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也没那么重要了

二黑哥

如果不整理通讯录，删除故去的亲友微信，感受生命无常，如果没有亲朋好友各地旅游晒视频刺激，如果没有自己的哮喘越来越顽固，痛定思痛，我便不会在五十高龄的年纪迎来一场考试。 考试的目的是博取功名，导游资格证，中国最难考的三个证之一。另两个是律师证和注册会计师证。 女儿想让我知难而退，说：“老妈，全国31万人报名，比去年多了十万。而四川考生有3万人。你确定？” “不完全统计，可拓展人生边界，实现旅游自由，预防老年痴呆，积累写作素材，宣传家乡。” 归纳起来，你总得有一些存在于生活，而又略高于生活的东西吧！ 人生的导考叙事大幕就此拉开。 去年十一月，就提早报名，并在网上买了一套书，厚厚的四本，货真价实。等到今年11月初准备复习时，发现书丢了。这样的态度，透过现象看本质，潜意识里傲娇轻敌，从不怕考试的小镇做题家，以为靠几十年的积累，导游证得来全不费功夫。 考前20天，才借到别人不用了的专业书，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自信心击得粉碎。书里的知识点，上至天文地理交通区位江河湖海，下到各地美食酒茶陶瓷物产资源，还有法律法规时政、文学艺术宗教信仰，世界各国，七大洲五大洋。等等。晕了！晕了！ 留级生考友意味深长提醒，这个考，可得脱层皮喲。四本书里出330道题，答题时间180分钟，这还只是笔试关。面试还要在四川15个景区中抽取一个模拟解说，在另一套资料导游200问中抽取3道题作答。 完了，这哪里是考导游，分明是考导师！突然感受到莫名的心虚。可惜不考流量高又好记的名人八卦、娱乐新闻。 一刻也没敢耽搁，我迅速开启亡羊补牢模式，拼凑出所有碎片化的业余时间，昏天黑地背资料，做习题。练习过的几千道习题中，内容五花八门，分叉宽泛，知识浓度极高。 一些易忘的生僻知识点，速记成厚厚的两大本干货。后来复习时，不得不考古自己的笔迹。有的字只剩骨架，一笔斜逸，有的字就简写一个拼音，还有的像喝了酒的小人醉卧在纸上。估计书写时疲倦之极。 白纸黑字，见证的是时间和心血！我像唐吉诃德一样，和记忆力斗，和知识点斗，这期间读过的书，熬过的夜，和考友的互动互助，后来都成为一笔财富。 我国历史上的数学专著，有考友建议这样背，“南朝冲之圆周率，西汉周髀见勾股，东汉九章正负数。”另一考友崩溃留言，“我迟早要疯掉。”多么壮烈的预期沉默成本！ 判断正误：“新疆古称西域，意为中国的西部疆域，自古以来就是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是有人答错了。这题都答错了，考虑是汉奸。 澳门是什么区花，莲花。一些考友选成了紫荆花。有留言道，“这种题也选错，太对不起祖国了。”…… 还有一种方法专治背得慢、忘得快，原谅我不厚道的借鉴了考友的智慧—— 世界双遗（自然、文化）景区，浓缩成“吾皇太饿了”（意思为武夷山、黄山、泰山、峨眉山乐山大佛）。典型的宫廷戏后遗症！ 中国花岗岩名山，简化为“黄老太打鼓，华佗数三九”（意思为黄山、崂山、泰山、鼓浪屿、华山、普陀山、三清山、九皇山）。 书中的它们，都成了我的“远方”！ 运用这种方法，我不可思议的记住了24节气，天干地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华氏度和摄氏度的单位换算。包括但不限于各种酒茶特点和产地，陶瓷及产地，宗教流派，各种地形地貌，还有诸如世界各国大拇指、小拇指、食指伸出来代表什么意思，云云，云云。 就连对旅游行业坑蒙拐骗的各种处罚条款，我也囫囵吞枣的背下来了。意外收获啊！就算考不起导游，也可以拿起法律武器维权。 艺高人胆大，我常常现学现卖，给曾大爷抛出高难度题目，在他不知所云时，又及时给出答案提示—— “中国年号始于哪个皇帝？……汉武帝。”“穆斯林忌哪个手？不晓得哇？左手。”“鲁菜的代表菜有哪些？诶，没吃过？糖醋鲤鱼、九转大肠、葱烧海参……”“金文又叫什么名字？钟鼎文或铭文。” 五行八卦如何对照？两种药物配在一起叫什么？好多岁以下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格式条款和非格式条款不一致的，应采用哪一个条款？…… 新鲜的知识点，像美人招魂一样，甩着水袖，欲擒故纵，让我沉迷其中，熬得脱形，白发丛生。 “过去有这么认真，大概能保送清华。”曾大爷不忘赏给我几个埋怨，一边绞尽脑汁变换一日三餐，说是补充精饲料帮我助攻。 11月23日，周六，是我碰壁的日子。赶考大军全是帅哥靓女，鲜活得还带着露珠珠儿，一副美而不自知的满不在乎。考点现场疑似某青春偶像剧举行开机仪式。 气压好大，赶紧掏出口罩遮住自己。 一个培训机构，将课堂搬到考场门口，年轻人眼睛闪着小星星，听老师讲最后一课。唉，正是花儿般的年龄呢！虽是竞争对手，但还是期待他们心想事成，将导游这碗饭牢牢端在手中。 进入考场，是慌张的。室内鸦雀无声，弥散着国考的紧张空气。从未怕过考试的我，也无暇自豪当年什么勇了。和留级生考友描述的一致，每半分钟一道题，既考记忆，也拼速度。 北京最窄的胡同是谁？5克拉等于多少克？四书的内容？道教最早的教派？……嘿嘿，这些题可难不到我。 也有答案似是而非的题目，就按老考生传授的秘诀，“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两短两长就选B，参差不齐就选C……” 导游的首要是什么？我选爱国。蒙对了。爱国总不会错吧，否则就是出题者觉悟不高。 有兰州“麦当劳”之称的食品是什么？果断选了泡馍，原理类似汉堡，中间可以夹肉菜。有兰州本地考生自曝选了酿皮子。笑哭。正确答案，居然是牛肉面。一百个没想通啊！ 交卷前，装模作样再次检查了一遍，又笃定的改了几道题。考后对答案，真佩服自己，准确地把对的改成错的。哪怕将错就错，把错的又改错也好呢！ 路过街角小公园，银杏叶儿黄了，出落得比花儿还要漂亮。风轻轻吹，花叶儿就落了满地。春华秋实，银杏由一颗树活成了一树风华绝代的花。 似乎别有一番意味！ 果然，几个月后成绩揭晓，笔试过了。 笔试后一周，就是面试。临时抱佛脚，抱得住吗！ 面试当天早晨6：00，啃下了15个景区中的13个解说词，还有武侯祠、安仁古镇两个景区，什么也没准备。 抱着侥幸心理走进考室，估计没那么倒霉吧！麻咪麻咪哄！ 当电脑跳出来“武侯祠”三个字，心里打了一个寒颤，我竟然，被自己气笑了。是冤家路窄？ 容不得我懊恼反思，几十平米的教室，几十个考生，貌似学霸、学渣的，深沉的，自信的，在没有任何隔音设施的环境下，突然集体嗡嗡——峨眉山、九寨沟、都江堰、乐山大佛……吓了我一大跳。 那场景，就像哪咋初遇土拨鼠，“还吃？收你们来了！”土拨鼠们呆若木鸡，又瞬间反应过来，本能逃窜，“啊！……” 声波像海浪一样，层层叠叠撞向教室墙壁、黑板、桌椅、我的耳膜，又不带损耗的密密实实弹回来，弹回来。 旁边一土拨鼠男生毫不费力的滔滔不绝，回声悦耳，绕树三匝，大有舍我其谁的气场。 不出意外，那鼠将成功上岸，开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导游人生。 我像那只镜头给得最近的土拨鼠，被哪咋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声吼镇住了。心里一哆嗦，大脑急中生智，紧急道出开场白—— “有一类景区只能被敬仰，它能让欣赏美的人看到美，让深刻的人看到深刻，一如武侯祠景区。” 后头，就“顺畅”了。天马行空，一通乱讲，刘关张三结义，诸葛亮七擒孟获、出师表、空城计、草船借箭、鞠躬尽瘁…… 正在胡言乱语时，胖胖的监考老师太乙真人方步迈到我身边，我的脸红了，声音停下来，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胡说八道。才讲四分多钟。 如果穿越时空，刘备、诸葛亮少不得取笑我的无知。汗颜呀！ 剩下的四分钟，无比漫长，被我在镜头前镇定的笑完了。内心煎熬如油锅里受刑的小鬼。考室里精密的摄像头，闪着幽微鄙夷的光，全程锁定我极不专业的答辩，如无惊喜，这家伙将无情的淘汰我出局。 回放视频的时候，再次被自己的傻样逗笑了。耳机里全是隔壁考生的三星堆解说词。 接下来的简答题也对付得信马由缰。途中导游有什么特点？我国有好多个世界自然遗产、文化遗产，双遗产，2024年新增了哪些遗产？云云。 铩羽而归，一切都结束了。临时抱佛脚的恶补，终究无济于事。好几天才缓过劲来。 女儿打算给我画一个导游证，以示慰问。 经历了本次考试，我对导游这个从业群体肃然起敬，得是多么博学的人才能考过，并从事这个职业啊！ 重新回归到日常秩序，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考试，也是一种反向检验，人生就没有捷径，从来没有。最远的路，才是最近的路——继续读书吧。读无止境。 盘点了上述得失，向梦想谢幕后，结果也没那么重要了。 最后，给自己列了一个长长的感谢清单—— 感谢考友、亲友和自己。岁月不败的，是不败岁月的人。 感谢给力的世界双遗、塔里木盆地、张骞、曹操、伊斯坦布尔、天王殿里供奉的菩萨、不出家的优婆塞优婆夷、5克拉、南极长城站…… 感谢武侯祠和那些答不起的题，遇到你们，一千个值得。 （摄影：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