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和我的

石德平

你的和我的

吕玥颖

你要尘埃落定的戒骄戒躁，我要年少轻狂的肆意妄为。你的和我的，本不相融，却又为了爱妥协。亲爱的外婆啊，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你可会知道，我已经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隔代的情感理解，岁月是最好的溶剂。】 

我六岁那年的夏天，外婆不远千里，从江苏一路南下来到我家，为的是发挥她当了半辈子教师的“优势”，在我上小学之前，先给我点儿启蒙教育。遗憾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便对彼此的印象不好：那时的我，在奶奶的溺爱下长大，是个娇纵任性的小姑娘，对外婆的管教很不服气，外婆也对我的粗鲁无礼感到不满。一来二去，祖孙俩在认识的第一天便置了场气，最后还是妈妈参与调停才和好。吵架时，幼稚的我气鼓鼓地一样一样清点东西，像是要和才刚见面不久的外婆“划清界限”：“这是外婆的，这是我的……”印花搪瓷杯是外婆的，玩偶小熊是我的；老式钢笔是外婆的，彩色画笔是我的；对了，喋喋不休的话语也全是外婆的！“别分了，没有外婆哪来的你？要真算起来，你也是外婆的。”在一旁“观战”的妈妈懒懒地插了一句。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哦？我悻悻地停了手。【“六岁”的天空多么洁净而阳光！这简直就是脚本，小作者和妈妈可以分别充当角色，试着投入地演一遍，爸爸可以担任“调停人”。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后来，外婆在我们家住了三年，我们的祖孙亲情越来越深厚，不愉快偶尔也会有，却早就不分什么“你的”“我的”了。外婆给我上课用的笔记本，她出题，我解题，每一页都遍布着我们两个人的字迹，怎么分出“你的”“我的”？放学时，外婆给我买的一杯青草腐，我迫不及待地戳开，却总是把第一口送到外婆嘴边，又该怎么评判“你的”“我的”呢？就连外婆的眼睛，也总是带着笑意，片刻不离地望着我，虽然是她的器官，却仿佛长在了我身上，竟也是你我难辨。【会捕捉细节的孩子，不仅仅懂得作文技巧，更懂情感交流的载体。外婆买的青草腐“我”“总是把第一口送到外婆嘴边”——外婆的心河怎能不流蜜呢！】

只是，三年，也足够一个孩子滋生出叛逆心理。在外婆的辅导下，我的成绩一直还算不错，渐渐有了志得意满的骄傲心理。某次期末考，我得了班里第一，回家得意洋洋地拿着成绩单向外婆炫耀。那时的我，大概是渴望一句赞扬的吧？外婆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满心的欢喜：“要戒骄戒躁，不要躺在过去的成绩上，要继续努……”我愤懑地打断了外婆剩下的话：“那是你要的，不是我要的！我不要像你那样拘谨地活着，取得了成就就连笑一笑都不行！”恼怒和委屈随着泪水上涌，我转身冲进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是叛逆，如今有了意识，就是可喜的成长。外婆也经历过“孩提时代”的，她的话是中肯的，因为偏爱于你才如此说出，她为什么不对别人家的孩子说呢？】

现在再想起这件事，我只希望那时我没把“你的”“我的”分得那么清楚，认定错误全都是外婆的，连主动道歉都没想过。几天后，外婆收拾行李回了江苏，孤零零的一个人，像是那年她来时一样。我只当是回去探亲，可一周、一个月，暑假结束了，外婆还是没回来……【孩子啊，只有岁月会教会你懂得外婆，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孩子现在也不用我管了，我又腿脚不灵便，待在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回去啦，不回去啦——”这是老家那边的舅婆转述给我们听的，外婆说的话。【转述舅婆的话，是成长中的青春意识到生命中淡淡的伤感——有时成长也伴随苦痛，像彩蝶破茧……】

这下，我放学可以买一杯青草腐自己喝，那完全是我的了；那一笔记本外婆没带走，也成了我的；只是，外婆慈爱带笑的目光，却不再于我身上停驻……外婆在老家独居，寂寞是她的，无人在侧的幽静是她的，年老力衰的悲哀也是她的……【不，外婆的目光能穿过时空聚焦着她的外孙女，还聚焦着她永远牵挂着的女儿，何况又在千里之外呢！】

对外婆绵延不绝的思念是我的，对我这个不乖的孩子的偶然想念，不知会不会是外婆的？【根据量子纠缠理论，只要孩子的思念绵延不绝，外婆的想念也不会停止的。】

那年的冬天，我们本已说好要回江苏看外婆，临了，碰上了新冠疫情，出发前一个小时退了高铁票。腊月二十七的风真冷啊，吹得人眼眶直泛红。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从那天起，新冠疫情肆虐了三年，我也就三年没能回江苏，三年没能见外婆。连云港的海风吹过了九百多公里抵达永康，我只恨自己不如风轻捷。

三年朝夕相处，三年千里遥路；三年光阴不负，三年离恨别苦。

三年后的夏天，我踏上了终点是外婆的旅途。

出站、上车、下车、上楼、敲门……吱呀一声，门后是外婆银白的鬓发。言语黯然失色，拥抱粉墨登场，唱了重逢这出大戏的主角儿。【“粉墨登场”和“唱了……这出大戏”表达不妥。】我想起那个冬天，自己一边把糖果、画笔、玩偶往行李箱里塞，一边想象着再见到外婆时将要说的话：“外婆，这是带给你的，这也是带给你的，这还是带给你的……我也是来见你的！”除此之外，还该有姗姗来迟的“对不起”，一句发自内心的“我爱你”。而现在…… “外婆——”我哽咽着，除了这两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在心里默默地想到，真好啊。

外婆含笑的目光，又是我的了，真好啊。

盛夏的日光绚烂夺目，消融了两代人隔阂的冰雪。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亲情比什么都重要，千万别为了生活中的小事伤了它。

那一次重逢，我本想问外婆，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可看着外婆隔三差五和几个好友聚聚，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终究是没忍心问出口。就让外婆做回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吧，学会不被生活羁绊，全心全意地享受自己；而我，也是时候学会外婆的沉着稳重了。

这次月考，我运气上佳，一直梦想的年级前五竟成为现实。回到了家里，妈妈已通过微信向外婆报喜，外婆的回复则是一大段话：“要戒骄戒躁，不要躺在过去的成绩上，要继续努力，再接再厉……”时隔三年，外婆那天想说的话，我总算是听全了，并听进心里去了，而外婆短信的结尾竟也附了个大大的笑脸表情。终于，“你的”和“我的”宣布停战，偃旗息鼓后涌动着的，是跨越了九百多公里的爱。【你的健康成长，你的快乐进步，是外婆最大的幸福。其实，外婆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你的”和“我的”概念。从六岁的那年夏天到如今把外婆的话“听全了”“听进心里去了”——成长的旋律铿锵有力，青春的步履如此矫健！】

你的和我的，也曾山川异域，然，终风月同天。爱与亲情穿山过水，千里无歇，到底是跨越了两代人的鸿沟，走向更好的明天。

修改于2024年0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