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字异体字考辩⑥

道心

　　“宁”字作为第三代标准汉字，从繁体字“甯”与“寜”等简化来。现有研究中，对“甯”与“寜”的合流时间缺乏的针对性研究，对“甯”“寗”这样的异体字分流过程，前作有未完善之处。本文结合以往学者结论与新近公布的文献，与时俱进，对以上所提出的问题作相关阐述并尝试解决。

一、“甯”与“寧”的合流问题

（一）、合流情况概述

在简体化以前，宁的繁体字主要源于两类，其中一类以“宁”为代表，而另一类以“寧”为代表，此二字者虽在当下被认为是异体同义的汉字，但是并非同源。在当下，“甯”“寗”“寜”“寧”“寕”以及相关的异体字都通过合并简化方式简化为“宁”来使用，但是原有的“宁”（zhu四声）可以说是被“借壳上市”了，很大程度上沿用了“寧”字的释义。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下，除了“宁”本身以外，“伫”字相对保留了原本的含义。

 （二）、词义流变

　　“宁”与“寕”并非同源汉字。简体宁本读zhù，在甲骨文（甲组图1）中是象形字，有人认为它像上下及两旁有立柱，中空可贮物的容器，本义是盛放、贮藏[3]。徐灝《说文解字注笺》说宁（zhù）字“象门屏之形，视朝所立处，因之有宁（zhù）立之义，又有待义。相承增作伫，又作贮。”周代在宫殿正堂即大厅内设置一块屏障，大门和屏障之间的空处称“宁（zhù）”。君主上朝时当宁（zhù）站立，大臣或诸侯站立在空处两边，中间有宁（zhù）相隔，以示君臣有别。

这一制度盖始于商代，然而卜辞中难以判断是否用了宁（zhù）字的本义，更不可能从商朝宫殿遗址发掘中找到实物证据。周代典籍则有明确记载。如《尔雅·释宫》：“门屏之问谓之宁。

在进一步变形与简化后，“丁”字部被再行简化，其表意职能逐渐由“伫”承担。

“寜”字与“甯”为同源，源于甲骨文当中的（图），其后在春秋战国时期分流，起初是表示盛器或者祭祀相关用具。下部的构件一说为“示”，在稍晚一些的墨迹当中，出现了宝盖头和“丐”部，同时有省略以作器皿表示的“寍”字的使用，随着秦汉朝代更替，“寍”的使用例逐渐减少，作为异体字的“寍”逐渐消亡。

由器皿盛放食物的功用引申出食物富足，生活安定的含义，随后引申出“安宁”的含义，并在将来的一段时间成为主流。

　　“甯”字据考，起初源于地名“甯邑”（今位于河南获嘉县），和很多的被用作姓氏的汉字一样，被封侯居住与此的人们将它用作姓氏，《百家姓》中，甯为第241位。而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下，“甯”姓在曾经被废除的基础下依然保留，在第五次人口普查中，全国宁姓共有8.1万人口，位于姓氏排行中第187位，其人口主要分布于中原以及广西一带。“甯”姓历史上的名人当属宁武子，后世的文献中“甯”字的出现也多与姓氏人名相关。如同“韩”姓与“何”姓一样，此二者并没有随着简体字的推广而完全合流。当然此处仅对于汉姓作解释，关于满族姓汉化后的情况与嬴氏改姓则暂不在讨论范围内。

甯在使用中出现与“寧”混用的情况，其本意已逐渐让位与“寧”，用法与“寧”等同，出现了词义的扩大。

“宁”字源于容器，随后引申出“贮藏”“伫立”的含义，而“寧”字的本义则是盛放物品的器皿，从此引发出食品富足，生活安宁义。根据郭锡良本《古代汉语》对于同源词的定义，同源词需要有三个必要的条件既读音相通、意义相通或相近、古代文献的证明。此二者读音不同，本义有相近之处，但是古代文献不能证明此二者是同一语源，器皿的种类也必然是多样的，至此不能认定二者同源。

（三）、合流时间推断

在西汉时期，“甯”与“寜”字在使用中出现了一定的混用情况，但并未出现有明显的合流倾向。在现存的北大汉简当中，此二者并列且共同存在，且在能够识别的文字当中“寜”与“甯”皆有。

在“妄稽”简中存在三个“甯”字的使用例，在《老子》卷中则出现了“寧“的使用例，鉴于老子卷的真伪存疑性，我们暂且不能够对于此二者的分流下肯定的判断。

但是，在此时，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借用情况，在《妄稽》当中，出现了三个“甯”的使用例。根据上下文推断，这三个“甯”字在此处基本确定借用了“寧”的含义，

. 下面是古文原文影印件及分析：

　　二、 北大汉简中的“寕”与“甯”使用例

甯

(一)、与女媚于奥，“甯”媚于灶。

这句是“妄稽“对“虞士”所言，援引了《论语》中卫国大夫与孔子的对话，释义则近似于“县官不如现管“此一类的句子，比喻周春出门，无暇管辖，此时就轮到妄稽做主。来源：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肆）“妄稽 ”六十一。

( 二)、妄稽念周春虞士之居也，不能“甯“息。

此处的“甯”表安宁意。来源：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肆）“妄稽 ”七十。

三、居外三月、可以左右、舆为人下，“甯”为人子，女面目事人，谁事不喜？.

来源：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肆）“妄稽 ”七十九。

此处的“甯”表“宁愿”的含义。

全句翻译：你在外住上三个月可否？当今你只是作为小妾，何不再嫁作人正室吗，用你美貌的面目侍奉别人，谁人会不喜欢呢？



寜

(一)、昔得一者，天得一以精，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灵。

这里的“寧”仍是安宁意

来源：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贰）“老子 ”六。

从左往右从上到下分别为图除2-4属《老子》外，其余三图来源于《妄稽》

　　可以见得，此二者并非泾渭分明，很早的就出现了移用的情况。

“甯”字因语音接近,在口语与书面当中被“寗”字所借用，在唐朝的《说文解字系传》当中，徐锴如是解：“甯猶寧也，今俗人言'寜可如此’為'甯可如此’。”

而对于寜字，《说文解字系传》中这样说：寧，願詞也。從丂，寍聲。臣鍇曰：“今人言寍可如此，是願如此也。古人云'寍飲建業水’是也。”寧，大徐本切作奴丁切，小徐作彌丁反；甯大徐本乃定切，小徐年徑反。

在这里可以通过注音认定，此二者在这里仍然是分流，有声调之分别，但是在民间文本的使用中，读音的相近决定了此二者有借用的情况。从另一角度来说，此二者基本可以被认定成为同源字体，在商朝的字形中，“甯”是“寧”省略了下面“丁”部而产生的，这两者在使用过程中没有实现完整的分流。

甯字的书面使用并没有因为在口语上语音的借用而彻底消亡，呈现出承担不同意义的倾向。自唐往后，在宋元之交的赵孟頫《闲居赋》中，对甯武子的援引就仍然在书面上写作“甯”。

在清代的段玉裁本当中，对于“甯”的注解就被删去，可推知那时的人们已默认二者的合流，而一部分治学者已认为没有必要再单独对于“甯”字做注解。

直到道光朝的出现。 三、“寗”“甯”异体字产生问题

（一）、谁是谁的滥觞？

无论是“寗”还是“甯”都被收入标准汉字的行列，在字典中也是同样作为“宁”的异体字出现。但是，作为异体字我们需要搞清楚，此二者的先后出现顺序，据文献的调查“甯”的出现要远早于“寗”，而“寗”字的使用例远少于“甯”的本字。

由此能够得出，“寗”是由“甯”发展而来的异体字。

（二）、从“心“到”必“——异体字的产生猜想

异体字的产生原因是多样的，最早的起源或已淹没于历史长河中未可知，具体出现时间则无从谈起。只能够通过现有的出土文献乃至于墨迹，对于异体字的产生时间以及产生原因做假设与求证。 尝试选取一些代表性书法家墨迹之中关键的笔意，对于异体字的产生作揣摩与推敲了。

　　从上到下为图1至5，分别出自《秋兴赋》、《汲暗传》、《临圣教序》、《湖州妙严寺记》、《闲居赋》。分析了赵孟頫的墨迹后，认为，“寗”字的出现是由于自然书写的速度要求。首先，从笔画的角度来说，从“甯”变为“寗”在笔画上更加复杂，有悖于王力先生所提出的“从简原则”，更多的是出于书写的美观/方便程度，应当被归类为裘锡圭先生所做的异体字分类当中“写法出入以及讹变而造成不同”一类中。但是笔画的增多并不一定造成书写的复杂，而可能是出于简化书写的目的。

据统计，赵孟頫在书写“甯”与“寜”,“心”部的写法与书写速度相关。在楷书当中，出于书写时间的考量，在所观测的五十余个不同的样本中，基本将“心”部原样写出，二点并未相连，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为图3-4（来自湖州妙严寺记）。

随着书写速度的加快，将“心“写作”必“的情况逐渐增多，特选取了一些有代表性的字体，来说明速度对于“心”部变形的影响。根据笔意分析，这四个字的书写时间大概是这样的顺序——2＞5＞3＞1，书写速度影响了间架结构的表达，也使字形从行楷逐渐潦草化。

书写4“寗”一字时，出于书法理论中常见的自然书写原则，将宝盖头下的“心”部中的右、上两点相连，一并顺下，笔意延伸至其下“用”部，自然连接，则出现了类似“必”的写法。这样的写法在3字中也出现。

而随着书写速度的进一步加快，也出现了《秋兴赋》中这样对于“心”部的进一步简化。

由上述证据推断，“寜”的一部分部首简化而产生的异体字，是在自然书写过程中产生的。

四、“宁”的简化方式

迄今为止，在现代汉语中，无论是“寧”还是“甯“还是伴生的一系列异体字，都被“宁”字所替代使用，通过资料的查询，“寕”与其异体字存在很大程度上的混用，这种混用既受到避讳的影响，也有书家写法的引导。

(一)、清代的“宁”字避讳与移用产生。

清道光皇帝的名字就唤作爱新觉罗旻寧（原名绵寧），由于避讳原则，道光朝始,官方书面语中不再使用“寧”。

　　“寕”字无法正常使用后，文学作品中仍然存在“寕”含义的表义需求，于是堵不如疏，民间便开始自发的寻找能够使用的替代性文字，这时候，拥有长期借用史，本身读音相近的“甯”字就进入了视野，与本身字形接近的“宁”字共同通行使用。

久旱逢甘霖，由于避讳的影响，本身逐渐淡出历史视野的无数“甯”的异体字在政策影响下焕发了第二春，为现代“宁”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资料。

（二）、“寕”的出现时间小考

据百度百科资！出现时间被设定在晋朝，而最早的出现（放图）被认定在《甲金篆》305页当中，根据现有的文献资料，最早的出现时间或能够前推至三国时期，或作为佐证材料证明其在晋朝就已出现。

　　(三)、宁朔将军印2宁远将军印

“寕”字早在小篆刻印中（放图）就出现了将“心”部简化的写法。

这二者源于《汉印》，这本书并不算严谨，汇编的相当杂乱且有伪作的存在不属于翔实的史料，因而得出的结论并不具备绝对参考性。

考究的线索就在这里断掉了吗？并没有。此二字来源于刻印，刻印属于官印，顺着这个顺序往下考证，调查了此二者官职的沿革史，所得到的情况是：无论是宁朔将军还是宁远将军印都始设置于魏国，延续到晋朝，消失于宋。

作为篆体官印，考察大致时代，可以大致确定一个时间，既早到三国晚至晋朝。

通过官职的考证为佐证，起码能够证明“寕“作为异体字，在晋朝已经出现，但是若前推至三国，就需要更多的考古材料或是佐证材料来阐释这是哪一任的宁朔将军所持的官印了。

（四）、“寕”的使用情况

寕作为异体字，尽管其出现可以推至晋朝，但在王羲之、颜真卿的现存笔迹乃至于其他的文献中，并没有时常出现这样的省略，在一定程度上佐证此时这种写法并非主流。

笔者看来，寕字作为“寧”异体字的产生，大抵上遵循西南大学苏文英博士论文《西周金文异体字研究》当中的“从简原则”，在上面赵孟頫的笔迹研究中大致能够看出“心”部的简化历程，而“寕”字中“心”部完成了省略前的最终简化。

与赵孟頫根据书写时间而变化的字形不同，苏轼可以说是带头使用“寕”这样写法的著名书家，在苏轼现存的墨迹中，无论是楷书、行书，苏轼都选择了“寕“的异体字写法。与其说是因为书写的简化，倒不如说是苏轼本人对于这样书写的推崇，或许简化后的”寕“字与苏轼本人改革词作，突破诗、词局限的精神有不谋而合之处，因而得此偏爱吧。苏轼的风格也影响了其他文人的书写，黄庭坚的墨迹中也存在相同的异体字使用例。

图6-1到6-3分别来源于 《澄清堂贴》《次辩才韵诗》《表忠观碑帖》而其中《表忠观碑帖》为苏轼大楷之代表作。

四、结论

“宁”作为简体汉字，在简化历程中出现了合并简化与个体简化的趋势。宁字主要来源于“寧”与“宁”两个文字系，“宁”字{初是由器皿的形状发展而来，引申成为“伫立”的含义，而“寧”字同样由器皿而来，但是语音与表达完全不同，引申出“安宁”的含义。

在历史的长河中，随着历代书写者的使用与创造，又出现了许多诸如“寕”“寗”这样的异体字，这些异体字的命运各不相同，有的作为器皿的指代含义，很早的就别落，淡出了历史的事业，有的由于语音相近，有被借用的倾向，在不断的混用与移用中逐渐承担了不同的表义职能。

异体字的产生与书写有直接的联系，无论是讹误的书写还是出于简化原则的主动简化、还是出于自然书写便利的“创造性书写”都有可能产生异体字。

同时，异体字的产生与使用与避讳有相当程度的关系，道光朝对于“寜”的避讳，在很大程度上激活了异体字的生命力。

在汉字简化的过程中，像“宁”这样多语源、多字形“多合一”的例子并不少见，对于“宁”字的研究过程中，吾得以一窥学者的风采，对于文字学也产生了发自心底的敬畏之心。

后记：

文字学、古典文献学、语音学，这些汉语言的专业学科是极其需要下工夫才能够出成果的，专业分流时原本意在汉语言，最终没能够如愿，如今看来也是有几分侥幸。借着年终体眠缘故，也过一把研究的瘾，而研究方法自然也是错漏百出，结论也不甚完善，但是作为本姓之员，不夸大的讲，在宁姓发展历程中总结中无疑还是下了工夫的，原创性是足够的，文献也是查询得的。

总之，弄懂一个问题，所需要的参考文献多，而时间有限，不多言，只以吾之所能一一整理列出，已设限了，亦算尽力。未来或更远的时间里面，会对此再加以进一步充实和完善，以期对宁氏之史料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