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郝建新决定换中医。王青山的诊所不知还在不在?</p><p class="ql-block"> 217路公交在熟稔的线上蜿蜒。没有以前顛簸,田野上一排排绿树哨兵一样,高楼耸立。车内越来越零落,只剩下前排一位女子不断回头朝郝建新望一眼,又一眼,似找寻什么,又像在努力搜索一些东西。都老师被望得发毛,不觉回睽两眼,突觉一个特定地方似乎有一面之缘。</p><p class="ql-block"> “嗨!郝师傅!原来是你!”蓝口罩扎两小刷子的女人突然开窍似地朝她又叫又笑。她依然只感觉熟悉。</p><p class="ql-block"> “好久不见呀!真巧!怎么在这里见到你!”郝建新显去极大的热情加以回应。白色羽绒背心罩着黑毛尼,头发麻成一片。哦,郝老师终于想起厂区单身宿舍斜对面的裁缝谭小福。</p><p class="ql-block"> “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嘛!”</p><p class="ql-block"> “你也越来越年轻呢!谭师傅!小杰可好!”谭小福的儿子林杰原先是郝老师的学生,有多动症, “听说毕业后学理发了?结婚当奶奶了吧。”</p><p class="ql-block"> “哪有那福气!还在家啃老骨头。”谭小福讪讪不自在。郝建新赶紧盯她的眼鼻,“瞧瞧,你脸色真好!”</p><p class="ql-block"> “真的?那可能是成天打坐的原故吧。”</p><p class="ql-block"> “打坐?”</p><p class="ql-block"> “是呀。颈椎不好,手臂十分钟就发麻。职业病!”谭小福的声音很细很轻,潭中水一样,语速比以前慢许多。</p><p class="ql-block"> “你前世是不是供佛只送花?”</p><p class="ql-block"> 谭小福的双眼张成大大一个问号。</p><p class="ql-block"> “相貌淑静的人都是前世修的。声音还这么柔,好的都让你占齐,不是专门送花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真的!”</p><p class="ql-block"> 郝老师笑。谭小福到站下了车。她邀老师去家里玩,当然是客气话,郝建新还是很开心,她的目的是来问诊,记忆中的诊所好像在前面的广场,她望望窗外,雾气很大,有霾。她的头有点隐隐痛。</p><p class="ql-block"> 烦心事没地方说来这边消解?郝建新在这里曾经小有名气,她调出后就没回来过。她不想遇见熟人。她把蓝色口罩戴起来。</p><p class="ql-block"> 她的女高音唱得极好,又活泼又脆亮,被很多人追捧。可惜眼拙,看人不准,挑来挑去挑个锈花的枕头,嗜赌成性的人哪里还有未来!她毅然决然地选择远离,哪怕一个人带着儿子!</p> <p class="ql-block"> 熟悉的路径图片不再,广场不见,梧桐树也不见。对面的大平房一个很宽敞的停车场。贴满广告的围墙,一个方兴正艾的建筑工地。</p><p class="ql-block"> 前方大门,一橦四层的方正高大建筑是原来的行政办公大楼。郝建新的记忆果然没有错,铁门两扇,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 两块银牌赫然黑竖,左侧蓝框大写正楷:青山派出所管务室,字体依稀,凸显的字蒙了许多灰,笔画剥落露白色的画痕。内墙两块正方形的牌子,上书大而厚的铜牌乃职校实习基地。小而薄的木牌为“共享单车请勿入内”。中央一排不锈钢伸缩门,值班室不让进,也许人都有恋旧情怀,也许真性情相通,郝建新报上名字竟遇了往日粉丝,门禁自然敞开。被热情引入的郝老师心情格外激动,她谢绝了门卫,挺胸昂首一个人向前。</p><p class="ql-block"> 一簇矮丛燃烧,几辆白色小车停靠路旁。红砖墙镏鑫大字许多掉落,读不全,依稀辨出某精神:艰苦奋斗的*担精神,坚韧不拔的爬坡精神,锐意进取的夺*精神,*创*的开拓精神。人是真的活一个精神,精神有催发作用。郝建新老师突然想引亢高歌,但还是控制了情绪,年过半百已不是轻易发神经的年龄。</p><p class="ql-block"> 梧桐树的叶子随风而下,树底下枯草碎叶残枝满野,宣传长廊看着让人感慨,一块黑板,上面没有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玻璃橱窗色灰模糊。许多字褪成粉黄一片,大红经受了雨洗水涤,强悍遒勁又似乎默默呐喊:安全责任重在落实。白色一堆包装层层迭迭,白粉祼露已结成垒块,堆放门廊过道上,废弃的仓库墙上一块血红展示牌,牌上许多的产品名称跳跃:氢折氨,白炭黑,丙烯酰胺……还有安全生产的天数以及当日产量及当月平均产量。</p><p class="ql-block"> 郝老师的记忆旋转,一个遥远而切近的化工傲骄,一个大型机器轰鸣的一个独立王国,电影院电视台学校医院保育院舞厅食堂一应齐全。煤气全省最早使用,过节的东西发不完,牛肉木耳香菇鸡蛋应有尽有……</p><p class="ql-block"> 技工中专生大学生人人爱学做饭,刚分来的幼儿教师郝建新在单生宿舍里与伙伴们你烹我炒,剁牛骨烧鲑鱼,吃不完使或腌或卤,走廊里的煤气二十四小时烯燃。红砖楼的集体宿舍与食堂隔一条马路,用餐时间,碗筷敲得脆响。那时的她总在大礼堂上一展歌喉……</p><p class="ql-block"> 梧桐香,人如火,儿子降生厂医院,邻居老师傅送来自做的尿片,几个月就入托保育院。大礼堂食堂舞厅如今变成退休职工俱乐部,车挤人熙,人随海海。</p><p class="ql-block"> 如今,恍然隔世!</p> <p class="ql-block"> 一橦灰旧四层楼掩映在葱葱郁郁的梧桐树的边上。一排电子霓虹招牌进行时,并列血红底色一行纯白正楷“王青山祖传中医门诊”醒目亮眼。</p><p class="ql-block"> 门面比以前扩大了一倍。当年儿子消化不良常来开午时茶。郝老师自己也吃过几剂药包。</p><p class="ql-block"> 塑料帘里隐约全是人,一股臭味弥漫,一坨狗屎正在脚边。郝老师的头又钢锯一样越铰越紧,她挑帘而进。诊所不到三十平,后药房,前门诊,靠墙两张桌,对门老太太正检钞,银丝满头肤亦白。边上立三人,青蓝衣男生与其母正聆听中年女医叮嘱:我这里送你一瓶盐水,记得洗,不要怕痛。说完,小瓶的标签上黑颜料的彩笔涂个2字加斜杠“日”,母毕恭毕敬放一小袋瓶堆里,小伙问要不要学校擦洗,担心被人发现,女医亲切:不要紧,不接触不会传染。放心!</p><p class="ql-block"> 只有她一人没戴口罩。</p><p class="ql-block"> 背对门的正把脉,两医蓝口罩,不见脸,圆嘟嘟体态相似,一样的短发马桶盖,边上三十出头女子拉拽小男孩,一张三人旧沙发十几袋打包好的中药,后面跟进一位老者与眼镜男,老者直接钻坐在老太太边上的位子,郝老师嘀咕:“排队,要有先来后到!”老者没听见:“站着的可以门口聊吗?让老专家也帮我看看!”</p><p class="ql-block"> “我母亲不看病!我也没时间再给你看。等我妹妹看完吧。”年长女医与小伙继续拉家常:“打针快,不要拖,现在就去。这个病,毒性大,打点滴见效快!你也不要有心里负担。”清秀高帅的小伙衣领敞开,右锁骨处一块镜片大的瘀青,乌黑一团有些骇人。中医真不一样。大医院跟鬼子进村岗哨森严。好不容易通过,又走马观花三下五除二快进快闪,中医有一颗父母心不光看病还懂人文关怀。坐着的女子终于站立,郝老师赶紧靠前,小男孩一屁股坐上圆凳,年轻母亲笑:你也要看病!说着抱起出门。“不拿药吗?”医妹妹提醒,没有回应。</p><p class="ql-block"> 郝老师伸出手,“什么症状?”</p><p class="ql-block"> “耳鸣!整天铰丝一样。”</p><p class="ql-block"> “多久?”“一年多!白天还好,晚上不行,噪得心焦!”郝老师把自己的病因简单一遍,医妹妹让她张嘴:“气色不好,你有肝病吗?”</p><p class="ql-block"> “没有!肝功能检查过,血脂高一点!”</p><p class="ql-block"> “气血两虚!吃两个月调调。”</p><p class="ql-block"> “两个月?耳鸣会好吗?”</p><p class="ql-block"> “祖传的秘方。先把气血调好。气血好,耳鸣会减轻。开药吗?”</p><p class="ql-block"> “医保可用吗?”</p><p class="ql-block"> “还不能用!”医妹把药单直接递给医姐,药单不外传,真是祖秘呀!郝老师再一想,就是拿到手,也认不清楚,都是天书。</p><p class="ql-block"> “多少钱?”</p><p class="ql-block"> “九百八十六”数字蛮顺!药也不要自己煎,全套服务。走出大门,郝老师下意识又瞧了瞧地面,那坨狗屎还在,似乎不再有臭,就当撞狗屎运!</p><p class="ql-block"> 医妹开了死沉一大袋药包,出门还不忘重复:“每天早晚一包,复方羊角每餐一小袋,切切不要生气,保持好心情!”</p> <p class="ql-block"> 青山依然在,几度夕阳红。</p><p class="ql-block"> 名家中医王青山已经不在,他传世的药包郝老师也已经产生怀疑,这世间没有包治百病的神药,不然的话,老先生不是依然如青山一般地健在!</p><p class="ql-block"> 医生治不好自己的病,教师也教不好自己的崽。</p><p class="ql-block"> 幼儿园就不省心,总要闹出点动静,现在好干脆电脑手机玩起来饭都不吃房门都不迈。<span style="font-size:18px;">犟牛一头,</span>吃了睡睡了吃,白天睡觉晚上看股。赚多少不知道,盯电脑不与人搭话,一问就发毛凶神恶煞,袜子满屋扔,臭烘烘熏得人进不去,说一句,吼十下,活脱脱一个阎王。怪谁呢,工作半年就炒老板的鱿鱼,要怪就怪自已太心软,把独子宠成霸王,养出一个讨债的活祖宗!</p><p class="ql-block"> 郝老师的肩膀又酸起来,她知道自己没有病,她高高举起药包往路旁绿色的垃圾桶抛去。</p><p class="ql-block"> 梧桐依然随风狂野,树枝上的雀舌聒噪,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见到梧桐都会多看两眼,她从小喜欢梧桐,奶婆总说没有梧桐哪能引来金凤凰?梧桐是抗污染的王,如今又有什么用呢,这里已经空心,长的再高大又怎样,还不是盐碱地上蔫蔫地摆烂。</p><p class="ql-block"> 郝老师抬手看看表,晚自习还来得及,补课不能说,是晚自习是校辅。十分钟过去不见公交影子。郝老师打开美团,扫码结果是车辆故障,附近还有车。马路对面有一辆,她奔忙过去,还是故障。她疾步奔跑起来。</p><p class="ql-block"> 电动还是嘀嘀打的?郝老师的口罩不知掉落哪里,公共交通没口罩便没有资格上车,只有电动。她扫开码,上坐,脚蹬,却不敢连蹬,半蹬,左脚踩一半右脚不敢继续,如果一圈轮动,车子的速度就会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两手紧抓柄尖,不敢碰一下活动手把,她已经忘记哪边刹车哪边是助力,她躬耕像蜗牛一样爬行,前方一有动静便象弹簧落地,她的胆子好像破了一个洞,一次事故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郝老师不会骑电动车了。一声吼,黄背心突然拦住车头,郝老师连人带车跪倒在地。她忘记戴头盔!</p><p class="ql-block"> 一个路边老头探头伸颈像看马戏一样望着与一群人高马大的交警交涉的郝老师,不料自己却又被当着妨碍市容的垃圾逮着。</p><p class="ql-block"> 斑驳的梧桐树下还没坐热的小板凳也被扣下没收,他喊冤,喊叫着凭什么抢他的凳子,他嗷嗷叫,说他又没有犯法。他们将他的双手往后背一扭:“干扰公共交通,罚款!”</p><p class="ql-block"> 郝建新乘人不备,一个飞身上车,融入人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