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童年,是平凡日子里蹦跳的热闹。河沟里光腚揉捏软泥,垒起歪歪扭扭的小坝,盼着能拦住一汪清亮的水;山径上赤足踩过凉润的青草,草叶上的露水沾湿脚踝,追着野兔的影子跑成一阵风,风里裹着山野的岚气;碧草坡上张开小手扑蝶,粉的、黄的蝶儿从指缝溜过,漏下的花香却比蜜还甜。那些时光像雨后初晴的彩虹,赤橙黄绿泼洒在心头,一想起来,仍是满心的欢喜。<br> 最难忘的,终究是乡土间麦子从播撒到归仓的全程热闹。看在眼里时,眼角总裹着融融暖意;听进耳中时,心头常浸着淡淡醉意。 惊蛰一过,土地渐渐消了冻,泛出松软的潮气,生产队便忙着开播了。簸种子的人蹲在田埂上,竹簸箕一颠一扬,瘪粒儿顺着风飘走,留下的都是圆滚滚的饱满;散粪的人脚步匀实,粪肥撒在地里,落下细碎的声响;耧田的人忙着给牲口脖子上绑项圈架耧。人人手脚不停,忙得不可开交,却没半分怨言。<br> 耧田可是技术活。责任组长先往耧腿上方漏斗状的耧斗里,分盛等量的籽种,指尖捏着耧斗后侧底部的流量插销,反复调试,生怕漏种不均。一声 “走嘞” 的吆喝落下,八九张耧同时启动:骡马昂头迈着稳健的步,脖铃在风里叮当响;驴子奋蹄往前赶,耳朵竖得笔直;摇耧手腰杆挺得直,动作娴熟得像在跳一支老派的舞。漏口坠着的小木铃随之一左一右有节奏摆动,把籽种均匀分到两侧籽眼。饱满的种子顺着两条耧腿从耧脚淌出,稳稳洒在新犁的耧沟里,像是给土地撒下了一把把希望。<br> 一时间,骡马脖颈的铜铃叮当脆响,耧斗摇晃的木铃琅当轻撞,农人吆喝的调子悠悠绵长。一曲鲜活的春之序曲,便在田间地头奏响。不过半日光景,几垧麦田已播种妥当。望着刚用耱细细磨过、泛着清新泥土香的平展地块,恍惚间,绿油油的麦苗已在眼前冒尖、闪亮。 季夏的惊雷一响,麦子就熟了。金黄的麦浪在山坡上翻涌,一波推着一波,连风都染了麦香;丰收的喜悦在社员们脸上漾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盼。可队长却像学生临大考般紧张,眉头拧成疙瘩。他怕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碎大伙大半年的希望。他表情严肃地对着一字排开在地头的社员们喊:“龙口夺食的时节到了!都使出吃奶的劲,别让快到嘴边的白面馒头,被雹子抢了去!”<br> 话音还没落地,他已圪蹴在地。弯腰伸臂间,左右手同时揽过两把沉甸甸的麦子,指节攥得发白,手腕向后猛一较劲,麦子便连根拔起。接着连甩带磕,抖净麦根上的泥土,又顺手往前一捋,随即把胳膊粗的麦把码在身侧空地上 。<br> 见此情景,大伙齐刷刷蹲下身,甩开膀子拔起来。每人管四垄,宽度正合适, 不用多挪步,左右前后的动作也能甩得开。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地皮发烫,麦田里连一丝风都寻不见,金黄的麦子在人们手中纷纷倒下,露出底下温热的黄土。束麦的人手指翻飞,麦秆在掌心绕两圈便扎得紧实;拢麦的人疾走如风,汗流浃背,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br> 突然有人高声喊:“撵趟了,翻雁头啊!”——“翻雁头”,原是麦收时独有的较量,意即要超过眼下拔得最快的人。话音刚落,麦田里顿时尘烟弥漫,热浪裹着麦香扑面而来。汗水顺着脸颊急淌,滴在干硬的麦秆上,“啪” 地一声便没了踪影;针尖似的麦芒扎在手背、胳膊上,火辣辣地疼,稍一挠,红印子立马肿起来;四处飞溅的泥土更把人裹成了 “泥人”,只剩闪动的眼睛、出气的鼻孔、说话的嘴唇还能依稀辨出,可谁也顾不上抬手擦一把。<br> 就这么连干几个来回,几垧麦子便收完了。大伙终于能吁口气,坐在田埂上舒展腰身:男人摘下草帽,左右扇着凉风,风里都带着汗味;女人扯下头巾擦汗,拭去脸上厚厚的麦土,俊俏的脸庞又露了出来。等雷声裹着雨点砸下来时,近百垧麦子早已收完,放眼望去,一行行麦拢像一座座小长城,稳稳雄踞在麦地里,任雨水怎么浇,都立得扎实。 麦收一结束,紧接着是 “紧场”—— 这是为打碾做准备,半点马虎不得。人们先把雨雪浸得松散的场地上野长的灰条、蒿子、苦苣、冰草之类的杂草拔干净;再套上牲口,拉着犁把场地翻松,又用耱把土块压碎、耱平;最后赶一群羊满场蹓跶,羊儿的碎蹄子把松土踩得细密坚硬,踩过的地方,连个脚印都留不住。为了让场面更光滑,还得拉几捆绿骆驼蓬草,一圈接一圈地拖拽摩擦,直到场面上泛出温润的绿光,最后用带叶的扫帚细细扫过一遍,没了半点杂物,场才算真正紧好。<br> 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紧场” 那会儿是最热闹的。不光有驴骡的嘶鸣、羊儿的咩叫,大人们的吆喝。更让人兴奋的是,缠着大人让我们坐到耱上,跟着牲口一圈圈转。那股子快活劲儿,比现在的孩子坐摩天轮还要过瘾呢。 半月后,地里的麦拢干透了,就该发田上场。为了不让麦粒抖落在路上、草丛里,发田要趁夜里的潮气。鸡叫头遍,天还蒙着黑,人们就肩扛一盘捆绳出门了,借着满天星光,在山间小径上逶迤前行。脚步声、绳结的摩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亮。<br> 朦胧晨光里,山间的麦捆如矮矮的小山包般挪动,远望去,恰似一串缓缓爬行的蜗牛。路边野草缀满露水,悄悄打湿了背田人的裤腿,鞋窠里也积了浅浅的泥水。一迈步,泥水便从脚趾缝间挤出来,伴着 “吱呀” 轻响,倒像有只小老鼠在鞋里钻来钻去,凉丝丝的触感直透脚背。<br> 直到太阳从东山升起一竿高,人们才歇了工。此刻的大麦场满溢着阳光,一捆捆麦子挨挨挤挤地仰躺着,活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到家的麦客,总算能卸下重担,松上一口气。 晾晒个把时辰,待潮气、露水散尽,便轮到摞匠大显身手了。他先挪开晾晒着的麦剪儿,用扫帚扫净地上残留的麦粒;再取几剪儿麦子竖在中间做芯,将其余麦剪儿的穗头逐一抵在立着的麦秆结上,一剪儿挨着一剪儿顺时针绕转,连转数圈,扎实的摞底便稳稳扎好了。<br> 摞麦摞讲究从内向外打底,底层扎好了,再反过来从外向里逐层摞起。先把麦剪儿摆成脚朝外、头朝内的姿势,让它们侧卧着相互挤紧,按顺时针方向先围好外圈,再往中间填实。这里头有个死规矩:绝不能出 “倒麦剪儿”,意思是麦剪儿的穗头绝不能低于水平线,一旦穗头朝下,雨水就容易渗进摞子里。<br> 大伙围着中间的摞桩站定,给摞匠递麦剪儿,手速得跟上摞匠的节奏。不过几袋烟的工夫,一个圆滚滚、直挺挺的高大摞桩就立住了。摞匠这才松了口气,背着手在麦摞边上绕着圈检查,时不时伸脚把松动的麦剪儿踩实,好让麦摞能慢慢 “出沿”,也就是让外层自然向外延展。<br> 望着八九米高的麦摞桩,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总忍不住露一手:双手攥紧麦捆的穗头,身子猛地一缩,“嗷” 一声喊,麦捆便翻转着飞向上方;摞匠眼疾手快,顺势一拽,稳稳将其垫在脚下,动作利落干脆。也有爱逗乐的年轻人,瞧不惯摞匠凭本事生出的几分傲气,就故意把麦捆抛得又快又高,摞匠一时慌了神,打个趔趄摔在软乎乎的麦摞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br> 等把顶收好,摞匠再攥着麦秆,绕着圈将摞顶周围散落的麦秆拾掇干净,把倒垂的穗子尽数抽去。至此,一个浑圆饱满的大麦摞便成了。远远望去,它像雨后坡地上冒出来的硕大野蘑菇,透着股憨实可爱的劲儿。我们这些小屁孩围着大麦摞跑圈圈,鼻子凑上去细嗅麦秆的清香,心里早巴望着:等打碾后磨成白面,要么蒸出白花花的大馒头,要么擀出香喷喷的白面条,吃上一口,那可香死人了。 到了十冬腊月,地里的活忙完,就该碾场了,这是麦子归仓前的最后一关。十多亩大的麦场上,社员们全员上阵,牲口、碌碡齐忙活,摊了碾,碾了又摊。<br> 三四架牲口拉着三四个碌碡,慢悠悠地在麦场上碾着。赶碌碡的人,一手拽着牲口缰绳,一手举着鞭子,胳肢窝还夹着接粪的叉子,忙得脚不沾地。头顶的艳阳晒得人浑身发烫,脚踝缠着麦草,一圈圈绕着场心转,眼睛却死死盯着牲口:若是牲口听话,便松了缰绳,不吆不喊,任它们顺着旧道走;一旦牲口耍起性子,就猛地拽紧缰绳,挥着鞭子高声吆喝,那声音洪亮得在场里打转,非要让牲口顺着碌碡碾出的印子走,半点不能偏。吆喝的间隙,还得留神牲口的动静。瞧见牲口停下、尾巴往上翘,准是要 “耙粪”(方言,指排便)了,得赶紧把镶了长柄的叉子伸到它屁股底下接住,绝不能让粪便污了摊开的麦粒;粪便能接,尿水却没法子拦,只能由着它洒在麦场上,留下一滩浅黄的湿印子。<br> 等起场时,光滑的场地上会显出云朵似的潮湿图案,图案上还嵌着金黄的麦粒,那是牲口的尿水绘就的,倒有几分趣味。 起完场,便该扬场了。冬日的风,活像个耍性子的顽童,忽来忽去没个准头,人们也只能顺着它的脾气行事:无风时,就撂下木锨,在场边凑着闲聊、抽旱烟,烟袋锅子 “吧嗒吧嗒” 地响,烟火明灭间满是松弛;等盼来能吹得动树叶的顺风,众人立马起身忙活,手脚麻利得很,谁也不肯慢上半拍,生怕误了这转瞬即逝的好时机。<br> 木锨高高扬起,麦粒便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簌簌落下;混在其中的麦衣与尘土,则顺着风势向前飘拂,飘着飘着失了力道,才慢悠悠坠下来,像黑白电影里晃荡的镜头,在风里被拉得细长,渐渐飘远。扬场人手臂酸了,便换个人接上手,场中央的麦粒,也跟着越堆越高。<br> 等扬木锨的手停了,太阳也偏了西。饱满的麦粒堆成一座金黄的小山,在余晖里闪着暖光;空气里漫着清甜的麦香,深吸一口,满是踏实的味道。 一年的汗水总算没白流:金灿灿的粮食稳稳入了仓,干爽的麦草也垛得像小山似的。等把场漫干净、卸下那副牵引碌碡的拨架时,村里已悄悄飘起旧历年的味道。有谁家蒸馍的甜香漫过来,有孩子放鞭炮的脆响传过来,混着麦草特有的清润气息。<br> 回首当年那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心底的感慨便如一股清泉缓缓流淌。那年麦浪里的清香早已消散在风里,可那些独一无二的画面,却像烙印般深深镌刻在记忆中,任凭时光流转,始终无法忘怀。 <br>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致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