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门

☆XMING 星明

<p class="ql-block">  那年除夕傍晚前,我冒着严寒赶回了苏北老家。大老远就听到鞭炮声,堂屋大门贴上了“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祥蛇纳福”的春联。东屋也贴上了“龙留瑞气常萦户 蛇报福音久驻门 横批:福满人间”。门(窗)楣上五颜六色的门笺,在风中快乐地舞动着,渲染着春节的喜悦。看到我来了,爷爷奶奶很高兴,催促我赶紧去堂哥家贺喜去。堂哥比我大十几岁属龙,是小学老师。他和新嫂子已拜过天地,成家了。家里布置得很喜庆,大红的双喜字十分醒目。</p> <p class="ql-block">  新媳妇是他的同学,个头高挑,模样也俊。弯弯的眉毛下边有一双丹凤眼,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酒窝呢。散发着一种美青春的气息。我喊她嫂子时,她的脸上红得像身上的红棉袄,很脆脆地应了声。当热腾腾的水饺端上来,年夜饭算是开始了,一大家人围在一起唠家常,那种年的感觉是温暖的。我与堂哥约好,明天凌晨一起放鞭炮,不许反悔。接下来就是守岁,这也是古老的传统。到了夜里十点多,我已经困得实在睁不开眼,靠在床边上就睡着了。正在美梦里畅游呢,感觉有人推我,我不想理。“公鸡都叫了,你还去放鞭炮吗?”哦,是堂哥的声音。我赶紧爬起,天漆黑一片,已经听到邻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在鞭炮的声响中和一闪一闪的火花中,蛇年如期而至。大爷也在旁边,正在与堂哥说话,什么新婚三天新媳妇必须回门(返回娘家),大年初二也是苏北地区的岳父母们请女婿的民间习俗,双喜,如此如此交代一遍。我只听一句,骑毛驴去。</p> <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二早上,堂哥说你能陪我和你新嫂子回门吗?有好吃的。不去,我已经和伙计商量好了,去南山里玩。这时大爷也过来了,对我说,你哥脸皮薄,不好意思牵驴,你帮他牵,不会亏待你的。拗不过他们,我不情愿地答应了。这才发现小毛驴的额头上挂了一块红布,背上驮着礼物,新嫂子红衣绿裤绣花鞋,已经羞答答地坐在上边呢。堂哥身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显得十分拘谨,他紧紧地拉着我生怕跑了似的。出了门向西拐便到了村口,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尤其是孩子还喊着号子:“新媳妇新又新,生个孩子有八斤。”“新男人跪床前,媳妇媳妇我可怜。”“碍事孩蛋真好玩,牵着小驴走在前。”奶奶的,把我也拉进来了,去去去……女人们也在品头论足,这个新媳妇还怪俊的,这个新男人肯定是怕婆子的货,你看他连个毛驴都不会牵,抓个垫背的……我瞅了瞅堂哥,嗬嗬,淌汗了,跟人家打招呼全无平日那个利索劲。此事过了许多年,我才明白堂哥为什么非要拉我做伴,那是青春时期特有的一种羞涩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但是我这个“灯泡”当年还是起作用的。</p> <p class="ql-block">  终于走出了满是人的村口,一路向西还有五里路,路上行人稀少,都在家里过大年了吧。堂哥松了一口气,望着新媳妇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路南边便是南山山脉,山边还有一些没有褪尽的薄雾,像一层一层薄纱弥漫在山间里,很美。北边,庄稼地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墨绿色夹杂着枯黄色的冬麦苗。此时,冬阳已经升得好高了。柔和的阳光多情地洒在大地上,暖暖的,身上也有些热了。新嫂子骑在驴上有些不习惯,堂哥把手递给她,两个人就一直这么拉着手,说着悄悄话。看得出来,他俩现在轻松多了。过了一会,堂哥把新嫂子抱了下来,两个人嘀咕什么,我也没听见。只见俩人还是手拉着手,说着说不完的话,都那么大的人了还好意思。他们让我在前边走,我也想爬上小毛驴身上试一试骑驴的感觉,但没有那个胆量。小毛驴悠闲自在走着,小尾巴还得意地摇着,很显然它也很高兴,今天活儿少了。</p><p class="ql-block"> 已经看到了新嫂子的娘家大门,也围满了人。人们看看这对新人的俏模样,也想看看他俩窘迫的样子。堂哥接过绳子,把小毛驴拴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新媳妇一起跪下,向岳父母行大礼。只见老人们十分满意,笑口一直合不上。堂哥喊了岳父“达达”(苏北农村的方言,达达,就是爸爸),叫岳母,娘。算是改口了。嗬嗬,堂哥又淌汗了,脸红红的。紧接着,老人们便向新女婿介绍家里的亲人,这个是大姑、大姑夫,那个是二叔三叔,还有这两个得叫婶子。堂哥和新嫂子不停地向他们行磕头礼。旁边依旧围满了街坊四邻,在那里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新媳妇回门礼节一点都不能少,确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看,光磕头得磕多少啊!他们一家人团圆了,直到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我的存在。回门家宴很讲究,苏北有名的“八大碗”上了,就是八大碗热菜。有肉皮杂烩、肉圆、炖鸡、韭黄红椒炒鸡蛋、红烧鲤鱼、淡菜萝卜粉丝等等,还有两个是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为了这八大碗菜,老人们费了心思,准备了好多日子。这在经济匮乏时期是很奢侈的。咱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啊,吃!反正鸡肉我吃得满口流油,不光图吉利,也确实太香了。顾不得忌讳吃相了,那也是那些年我吃得最丰盛的一个春节。打了个嗝,饱了,才瞅见他们家的水缸上和围墙上都倒贴着“福”字,我不假思索,怎么福都贴倒了?“是的,福到了,福到了!”,老人们喜笑颜开地回答了我。</p> <p class="ql-block">  逝水流年,一晃许多年过去了。堂哥早已作古,新嫂也到耄耋之年。那年春节回门的景象依旧栩栩如生:山峦,薄雾,旷野,晨阳,天蓝蓝,路弯弯,少年和额头上挂块红布的小毛驴,新婚青年小夫妻的倩影,一幅绝版的乡恋民俗水彩画和回门家宴八大碗里的亲情,成了我终生忘不掉的青春往事。</p> <p class="ql-block">(本篇获青春·祥龙文采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