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故友——《与大师书》

四指

　　二爷说：“吉米，二十五岁前，人的归宿在远方；二十五岁后，人的归宿在身边。”

零六年，我只身南下，对远方的神秘，未来的憧憬，都随着无边的铁轨，去向陌生的八桂大地，尽管哭得一塌糊涂，此时却不知道，命运的轮转一旦启动，齿轮便会紧紧相扣。

四年后，当我踏上北返的列车，月台上你的身形，渐行渐渺。‘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眼泪肆意横流，我知道生命无非是相聚与分别的两种状态而已，然而那‘心雄万夫’的青葱岁月，却随着缓缓前行的列车，无可挽回地消融在梦开始的地方。

北国的秋天是萧索的，时至今日才明白了萧索的含义，那是由内而外的苍凉，一点一滴渗进来，机灵一下，放眼四顾，原来你不在这里。这秋，也便黯淡了，一种‘拍遍栏杆无人会’的落寞悄然而生……。

往日情怀，历历在目。相思江畔，冰冷的早晨摇曳着阳光，寒风中涌动着金黄色的银杏波涛。公寓城门口眼镜店里，悠然传来肖邦的降e大调小夜曲，我说：“这是个欲求不满的男人。”你说：“他赋予了‘那头多产的奶牛’以意义。”你我相视而笑。此后，我们生活中又多了一句问候语：“今天你肖邦了吗？”

桂林是个美丽的地方，山水清奇，安逸而宁静。零七年三月的某个下午，我在客厅听歌，你推门进来，说你是新来的学生，宿管安排在这个房间。我默默地观察你，饱满圆润的脑门后边，黑而密的卷花头紧紧地贴着头皮。后来二爷津津乐道於，大师的头发是小卷，黑人都是小卷，大师一定有黑人血统。你对二爷这个论断耿耿于怀了很久，却无计可施。你穿着黑体恤衫、米色裤子、帆布鞋。那双黑面的帆布鞋还在穿吗？

我递给你烟，你很爽快的接过烟，却不吸，整理好床褥，出来跟我讲：“老狼的歌有种淡淡的忧伤，但是哀而不伤，我大学时候扒过不少老狼的歌。现在听它的人很少了。”

我说：“你大学！你不是才来上大学的吗？”

你说：“哦，我以前上过两个大学，现在是第三个。”你把这出其不意的事情，总说的那么理所当然。

我问你是哪里人，你说是都安人，你问我：“为什么要吸烟呢？”

说实话，我又被你的问题噎住了，吸就吸呗，有什么为什么的。我用比脑袋还敏捷的嘴巴说：“抽白沙一生荡天涯，你我都不是本地的，可以说是荡天涯的，抽吧，这是白沙。”

你若有所思得看着手里的烟卷，点了点头，说：“有道理。”就走了。

去年新年夜，你气喘吁吁地给我打来电话，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你现在在南宁街头的电话亭，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点着一颗白沙，给我打这个电话。你在这个喧闹的夜里，想起了我，进而想起了‘荡天涯的白沙’，进而想到此刻的我是你见不到的，而白沙是可以买到的，那么点燃一颗白沙来给我打电话，是个很应景的事，然后你就这么干了。

时间的堆叠，在此刻，是两张清晰的画面，抽离了时间的绵延交叠在一起，无声却意寓深厚，恍若隔世的烟尘，升腾在眼前久久不散，旋即又弥散在每个角落。

我说：“大师，今天的我们二十几岁，三四十年以后，我们白发苍苍，可怎么办啊，只能感慨人世沧桑、韶华易逝啦。”

你说：“吉李，时间这个词，是小众发明的，后来被大众用烂了，这个词本来是一个衡量的标尺，和变化无关，只与长短有关。如果三四十年后，我们周围的环境都没有变化，我们也都没有变化，那我们也一定不会感慨世事无常。现在人们所感慨的，其实是变化无常，而不是韶华易逝。是变化而非时间，使我们有了沧桑感。所以，这个世界其实没有时间，有的只是变化。”

那个秋天，我们一起去雁山圩，回来的时候夕阳早已散尽，归路右边是桂花树，桂花树的右边是延伸到山岭的稻田，山岭间吹来的夜风滑过脸颊，暖暖的，有些醉人。

你问我：“吉李，知道苏格拉底临死前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说：“现在我去死，你们去活，究竟谁的去处更好，只有老天知道。”

你严肃地转过头说：“吉李，他讲的并不是这句，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国家应该养我！’”我为你此刻的庄重而疑惑，不知道你是被哪个愤青神冥附体，或是哪根筋搭上了传说中的某位先贤圣哲。

我问：“大师，像我们这样的人，以后应该干什么呀？”

你坚决地说：“吉李，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什么都不做，一天到晚的幻想。”嘴角瞬间升起志得意满的舒畅，绽放在你巴掌大的脸上。

你用手指那缀满天边的星斗，豪情万丈：“吉李，终有一天，我们会与星月同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像我们这样的人，国家应该养我们！”

大师荡气回肠的声音，长久地盘旋于碧水青山。

星临大地，天象庄严。

我叫菲飞“阿力”，他称我“强哥”，二爷叫菲飞“fifi锅”，称我“吉米”；你叫二爷“阿源”，称呼菲飞“菲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只称你为‘大师’，你问我为什么叫你‘大师’，我说：“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就是‘大师’。”



你会只穿一条内板，在寝室伏案苦读，一整个下午坐着不动，而后，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句没头没脑的话：“吉李，人生下来的时候，道德分配就是不平均的。”我想只有大师才会说出这种话吧，别人会如黑洞一般将它吞没。只有我明白，大师你是想到了人出生时，看得到的不平等是长短、美丑，看不到的不平等是智慧、道德，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要命；进而想起‘粪土之墙不可圬，朽木不可雕也’；进而想到人的道德感是不平均的，宗教对人类道德感的提升有着积极的作用；进而想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宗教已远远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然后，你一声叹息，转过头，重又保持那近乎裸体的状态，伏案苦读。

正像我们在育才小北门里面，飘荡着桂花浓馥甜腻气味的夜里，谈论文森特·梵高切耳朵的四个版本。尽管版本各异，但在每个故事中梵高都嗅到了幸福的味道，而后希望留住它，现实是那只是应该而已，再然后只能希望它再来。

我问你：“大师，我们为什么要活着？“

你说：“我们渴望幸福。”

我说：“我们的生活并不如你我所愿。”

你说：“我们应该活得幸福！但，这只是应该而已。”你悠然地讲出只有大师，你，才能讲出的话：“关于幸福，希望它来，希望它留住，希望它再来。”

你说：“一片年轻时落下的叶，落到地面已是昨天，那上面的灰尘一定会很厚。吉李，我一生中只喜欢过一个叫林慧的姑娘，我想和她在一起，直到我不爱她。”

其实这个故事从未开始，又何来‘在一起’，何来‘直到我不爱她’呢。”

我想，任何女人听到你对她讲：“我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我不爱你。”都不会给你真实地表达你自己的机会，然而你还是会固执地告诉她你的真诚。

我问你为何会如此固执，你说：“吉李，一个人最可贵的是能够‘真实地表达你自己’。”

大师，你曾对我讲：“吉李，你遇到我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问：“怎么？”

你悠悠地说：“如果你没遇到我，一定会活在尘世的小幸福里。”自鸣得意的神情溢于言表，而后，信誓旦旦地讲：“你我身上闪耀着天才的微光，假若我们是以个体的形势独立面对这个世界，那光芒将熄灭在俗世的凡尘。”

：“吉李！”你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谢谢你，遇见了我！”

大师，有时候我会想，因为遇到你，花光了我一生的运气。关于林慧和syy的故事，你我都会是彼此最后的一个听众，因为只有你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美，什么叫做创造，什么叫做意义，以及我们赋予过谁意义。

今天，你会问身边的女孩：“你读王小波吗？”潜台词是‘读’那还有必要继续这个谈话， 是‘不读’那谈下去的必要也没有了。

在你看来，你和女孩谈话的方式委婉了许多，然而，你却还是那个‘真实地表达你自己’的人，这么多年来，一成不变。

曾经我们在育才的看台上谈王小波，王小波说他和李银河就像是两个守着糖罐的孩子，看从里面能够擓出多少糖，我曾经觉得这是一份曾经沧海的恬淡幸福。而今天再读，却有了一种苦涩的无可奈何，我们应该过得幸福，但这只是应该而已。

大师，铁桥上‘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的悠扬，依然随相思江水绵延隽永。

季节在走，我还在这里。我们天各一方，却依然坚信：

：“终有一天，我们会与星月同辉！”

2012.11.22

四指於燕北巩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