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放鹤亭记》赏析

云上居

美篇号/1838827 图/网络 文/云上居

　　北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 年）秋，徐州一带遭遇了严重的水灾。苏轼时任徐州知州，他身先士卒，带领民众抗洪救灾，最终战胜了洪水次年春天，洪水退去，苏轼的友人张天骥在云龙山建了一座草堂。因地势变迁，张天骥又在东山之麓修建了一座亭子。张天骥养有两只仙鹤，每日清晨放鹤，日暮鹤归。苏轼常与张天骥在此饮酒赏景，交流畅谈。在此期间，苏轼的仕途并非顺遂，政治环境复杂，他内心渴望远离官场的纷争，向往归隐的生活。在这样的背景下，苏轼写下了《放鹤亭记》，借叙述张天骥放鹤之事，抒发自己对自由、闲适的归隐生活的向往，同时也借此表达对官场束缚和世事无常的感慨。

放鹤亭记

◎云上居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

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故名其亭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

〖白话译文〗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洪水淹没到门的一半。第二年春天，洪水退去，（张君）搬到故居的东面，在东山的脚下。（他）登上高处向远处眺望，发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就在那里建了一座亭子。彭城的山，山冈山岭四面合拢，隐约像一个大环，只缺西边一面，而云龙山人的亭子，恰好对着那个缺口。春夏两季交替的时候，草木茂盛，似乎接近天空；秋冬的瑞雪和皓月，千里一色；风雨阴晴，瞬息万变。

山人有两只鹤，非常驯服而且善于飞翔。早晨就朝着西山的缺口放飞它们，任凭它们飞到哪里，有时站在低洼的池塘，有时飞翔在万里云海之外；傍晚就向着东山飞回来。所以给亭子取名叫“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常带着宾客随从去拜见山人，在这个亭子里喝酒并感到很快乐。（苏轼）举杯向山人敬酒并说道：“您知道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面南称尊的国君，也不能和他交换。《易经》上说：‘鹤在阴暗的地方鸣叫，它的小鹤也会应和。’《诗经》上说：‘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能传到天上。’大概因为鹤这种动物，清远闲逸，超脱于尘世之外，所以《易经》《诗经》中的作者把它比作贤人君子。归隐的有德之士，亲近它并赏玩它，似乎是有益而无害的；然而卫懿公因为喜欢鹤而使国家灭亡。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都认为沉迷于酒色会导致国家荒淫惑乱、衰败灭亡；可是刘伶、阮籍这类人，却凭借醉酒保全了他们的真性并名传后世。唉！面南称尊的国君，即使像鹤那样清远闲逸，也不能爱好；爱好它就会亡国。而隐居山林逃避尘世的人，即使像酒那样荒淫迷惑、衰败混乱，也不能造成危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国君和隐士的快乐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山人高兴地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啊！”于是，写了放鹤、招鹤的歌：“鹤飞去啊，飞向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瞰啊，选择自己的栖息之所。突然收起翅膀，好像将要落下，忽然又矫健地高飞。独自整天在山涧峡谷之间啊，啄食青苔，脚踏白石。”“鹤归来啊，回到东山的北面。山下有个人啊，头戴黄冠，脚穿草鞋，身披葛衣，弹奏着琴。亲自耕种自食其力啊，剩下的食物让你吃饱。归来吧归来吧，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放鹤亭记》赏析

◎云上居

《放鹤亭记》是北宋文学家苏轼的一篇散文佳作，文章通过对云龙山人张君放鹤之事的描绘，表达了作者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和对世事的感慨。

文章开篇以“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八字交代了背景，简洁明了地引出了云龙山人的草堂被水淹的情况。随后，作者详细描述了云龙山人的迁址和新建亭子的经过，为后文叙述放鹤之事做好了铺垫。

描绘放鹤之景时，苏轼的笔触生动而富有诗意。“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寥寥数语，将鹤的自由翱翔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鹤的自在飞翔与山川的优美景色相互映衬，营造出一种宁静、悠远的意境，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份自然之美和自由之乐。

在议论部分，苏轼则展现出了其深刻的思考和独特的见解。他以隐居之乐与南面之君的权势之乐相对比，通过引用《易》《诗》中的语句以及卫懿公好鹤亡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刘伶阮籍以酒全其真等事例，深入探讨了“乐”的真正内涵。他认为，南面之君即使拥有如鹤般清远闲放的品质，若过度喜好也会导致亡国；而山林遁世之士，即便如酒般荒惑败乱，也不至于造成危害。这种对比和思考，不仅体现了苏轼对社会现实的洞察，也反映了他对人生价值和处世态度的思考。

写作手法上，《放鹤亭记》兼具叙事、写景、抒情和议论。叙事简洁清晰，不拖沓冗长；写景生动形象，让读者如见其景；抒情真挚自然，不做作矫情；议论深刻独到，发人深省。作者巧妙地将这几种手法融合在一起，使文章层次分明，结构严谨。

在语言方面，苏轼的文字简洁明快，文风洒脱自然。他运用了大量的排比和对仗，如“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增强了文章的节奏感和韵律美。同时，他的用词精准，如“驯”“善飞”“纵其所如”等，生动地描绘了鹤的特性和动作。

此外，文章还体现了苏轼的人生哲学和处世态度。他在文中表达了对隐逸生活的赞赏和对自由的追求，同时也对世俗的权势和欲望进行了批判。这种思想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具有一定的进步性和启示意义，让读者在欣赏文章的同时，也能够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思考和反思。

总之，《放鹤亭记》是一篇思想深刻、艺术精湛的散文。它不仅展现了苏轼卓越的文学才华，也反映了他对人生、社会和自然的深刻理解。这篇文章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北宋文学的星空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历经千年，依然能给读者带来无尽的审美享受和思想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