着人儿。还指望他挣工分?”说得父亲无言以对(我当时长得又矮又瘦。5年后的1963年,当兵查体:身高还不到一米六,体重43公斤)。爷爷当时决断:“快让他上学去吧!这也是她娘的心愿。兴许以后他真能脱离农活,吃上碗‘公家饭’呢!”</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本村6个中学生的行列。</p><p class="ql-block"> 能上中学,自以为很荣耀,有几分窃喜。但没想到我高兴得太早。</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盼到了开学,结果学校还在图纸上。</p><p class="ql-block"> 年底,生产队“决分”(分红)了。父亲回家俩眼一瞪,对我说:“看看恁小学同学赵仲贵、李乃石、田大亮......人家都没去上中学,一年挣了3000多公分。扣除口粮钱,一个人还净分八十多块钱。你呢?不但不挣钱,买书买本子还要花钱。”</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很委屈,含着眼泪小声顶撞了一句:“你不看他们都比我大十几岁呢!而且都身大力魁。我就是下来干活,也挣不了他们那么多工分!”</p><p class="ql-block"> 父亲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是,你就是这么块料——吃屎赶不上泡热的。” 唉......我背地里暗暗流泪,更加想念母亲。最后还是聊慰自己:谁叫咱是这么块料来?生来就是苦命。 </p> <p class="ql-block"> 我们是学校的第一届新生,80多名学生分两个班。第一年没有教室,公社(乡镇)给借了两处民房上课。因为我们外村离家远,必须住校。学校既不管吃,也不管住,只能投亲靠友。我沾同学沈昭田的光,跟他一起寄宿在了学校不远他姑姑家。</p><p class="ql-block"> 那时学校只休息星期天。每到周六下午放学后,我们都要回家取干粮,周日下午再返回学校。冬天每周回家一次,夏天带的煎饼、渣麸(小豆腐)容易坏,每周回家两次。从碑廓学校到我们家,单趟8华里,要走一个小时,往往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p><p class="ql-block"> 我们村6个同学,两个是女的。每次我们四个男同学在前面走,两个女同学老远默默跟在后面。那三个男同学个子高,走得快,我都跟不上。</p><p class="ql-block"> 那次回家的路上,我累得喘不上气,就央求他们走慢点。不说还好,一说三个大男生走得更快了。还嘲讽我:“你是想等那俩女的吧?那好,成全你。”说话间,他们三人又一齐加速,我被甩下一大截,气得我自言自语骂:“邪恁妈(当地骂人口头语)三个野鬼,急着投胎啊?”心里在骂,但嘴里不敢出声。因为他们三个,拎出哪个我都打不过。他三个人都比我大五六岁,高出我一个头。平时闹玩儿,他们伸给我一条大腿,我都抱不动。</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想,正处在恶作剧不知深浅的年龄,没打我骂我,就算眷顾啦!</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们每个人的肩上,都有一根小扁担,前边撅着一个盛萝卜碱(咸菜)和“渣麸”(小豆腐)的泥瓦罐,后面挂着一个盛煎饼的提篮。从家里往学校走,里面装的满满的,足有一二十斤重,半路上要歇好几次。回家虽然两头是空的,但“远路无轻担”。不信你试试,给你根筷子,扛在肩上走8里路,看你累不累?嘁!</p> 我当时实在走不动了,只好一个人瘫坐在地上。不一会,两个女生赶了上来。凑近看看,见我浑身被汗水湿透,眼里汪着泪,便明白了一切。她俩拉我起来,说:“出这么多汗,不能坐着不动,容易受凉。”于是,我便起身和她俩一起,挑着担子慢慢往家走。 <br> 这两个女同学,一个比我大半岁,叫田小芳;一个比我大一岁,叫魏玉玲。她俩像大姐姐一样,一直护送我到家门口,我心里很感动。路上她俩对那三个男同学很不满,说:“都那么大年龄了,欺负一个殁娘孩子,真是没人味。”让我以后跟她俩一起走,我一再摇头。她俩急了,田小芳说:“都上中学了你还那么封建?”魏玉玲说:“和我们一块还能怎么你,把你吃了?”我还是不答应。<br> 到家了,爷爷在大门口等我。他见两个女同学和我一起回来,心里就猜到了八九。到屋里再三追问,我只好如实交代。爷爷说:“你吃完饭,我带你去找耿申他娘,论起来他娘你得叫姨。”于是,晚饭后爷爷带我到了耿申家。耿申父母很客气,他爸爸听说耿申路上不等我,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爷爷赶紧拉开,生气地说:“小孩子的事,就是过来说说,怎么还动手打呢?!”耿申母亲也绷起脸,说:“该打,这么大了不懂事,分不清远近了,我们是要急的亲戚哩!”<br> 耿申一肚子委屈,反复强调不是他的责任,是那两人不让等他。耿申父母异口同声地说:“从明天开始,你就单独和你弟弟一块走,不管那俩人。”从此之后,我和耿申成了好朋友。<br> <p class="ql-block"> 后来,何连峰和沈昭田二人,因为这事受到老师批评,就单独中午约我到校外一个小树林,我不知道他俩要干什么,也不敢不去。一进小树林,沈昭田故意撸了撸胳膊,何连峰说:不用害怕,我们不打你,就是问问是不是你向老师告状了? 我摇摇头。沈昭田大瞪两眼说:“别牙犟!”我感觉无比冤屈,我做事从来不撒谎,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干屎抹不到人身上。于是我梗起了脖子说:“我没告状就是没告状。没做亏心事,不怕狗叫门。”我一着急把不怕“鬼叫门”说成了“狗叫门”。沈昭田又在撸胳膊:“怎么啦!骂人?”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不再吭声。何连峰见我的火气上来了,反而转过头,小声问我:“你真的没告状?”我提高了嗓门说:“我他妈吃饱了饭揉肚子——撑的。”他俩见我一直不屈服,感觉不像在撒谎。便推断是那俩女生告的,但也很无奈。最后他俩让我以后不要再和那两个“女夜叉”来往,让我写保证书,以后回家路上,还和我和好如初。我一声没吭,拒绝写保证书。过后我就被他俩孤立了一个学期。耿申虽然可以陪伴回家的路,但他在二班。二班和我们一班隔着足球场大的一片庄稼地。下课虽然也能看见他们半个人影,但两个班的人很少来往。那段时间我便和沈昭田、何连峰他俩,三个月没搭腔。</p><p class="ql-block"> 其实,小孩子都那样,应了农村那句“话糙理不糙”的粗话:“小放牛的属驴diao,一会打架一会好”。很快我们三人就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沈昭田后来还成了和我家联姻的亲戚。</p> <p class="ql-block"> 上初一那阵子,我们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老师、学生无一例外,都得搬砖抬瓦盖教室。</p><p class="ql-block"> 大跃进的年代,人都是疯狂的,什么都要赶速度,都要多快好省。但任何时候,你就是累死,也不能叫苦叫累。说是半天劳动,实际从下午1点,一直干到深夜。那时没有表,估计每天都得八九个小时。公社来视察的领导问:“同学们累不累?”大家齐声高喊:“不累——”领导高兴地连说:“好好好!真好”。有的同学在下面嘀咕:“好个屁,累得骨头都散架了,看不见?”另一个同学跟了一句:“他们是‘雀蒙眼’(夜盲症)”。 </p><p class="ql-block"> 从我们学校的建筑工地到窑厂,5华里路(相当于城市5站路)。运送砖瓦的活,完全靠老师和学生肩抬手搬,学校连个小推车都没有。全校100来个老师和同学,每天像群蚂蚁,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来回蠕动着。那些20多岁的男同学,大都自己用扁担挑。他们走起路来,扁担在肩膀上颤颤悠悠上下翻飞。随着节奏,嘴里还哼着“嗨吆嚎、嗨吆嚎......”的号子,让人好生羡慕。</p><p class="ql-block"> 力气小的女同学,两人一根扁担抬。我最可怜,没有人愿意和我搭伙,嫌我没力气。沈昭田、何连峰、耿申他们三人,原本想和我搭档两人抬。但一试,如果担子放在扁担中间,我抬不动;往他那边偏一些,他就迈不开腿,走得很慢。在那个你追我赶、力争上游的势头上,谁都不愿意落在别人后头。我不想拖累他们,最后就只能一个人搬。</p><p class="ql-block"> 人家一次能搬10几个砖,我试了几次都不行。我把手臂伸直,让别人给我一个一个往上摞,一直摞到下巴,一次最多摞6个砖。我挺着肚子往前走,开始还行,走了一里多路,胳膊酸疼的就坚持不住了。肚子被砖头冰得冰凉冰凉的很难受,就得赶紧停下来,暖和暖和肚子再走。这样,我就慢慢落在队伍的后面。</p><p class="ql-block"> 路过的同学有的颇为同情,说:“这孩子体格太弱,搬这么几个砖,你看衣服都溻透了。”有的同学却投来不屑的目光,指桑骂槐说:“豆枕(枕头)瓤子——草包” </p> <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憋着眼泪坚持着。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又瘫坐在路边缓口气。</p><p class="ql-block"> “起来,快起来!”一个粗嗓音喊着。我一回头,吓得心都揪了起来。校长和我们班主任邓老师,推着一小车砖,停在我跟前。邓老师不由分说,把地上的六个砖放在小车上。校长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堆着笑说:“你和邓老师一起,给我拉边绳吧!”在我发愣的瞬间,邓老师已经把双股拉绳分给我一股。我终于明白了他俩的用意。校长在后面推车,我和邓老师在前面拉。邓老师认真地说:“校长已经满身大汗了,我俩得使劲拉。”我嗯了一声,拉起便走。虽然麻绳割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充满感激和快乐,浑身是劲。</p><p class="ql-block"> 走着走着,校长在后面喊:“‘小不点’还挺有劲的!悠着点,别一下子把劲使完了。” </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同学从后面赶上来,难听的话也灌进我耳朵:“吆,混得不错嘛!给校长拉车了!”“怎么你的拉绳是弯的?”我一听赶紧猛往前用劲。校长不愿意了,笑着说:“你们拿钱不多,管事不少,他再使劲就把我车拉翻了。”哈哈哈哈哈,同学们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次我没有委屈的眼泪,而是偷偷发出一声窃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不服不行,大跃进时期人的能量是惊人的。不到半年时间,我们用自己的双手,盖起来六间教室、十间教师宿舍(兼办公室)、九间学生宿舍和一个伙房。盖房子的技术活,当然是专门请的泥瓦匠和木匠师傅。但所有砖瓦,都是我们学生和老师徒手运来的。</p><p class="ql-block"> 遗憾的是,我没能始终参加完这些劳动。 </p> <p class="ql-block"> 自从那天给校长拉车后,校长问邓老师,看这个“小不点”还蛮机灵的,有什么特长没有?邓老师说:“这孩子很聪明,但有些偏科。语文、美术,几乎都是满分,其它科都不行,在及格线上下晃悠。你看他课本和作业本上,到处都胡写乱画。小人、小马、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我批评他几次也改不了。”</p><p class="ql-block"> 校长听了,反而笑眯眯地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啊!这样吧......”于是他让班主任给我做了这样的安排:上劳动课,让邓老师专门安排我采写稿子,办黑板报。 </p><p class="ql-block"> 校长这一招,让我心里乐开了花。“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自夸了),我如鱼得水,这活我干得十分顺畅。白天我到工地,观察老师和同学们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晚上,大家都休息了,我就写稿子,画黑板报。</p><p class="ql-block"> 第一期黑板报一出,立刻在学校炸了营。很多老师都愣了,议论纷纷:“这报头和插图太漂亮了。是美术老师画的吧?”美术老师摇摇头。“这些稿子写得真不错,每篇都很生动,说明我们学校人才济济呀!”</p><p class="ql-block"> 校长在一旁,摸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眯起皱纹层叠的眯缝眼,嘿嘿笑着。下巴朝黑板点了点,说:“‘问题是’我说这都出自一个学生的手,信吗?”</p><p class="ql-block"> 老师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谁?”</p><p class="ql-block">回答:“一级一班一号,那个‘小不点’”。大家一下子都一阵愕然。 </p><p class="ql-block"> 初中二年级,我们终于搬进新校上课了。集体住校,集体免费吃大食堂。</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班大约40多个人。因为我个子最小,排队总在末末 尾。课堂座位自然就在第一排第一个号。</p><p class="ql-block"> 自从开始办黑板报,我就成了学校的“名人”。每次到食堂吃饭,就听身后有人嘀咕:“就是这个小孩,会画画。”“画画、作文都是5分呢!”(那时教育体系学苏联,实行的是5分制)。我听了激动得心里砰砰跳,心想:连二班的人也都知道了,我终于尝到被人赞美的快乐。同学们对我的态度也有了转变。</p> 篮球场上,不会再和以前那样被同学生硬地斥责:“去去去,‘干巴鸡’还来充数?一边呆着去。”现在至少说:“你小胳膊小腿骨头太嫩,别被撞折了。坐在边上给我们记分数吧!”<br> 劳动课上,不再像以前说:“白白长了一张爷们脸,干活还不如那些蹲着尿尿的。”现在改口说:“你在地头坐着给我们看衣服吧,时不时给我们递口水喝就行。”<br>有一次,我吃完午饭回教室,见一堆人围在房山头的水泥黑板看板报。我一走近,有人指着我说:“就是这个“小不点”画的”。<br> 几个女生发出一阵啧啧声:“太厉害了!这玫瑰花就和真的一样。”<br> 另个女生说:“远看立体感那么强。”<br>突然有人问:“是你画的吗?”<br>不等我回答,何连峰说:“这有啥怀疑的?在教室我们看着他画的这幅水彩画。”又是一片赞叹声。<br>我听了这话,心里甭提多得意了。说真的,这期报头的水彩画,也是我绘画以来最得意的作品。可惜贴在黑板上,风吹雨淋没保存下来。<br> 如果你以为,我从此会一直得宠,好运到来了,那你就和我一样大错特错了。<br>来年春天,小麦正置灌浆期,学校的麦田里突然招了一批青虫。那时没有农药,学校组织同学们去捉虫。那天上午,我跟班长说:我从小不怕老鼠,不怕蛇,就怕来回蠕动的那种小虫子。他没理,说都得去。 <br> 我来到麦田,眼见一只只小青虫在麦穗上蠕动,身上立即起鸡皮疙瘩。赶紧跑出来,吓得浑身直哆嗦。有几个女生也和我一样,不敢进麦田。男同学揶揄说:“你们不想干活就是啦!小虫子有什么可怕的,它又不咬人,捏死它就是。”说话间,有个男同学走过来,手一扬,一把虫子洒在我和几个女生身上。顿时我们一齐嗷嗷叫起来,吓得我眼泪都出来了,那些男同学哈哈大笑,被班长制止了。<br> 两节课捉虫,我们几个女同学坐在地头没事干,心里很内疚。好容易熬到点,回教室准备听校长的政治课。<br> 上课铃响过,校长登上讲台,刚说完:“同学们坐下!”我准备从桌洞里拿笔记本。刚掀开桌面板,一堆小青虫呼呼往外爬。我本能地嚎叫着蹦了起来,一下子窜到教室后面,忍不住大声哭起来。校长立刻来到我的课桌前察看究竟,接着他和颜悦色地说:“哦,是小麦虫啊!看把他吓的。”<br>接着,校长一边亲手捡虫子,一边招呼几个同学帮着清理。他把桌洞里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然后让同学把桌洞内外擦干净,又亲自弯腰仔细看看,确认桌上、地下没有青虫痕迹,便让我坐下。<br> 我惊魂未定地坐在那里,听校长讲话。他先是对我说:“今后要锻炼自己的胆量,‘问题是’你胆子这么小怎么行?将来应该去当兵锻炼锻炼才好。”进而又提醒大家:“恶作剧不是坏事,‘问题是’本来是闹着玩儿,想博得大家哈哈一笑,‘问题是’你没有分寸,你都把人家弄哭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你这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问题是’往重里说,不道德。往轻里说,不值得。你再换位思考一下,你不怕小青虫,怕蛇不?如果我把条蛇塞在你桌洞里,或者塞进你脖子里,你还觉得好玩吗?‘问题是’一个人站到对方立场考虑问题,处理问题,才让人尊重,才显得人格大气”。<br> 看出来了吧?校长说话入情入理,所以他很受人尊重。但校长有个的口头语“问题是”,我们小孩子也常在背后学他。他一来,我们就小声通报:“问题是”来了。<br> “问题是”继续说:“我今天给大家讲的时事政治课,相大比小地说,与这个话题类似。都是如何站到对方立场考虑问题,处理问题。”<br> <p class="ql-block"> “大家知道,国民党、蒋介石和共产党、毛主席是势不两立的。‘问题是’最近,蒋介石为了破坏我们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不断派遣特务窜犯大陆,搞策反破坏活动。我们呢?当然应该来一个消灭一个。可是我有个朋友在北京部队,最近来信说,不久前我们接到情报,台湾派了三个特务,从福建沿海登陆。干什么呢?说要到蒋介石老家浙江奉化县,为蒋介石买一种号称“天下第一饼”的“溪口千层饼”。‘问题是’要不要把这三个特务抓起来,有关领导不敢决断,便汇报到毛主席那里,毛主席说:别惊动他们,蒋介石大概想家了。不就是想吃口家乡 </p><p class="ql-block">的糕点嘛,成全了他吧!”</p><p class="ql-block"> “于是三个特务,偷偷背着10斤‘溪口千层饼’,从我们眼皮底下,悄悄地溜回台湾。‘问题是’这件事虽不大,可我们能从这件小事上,足以看出共产党、毛主席的博大胸怀。在敌对战线上,都能站到对方角度思考问题,处理问题。我们每个人,如果都能有这种胸怀,还有什么事情处理不好?”</p><p class="ql-block"> 1998年,我到浙江宁波电视台考察学习时,有关领导带我们到溪口品尝了这种千层饼,也讲了同样的故事,可见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很多老师和校长一样都有口头语,我们学生用他的口头语,给每个老师起了外号。</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是教地理的邓老师,他个子不高,黑黑的脸堂,很精干。说起话来声音高亢有力。但言语间总是“这个、这个、这个......”一连串不停。我们觉得挺好玩儿,背后也信口就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课间休息,我和几个同学在门口打闹。一时兴起,我说:“这个、这个......你再欺负人,我可要告诉这个、这个、这个......”同学们哈哈大笑起来,我扭头一看,邓老师正夹着课本站在我身后。天哪!我尴尬得脸色都变了,恨不得一头撞墙上。人家邓老师没事人儿似的,面无表情擦身进了教室。从此,我们再重复老师的口头语之前,先转着圈看看周围,才敢张嘴。 </p> 历史老师姓蔡,还兼着教导处主任。50多岁了,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话尾总带个“是哇!”<br> 那天他讲明朝历史,说:“这个李隆基是哇,你是一个万人仰慕的一国之君是哇,你再怎么喜欢女人,也不能喜欢自己的儿媳妇是哇!人家杨玉环和你亲生儿子李瑁结婚已经5年了,有的说她都生了俩孩子了,当然也有说她从来没生育是哇,你不管她生育没生育,也不能把儿媳妇霸占成自己的小妾呀是哇!平民百姓‘扒灰’都遭人不齿,你一个皇帝‘扒灰’脸往哪搁是哇!还强调理由,说当时儿子大婚,杨玉环顶着盖头,他没看见儿媳妇的漂亮模样,错过了机会。你就是看清了,当爹的还能和儿子争好吃的吗是哇?真是,爹没个爹样,君还能有个君样吗......”哈哈哈哈哈,课堂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br>下课了,蔡老师一走,教室里就沸腾了。“你没看清她漂亮模样是哇!”“你‘扒灰’是哇?”“你当爹的和儿子争好吃的,真没个爹样儿是哇!”哈哈哈哈哈,“是哇是哇”的叫声,都快把房顶鼓破了。<br> <br> 语文单老师和我们年龄接近,当时大概二十三四岁。他没有老师的架子,平时就愿意和我们男生打成一片。经常进门就坐在我的位上,围过来一大片男爷们,叽叽喳喳聊起来没完。我最爱听他讲课,所以语文成绩总在全班最优,他也格外喜欢我。单老师个子不高,人长得很洋气,他要不说他是山东高密人,我还以为他是北京、上海来的呢!他白白的皮肤,记得腮上还有俩浅浅的酒窝。浓密的黑发,头一甩,真得迷倒一片——男生,哈哈哈哈哈!怪了,他这么帅气又有才华的老师,好像不怎么讨领导和女老师的青睐。我们背后都暗地给他当“红娘”,数算一下哪个女老师能配得上他。数了半天,一个也没有。女老师不是太丑,就是太“马列”。 单老师挺好玩儿,他说话每当后续无词卡壳时,总把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往前一伸:“吶个叽!”比如:“你们现在不好好写作文,将来毕业了用到的时候,你们就会‘吶个叽!’”我们课后就当着他的面,学他的样子,三个手指捏在一起,往前一伸,故意问他:“老师你的‘吶个叽!’是什么意思?”他很认真地斜楞我们一眼,甩一句:“调皮!”一个同学立马跟上一句“这还不明白吗?老师的意思就是、就是——‘吶个叽!’”哈哈哈哈哈,老师也被逗乐了。<br> 我们校长姓孙。他第一次在全校大会上,自我介绍时说自己40岁,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孙校长脾气非常好,天天笑眯眯的,没见他训过人,怀有一副慈母心肠。但不知为什么,他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比农民享福多了。可怎么看,他也不比我当农民的父亲年轻。皮肤暗淡,满脸褶子,简直就是一位乡村老大爷。 <br> 初二第一学期,学校也和村里人一样,免费吃大食堂。我们外村学生,不用再回家拿干粮了,高兴的简直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刚吃完早饭,就盼着吃午饭;还没下课,就左顾右盼打听中午吃什么?哈哈哈哈哈,同学们都说:没想到共产主义来得这么快!<br> 那天吃早饭,大家刚进院子站到饭桌旁(没有凳子,只有方桌),值日生已经给每个人的碗里舀满了地瓜糊涂(米面粥)。我刚喝了一口,突然一声:“哎呀!老鼠——”人们一惊,都往发出喊声的饭桌看。只见孙校长一个箭步来到跟前,拨开人群端起饭盆进了厨房。这时候,好几个饭桌上的女生,开始呜哇地干呕起来。<br> 孙校长马上出来了。从他眉头的皱纹,可以看出嘴角的笑是强装的。他大声说:“没事,不是老鼠,是一个坏得发黑的地瓜。师傅没看清放进锅里了。”同学们发出“哦——”的一片嘘声。看来大家并不赞同孙校长的解释。<br><br> <p class="ql-block"> 接着孙校长诚恳的道歉:“对不起,坏地瓜也不行!这锅饭全喂猪,同学们先回去上第一节课,回来再吃饭。”</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散了,大家议论纷纷。那个饭桌的同学说:“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个长尾巴,怎么可能是地瓜呢!”</p><p class="ql-block"> 老师出来解释:“没看见一听说老鼠,好几个人都开始呕吐了吗?如果不赶紧刹住,全饭桌上的人都得吐。”原来如此,孙校长的机智和爱心昭然若揭,同学们多年之后仍将此传为“佳话”。</p><p class="ql-block"> 那天,孙校长呆在伙房一直没出来。出了这种事,做饭的师傅吓得要命,据说一下子给校长跪下哭了。他说:“我夜来(昨天)晚上挑了两担水,倒进锅里忘了盖锅盖,没想到老鼠会掉进去。早起没看清,就把地瓜下锅一块煮了。”孙校长拉他起来,师傅再三恳求别辞退他,家里好几口人就指望他吃饭呢!</p><p class="ql-block"> 孙校长第一次脸上没了笑容,说:“‘问题是’这事我有责任,有点麻痹了,认为刚刚除完‘四害’,也再没见到老鼠。‘问题是’我们都得接受教训,马上采取措施。”</p><p class="ql-block"> 当天,孙校长就安排木工,把伙房门槛子加高,窗户封了铁丝网;清理粮库,堵塞一切缝隙。经过这么一搞,伙房里再没见过一只老鼠。</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免费大食堂只开了半年不到,就关门了。我们重又回到每周回家拿干粮的日子。与上年不同的是,人们都在挨饿,家里已经没干粮可拿了。</p><p class="ql-block"> 1958年本来是个丰产年,但丰产不丰收。</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天,天老爷非常眷顾,一直是风调雨顺。小麦返青,来一场透雨;小麦拔节,来一场透雨;小麦灌浆,又来一场透雨;而且夜里下雨白天晴。后面从小麦上黄色到收割、颗粒归仓,中间<span style="font-size:18px;">连续大晴天,</span>没下一滴雨。那一年,真是你想要什么,老天爷就给你什么。小麦穗穗饱满,玉米、地瓜硕大无比。老百姓仰天慨叹:真是30年来没有的好年景! 但昏了头的人们,不知道珍惜,更想不到后面会遭到天老爷的加倍惩罚。</p> 当时刚刚实行合作化、人民公社,大部分人还不适应。尤其开始集体免费吃大食堂,许多人认为共产主义来到了,再也不需要过艰苦奋斗的日子。<br> 秋收刨地瓜时,本来应该在每墩地瓜四周,用铁镢头各刨一下,然后用铁镢在中间往深处一抓,这样提起来的一墩地瓜很完整,不会漏掉一个。但大跃进的人们,只求速度,不求质量,走捷径。用牛套上犁耙在地瓜垄中间一豁,一部分地瓜翻了出来,人们只把看得见的这些捡拾到筐里,还有一些埋在土里的地瓜就不管了。路上运送地瓜的小推车,颠掉了地瓜没人捡,过路的顺势一脚,地瓜被踢到路边的水沟里......<br> 天老爷终于发怒了。从年底开始,连续三年(1959-1961)不给你下一滴雨。全国性长期大旱,庄稼几乎颗粒不收。于是人们摸着饿扁的肚子唉声叹气:天老爷太狠了,这可是50年来没有过的饥荒。 <br> 1959年的春荒,让人们忽然想起秋天丢在土里的地瓜。于是男女老少“复收”的大军,撒遍漫山遍野。那些冬天冻烂了的地瓜、花生,眼下成了万众果腹的上等食料。人们把冻地瓜苦涩不能吃的黑疤削掉,用磨碾碎,水泡三天,掺上麦糠、花生皮烙煎饼。那味道,让人吃一口,便永远不想再尝到。<br> 有一天,我回家拿煎饼,爷爷把来不及浸泡三天的坏地瓜,就急掺上糠让邻居给摊了37张煎饼,刚好够我一周的干粮。爷爷一尝,恶苦。只好煮了几个好地瓜,让我卷在煎饼里吃,去去苦味。<br> 那天,不知道哪个“快嘴子”,告诉了孙校长。中午,我和大家都在宿舍吃午饭。我嚼了一口苦煎饼,眼泪都出来了。<br><br> 突然,孙校长闯进来,对我说:“听说你的煎饼有苦味,我吃口行吗?”我开始不让他尝。他说:“就一点点,我不和你抢食儿。”同学们哄笑:“让孙校长尝尝吧!太苦了。”孙校长撕下一个角,送进嘴里。随着他的慢慢咀嚼,脸上的肌肉拧成了麻花。校长没有吐,他和着眼泪咽了下去。连说:“太苦啦!太苦啦!‘问题是’这是怎么搞的?”不等我回答,嘴快的同学抢着说:“坏地瓜得泡三天以上才能吃,他那个泡的时间太短了,苦味还没去掉就烙了煎饼。”孙校长说:“‘问题是’和黄连一样,怎么吃呀?”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餐票递给我:“你到食堂买个苞米饼子吃吧!”我用力推辞,坚决不要。我说:“这个煎饼我能吃,卷上个地瓜就好多了。”床边的沈昭田、何连峰齐声说:“校长给你就拿着吧,好几顿没吃饭了都。”校长一听,背过身,丢下饭票走了。<br> 我实在有点饿得耐不住了,便趁老师们都从食堂出来的空档,溜进伙房买了一个半温不凉的玉米窝窝头。我捧在手里,边走,边吃,还没进教室就没影了。连指缝里的渣渣也没漏掉,全部进了肚子。那感觉,今生今世不会忘掉。如今已经记不清什么味道了,只知道那一次,吃过世上最好吃的窝窝头,可惜未能吃饱。 <br> 孙校长给我的那张餐票是两角的,我买窝窝头花了5分,找回的1角5分餐票,我夹进一张写有感谢语的纸片里,从门缝塞进了孙校长的宿舍。两天后,那1角5分餐票,又回到我的桌洞。我写的那张纸片后面多了一句话:“共渡难关,会好的。” <br> 孙校长不住学校,和家眷一起住在镇里。但他每天来得很早,到处转着看。起床的钟声一响,就溜到我们班男生宿舍。我们30多个人,他挨个摸摸被窝是不是热乎的。我睡在下铺,他模到我的床板,见没有褥子,被窝凉凉的,马上脸一沉,说:“这怎么行?咱学校条件差,没有火炉子,窗户上都结冰了,‘问题是’你们好多人没有褥子,夜里不冻坏了吗?赶紧‘打通腿’”<br> 校长一声令下,晚上我们都自愿结合,两两相对睡在一张床上——“打通腿”。一床被子在下面铺,一床在上面盖,这样暖和多了。但别忘了,我们睡觉都没有内衣穿,棉衣棉裤全部压在被子上面。自己光溜溜的热乎身子,必须贴着对方伸过来冰凉的双脚,炸得人呜哇乱叫,好有意思。<br> 孙校长一般不到女生宿舍去,有事让女老师过去看看。有一次,女老师汇报说有个女同学发高烧,一天都没吃饭了,孙校长便让女老师带着过去看看。女生睡在上铺,孙校长刚摸了摸她滚烫的前额,问了几句话。女生突然呕吐起来,呕吐物溅到了地下和校长身上,也落在了床头和枕边。孙校长一边安排女老师赶紧到伙房拉地排车,一边亲手捧起那些呕吐物,给她清理床铺。还把自己午休用的被褥铺在地排车上,和老师一起,亲自把女生送去公社医院。<br> 同学们知道了,都很受感动,大家说:亲爹亲娘也不过如此。<br> 转眼三年过去了,1961年我初中毕业。第二年在生产队干过一年会计,1963年年初我便当兵来了青岛。<br> 多年后我回家探亲。见到一直留在家乡的沈昭田、何连峰,想约他俩一起到母校看望孙校长。他俩告诉我,孙校长后来成了全国劳模,1965年主动要求去了西藏一个中学当校长。据说有人在报纸上看见过他的报道,后来一直再没联系。<br> 有人因为爱一个人,便爱上一座城市。我因为热爱这位校长和我的语文老师,才更热爱那座简陋而难忘的学校,以及那段艰苦而清纯的学生时代。<br><br> <p class="ql-block"> 现在,我爱的校长已经去了远方。语文老师单天河,文革期间因为遭遇迫害,而坎坎坷坷多年不知去向(十多年后终获昭雪)。2023年春,通过“美篇”署名“玉树金蝉”的文章,终于在素昧平生的师妹引荐下,见到我梦寐以求,隔绝了60年的单老师。他虽已耄耋之岁,身有疾患,却依然精神矍铄无怨无悔。 </p><p class="ql-block"> 一代师表的深情和高风亮节,如今依然留在了母校那片土地。留在散落各地的我们这些年逾古稀的学生心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i>(丰桥夜泊)</i></b></p><p class="ql-block"><b><i> 美篇号:78831685</i></b></p><p class="ql-block"><b><i>——2025.1.17.于青岛</i></b></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