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邻居陈福森

张中明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住在一幢石库门里,这幢三开间的两层石库门配置齐全,一楼中间是客堂间,两侧为东厢房与西厢房。二楼格局相仿,两侧也是东西厢房,中间为前楼,和楼下的客堂一般大,另外还配有亭子间(储物)、灶披间(厨房)及晒台。解放前这样一套石库门基本上一家大户人家居住,厢房即卧室,前楼为起居室,客堂用来接待客人。解放以后,这幢石库门住进了十来户人家,厢房一分为二,成前厢房与后厢房,厢房拆成八间,七七八八,基本上一户一间,陈福森一家六口就住在前楼,我和父母及弟弟住在亭子间。据统计,解放初期,上海有九千多条里弄,约40%的上海人居住在石库门里。</p> <p class="ql-block">  前楼在一幢石库门里算是最好的一间,朝南一排长窗,齐胸下面是雕花的板壁,隐约可见描绘的金粉,板壁上方全是窗户,高及屋檐,木板木窗全部枣红油漆。一到冬天,太阳照进整个屋子,特别暖和,而到了夏天,太阳一丁点儿也照不进来,打开窗户,南风徐徐,比任何房间都要凉爽。亭子间朝北,终年没有一丝阳光,所以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对太阳特别有好感。冬天把被子拿到晒台晒一天,晚上盖在身上,被子有一股香味,到现在还弄不明白这香味是从哪儿来的,以后有实力买房,特别注重朝向。</p> <p class="ql-block">  陈福森一家六口,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小孩的岁数跟我们都差不多,陈福森年龄则和我妈相仿。陈福森个子非常高,估计1.8米以上,这在当时算是不多见的。穿着一身得体的藏青中山装,一尘不染,毅然一副行走的衣架。那中山装穿久了边边角角开始泛白,但穿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陈旧感。陈福森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气宇轩昂,相貌堂堂,头发有点早白,三四十岁就生出丝丝白发,因为梳理得整齐,让人有一种略带沧桑、稳重的感觉。因为个子高,与人交谈时身子略微前倾,十分谦和。他是城隍庙豫园商场经理,每天早出晚归,进出楼道时总会寒暄几句,回家之后,基本上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喜欢看书,对医学尤其感兴趣,所以邻里中有头疼脑热的常向他咨询。在长辈中,他是我最敬重的人。</p> <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天,我大约五六岁,我妈买了一个猪头,准备煮一锅猪头肉给我父亲吃。那年代吃肉要凭票,猪头肉则不限购,而且便宜又好吃。猪头肉肥而不腻,有嚼劲,还很香。晚上,我妈把煤饼炉(蜂窝炉)拿进屋里,炉门开一条细缝,将一锅猪头肉搁在炉上,放到第二天,一锅又酥又香的猪头肉就煮成了。大约四点来钟,我起床小便,这一举动引起了我妈的警觉,因为我一觉睡到天亮,从来不起夜。我妈便竖起耳朵细听,嗳,好像小便撒在地板上,我妈撑起身子,叫我的名字,我没应答,再叫,还是没应答,我妈立刻从床上跳起,只见我牙齿紧咬,脸色苍白,我妈的呼叫声一下子提了几个级别,这一叫不打紧,惊醒了楼里的邻居。</p><p class="ql-block"> 石库门是砖木结构,很多墙面用的是木板,隔音很差。最先听到的是阿四妈,她每天四点来钟起床,先打开炉门,通一通煤饼炉,然后烧水煮泡饭,为六点多就出门的阿四头爹爹准备早饭。听到叫喊声,她急忙跑来,当看到我没有知觉时,便用大拇指狠掐我的人中。从前人们对医学常识知之甚少,但有几个穴位一般人都懂,其中一个就是人中,嘴唇和鼻子中间,当一个人昏厥时掐人中可起急救作用。这边又是掐又是呼叫,那边前楼的陈福森也被惊醒,他穿着单衣冲进我家,一闻,“不好,煤气中毒。”他一把把我抱起,径直往他家奔去,一边连声大喊:把窗户打开,把窗户打开。这前楼一排窗户打开,如同凿开了大半堵墙,冷风瞬间吹进整个房间,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不一会儿,我醒了过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像是从梦中醒来,并不知刚才发生的事,只觉得嘴唇上方很痛,原来阿四妈大拇指留了指甲,刚才掐人中用力过大,留下深深的指甲印。我妈问我人舒不舒服?我只觉得肚子饿,我妈赶紧去买了一付大饼油条。陈福森一家睡梦中被惊醒,又蜷缩在冷风中,让我妈着实过意不去,又是道谢又是致歉,陈福森则一再安慰我妈,并再三关照不要把炉子放在房间里。至此,我对陈福森既敬重,又多了一份感恩。</p> <p class="ql-block">  过去我们常有这样的体验,远亲不如近邻,一家有难,邻里间都会热心相助,当然,生存空间局促,又过往甚密,邻里间也常常会龃龉不合,陈福森太太受不了一个邻居的强势,惹不起,换房搬离了这幢石库门,这是后话。</p> <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夏天暑假,下午,我们楼里的小孩照例拿出洗衣板和铺板铺在客堂间里,聊天、玩耍,累了睡个午觉。客堂间的地面是拼花地砖,用铜条勾勒出线条,地砖的肌理有点像玉石,哑光,很光滑,用拖把拖过之后,图案鲜亮,躺在铺板上能感受到丝丝凉意。一会儿,小孩们渐渐地进入了梦乡。</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声沉重并伴有强烈震感的声音把我们惊醒,孩子们都跳起身来,一脸的诧异,有几个起身向外冲去,我也随人群走到弄堂,在一条支弄堂里,见有几个人围着,我钻进人群,只见陈福森半躺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满眼透出无助与绝望,一问,说是从晒台上跳下来的。我下意识地抬头看晒台,三楼,约六七米高。我从未遇到过如此触目惊心的事,紧张到快要窒息了。人群中有人欲言又止,也不敢伸手相助,怕引火烧身。这年头大伙儿说话行事都谨小慎微,因为言语稍有不当,将招致不堪设想的后果。我脑子里满是疑惑,一个一身正气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如此残忍的方式结束生命?一定有什么经历让他绝望、崩溃,忍心抛弃家庭,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诀别这个世界。人群被劝散之后,陈福森被救护车送去医院。打那以后,楼道里没了欢声笑语,大家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空气变得异常凝重。过了几天,陈福森出院回家,下身全部绑上石膏,可想而知盛夏天绑石膏的滋味,隔着板壁,能清晰地听到陈福森发出的阵阵呻吟声,持续了约两三周。这个事件发生之后,我一直被困在阴影中,以当时的认知,怎么也不能理解成人世界的凶险。</p> <p class="ql-block">  若干年之后,陈福森官复原职,他每天照常拎着一个工作包去上班,进出楼道也照样寒暄,只是原先少许白发大部分都变白了,人也显得苍老了些,我试图透过他平和的表情去窥探他那颗被重创的心是否如他外表一样平静?一切都是徒劳,看不出一丝痕迹,但我相信,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是绝对不会轻易遗忘的,他只是将它封存起来,并埋得很深,不露声色,为着----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年,他们搬家了,我妈与陈福森夫人仍然保持联系,时常走动,而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陈福森,不过他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却难以磨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4年12月18日星期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