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自入学以来,我一直品学兼优,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心中的榜样。可谁能料到,初二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我平静的学习湖面,激起千层浪 —— 我竟被语文老师轰出了教室。</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担任班里的学习委员兼语文课代表,对知识满怀热忱,对职责尽心尽责。初一时,楼景娥老师知识渊博,宛如一盏明灯,照亮我求知的漫漫长路。然而,命运无常,她因儿子遭遇惨烈车祸,瘫痪在床,只能悲痛万分地调回老家杭州。学校匆忙从小学安排了一位 30 岁左右的吴姓老师来顶替。这位老师上课,知识要点总是含糊不清,错误接二连三,常常把我们引入知识的迷雾之中。</p><p class="ql-block"> 我作为语文课代表,实在无法对这些错误视而不见。每一次发现问题,就像听到知识在向我呼救。于是,我多次果敢地举手,眼神坚定地指出那些差错。但当第四次举手时,我仿佛戳破了吴老师忍耐的气球。瞬间,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粉笔因用力过猛,“嘎吱” 作响,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醒目的白线。紧接着,他怒目圆睁,毫不留情地把我轰出教室。</p> <p class="ql-block"> 一次语文课,我又一次被 “请” 出教室,满心委屈与迷茫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蹲在走廊上,手指似有千斤重,漫无目的地在地上划着。正巧,教初三的叶老师路过,他知晓我平日在语文学习上的出色表现,见我这般模样,便停下脚步。了解事情经过后,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如春日暖阳般温暖的微笑,递来一把钥匙,轻声说道:“去我宿舍看书吧。” 那一刻,叶老师宛如黑暗中伸来的有力援手,将我从知识的荒芜之地拉向了一片绿洲。</p><p class="ql-block"> 推开叶老师宿舍门,我瞬间被震撼得呆立原地,两架满满当当的书架映入眼帘,估计藏书上千本!此后近两年,除了上课,我几乎整日沉浸于此。每翻开一本经典,都似推开一扇新世界大门。读《史记》,仿若置身历史风云,看英雄豪杰成败兴衰,懂得以史为鉴;品唐诗宋词,于平仄韵律间领略古人风骨才情,滋养心灵。这些知识沉淀心底,化为我谈吐间的自信、思考时的深度。我还悄悄翻开彼时被列为禁书的《三言二拍》,窥探古老市井的百态人生;耗费近两个月诵读《唐诗三百首》,李白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的豁达、杜甫 “会当凌绝顶” 的壮志,与我灵魂共鸣;为柳永、李清照的婉约词着迷,似懂非懂地啃完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西方文学巨匠们也纷纷跨越重洋向我招手,雨果笔下悲惨世界的人性光辉、列夫・托尔斯泰对俄国社会的深沉洞察、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的众生相、狄更斯描绘的伦敦雾都百态、高尔基在苦难中铸就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三部曲、普希金诗歌的浪漫豪情,都深深印刻在我心间。</p><p class="ql-block"> 一段时间后,母亲察觉我频繁携带课外书回家,一番询问,我如实相告。周一返校,母亲手提一篮鸡蛋,拉着我向吴老师赔礼道歉。母亲衣衫整洁,梳着一根长辫,尽管已年界40,因人长得白静秀气,看上去依然很年轻,温婉得如同从画中走来的大姐姐。当母亲站在吴老师面前,微微低头,轻声诉说着歉意时,吴老师却一脸漫不经心,靠在办公桌旁,一只手随意转着钢笔,眼睛半眯着,对母亲的话似听非听。突然,那支笔从他指尖滑落,“啪” 的一声掉在地上。就在他弯腰去捡笔的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他竟顺势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母亲垂落的辫梢,那动作快如闪电,却如一道深深的伤痕刻在我心底。我顿时热血直冲脑门,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内心仿若被铅块坠着,沉甸甸的,恨不得立刻拉着母亲离开这个无礼之人的视线。母亲却全然未觉,依旧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急切,手中紧握着篮子的提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不停地向吴老师致歉,数落着我的不是。吴老师憋得面红耳赤,半晌才憋出一句:“看他自己的表现吧!”</p><p class="ql-block"> 此后语文课上,吴老师不再赶我,虽说他讲课时仍偶有错漏,我心中虽仍有芥蒂,但想到学业为重,且他似有收敛,便也按下怒火,默默在语文课上与小说相伴,只盼期末能证明自己。期末考试成绩揭晓,我成为班里唯一一位90 分以上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这段波折的语文课经历,让我在学习之路上愈发坚定又带着几分倔强。</p><p class="ql-block"> 幸运的是,初三时,叶老师接手教我们班语文。我常去叶老师那儿借书,他从不因毕业班而阻拦我,还时常推荐好书,与我交流心得。在他的悉心引导下,我对文学的热爱愈发炽热,知识储备也日益丰厚。</p> <p class="ql-block"> 初中学校离家有10多里路,幸好与父亲上班的粮站在同一个地方,我就住在父亲的单位宿舍。而住宿生活的开启,又为我的成长添上了别样的色彩。我隔壁住着的是班长江帆一家,是一个套间,她父亲是粮站站长。</p><p class="ql-block"> 江帆是个清秀文静、学习极为用功的姑娘。每日天还未亮,她便起床,借着门口路灯的微光诵读、做题,仿若古代囊萤映雪的苦学者。我却总要等天亮才起身,拿着煤油炉到院子里,边烧早饭边捧着厚厚的小说沉醉其中。一天清晨,我正痴迷于《基督山伯爵》的快意恩仇,买菜归来的江帆妈妈拿过我的书,瞥我一眼,“哼” 了一声离开。</p><p class="ql-block"> 当晚,从未过问我学习的父亲破天荒地要与我谈心,彼时已临近中考,在那个城乡差距巨大的年代,考上省重点衢州二中,几乎是寒门学子唯一能冲破阶层枷锁、告别黄土地的唯一希望之光,我和江帆们都背负着家庭几代人的期许,在书海中日夜苦航。</p><p class="ql-block"> 见父亲欲言又止,我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一百个心,我一定能考上二中。” 还努努嘴示意,“她再用功也不一定能考上。” 父亲憨厚一笑,起身拍拍我的头,哼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豪迈的《打虎上山》选段,悠然转身,踱步回家。</p> <p class="ql-block"> 那年中考,喜讯传来,我们初中四人考上衢州二中,我独占鳌头,江帆去了衢州三中。</p><p class="ql-block"> 踏入衢州二中,校园占地近三百亩,那座两层的图书馆仿若知识的宝藏殿堂。每周三轮到我们班借书的日子,放学后我总是第一个飞奔而去。踏入那扇玻璃门,书香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高大书架缝隙,洒下一地光影。同学们大多埋首习题,我却常为一本好书心动,在书架间徘徊,指尖轻抚书脊,满心期待开启知识奇遇。但很快我发现,大家都静坐在教室刷题,无人与我一同探寻书海。我望着那空荡荡的借阅书架,心中一阵挣扎,这不仅是学习方式的抉择,更是理想与现实碰撞下,我对成长路径的一次重新审视。我咬咬牙,收起借阅的书籍,加入习题的 “战场”,晚自习结束,还常借着围墙外龙游造纸厂草料场的 “探照灯”,在夜色中与课本鏖战。</p><p class="ql-block"> 怀揣着成为新闻工作者的梦想,我填报高考志愿时,瞄准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杭州大学新闻系(后并入浙江大学)、浙江师范大学。怎奈命运再次戏谑,高考分数刚够人大投档线却遗憾落榜,杭大新闻系突然停招,县广播站通知修改志愿时我又刚好不在家,错失良机,最终只能踏入并非理想之选的大学。望着那份未达预期的录取通知书,泪水夺眶而出,多年努力似付诸东流,满心不甘。可看到父母操劳身影,又想起过往拼搏,我攥紧拳头,暗自发誓,这只是小挫折,知识已铸我铠甲,未来定能披荆斩棘。虽未进入理想大学,但望着父母欣慰的笑容,我明白,我实现了 “跳农门” 的第一步,那些在书卷中穿梭、在困境中坚守的过往,早已化作成长路上最宝贵的财富,照亮我前行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