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难忘岁月

初心如雪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瞬间，我已退休五年有余。回望自己四十多年的从教之路，犹如梦幻一般。从一名乡村小学的民办教师，成为一名中学老师。从小学教导主任，再到中学校长，这一路走来，使人感慨，令人难忘。其中，最令我难以释怀的，当数那五年的乡村民办教师的岁月。

民办教师，于当下的年轻人来讲，是个难以捉摸且陌生的存在。然而，在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多数农村学校由几间民房拼凑而成，教师也多由村里的初中、高中毕业生出任，这便是民办教师的由来。

当时的民办教师是没有薪筹的，每月国家仅发放十几元的补贴。故而，他们与村民一样记工分，年终结算，一年的收入也就一两百元。口粮也与村民无异，年末由生产队统一分配。他们穿着质朴，置身于人群，你很难辨出他是一名教师。

由于常年忙于学校工作，他们家中的农活只能靠父母等家人来操持。寒暑假时，才能回到家帮着耕种收割。因工资待遇低，有的从教多年的民办教师为了生计，只好含泪告别了自己心爱的讲台。民办教师的艰辛由此可见一斑。

后来，国家通过师范进修、分批招录转正等举措，将大部分民办教师转为了公办教师，只有少部分人因种种缘由而返乡务农。那年我颇为幸运，通过考试进入师范学习，成为了一名公办教师。

至本世纪初，民办教师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然而，对于我们这一代民办教师而言，往昔的苦难与艰辛已化作耐人寻味而又难以忘却的历史。

时至今日，对于曾经坚守过的乡村小讲台，我依旧眷恋万分，情深难舍。因为，与当时全国千千万万的民办教师一样，我们都将人生最珍贵的青春岁月奉献于此。农村的孩子们，也因为民办教师的存在，告别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文盲历史。倘若说当年的民办教师对于他们的每个家庭、每个人而言是一场悲剧，那么对于历史而言，则是一种悲壮！

七九年的夏天，二十岁刚毕业的我，便成为了一名乡村民办教师，被派往距我们村二十多里地的偏远村办小学任教。

这是一个深藏于大山之中、仅有一百多人口的小山村。村里不通电，夜晚家家户户点煤油灯，磨面依靠柴油机驱动。没有公路，仅有一条勉强能通过小型拖拉机的土路，人们的日常生活用品都需肩扛担挑才能运进来。每周去学校时，我也和村民们一样，用背篓背着米面、蔬菜徒步前往。

这里山高林密，野鸡野兔随处可见，豺狼野兽也频繁现身。有时狐狸还会溜进村民的院子，叼走鸡鸭。村民们为防野猪糟践庄稼，都要在地头搭建窝棚。尤其到庄稼即将成熟的时节，每天晚上都得守在窝棚里。倘若野猪来袭，便吹响木质的号筒，或者敲盆子高声呼喊，以此驱赶野猪。每天晚上，这种号叫声不时在幽深的山谷中回响。

所谓学校，是生产队在多年前为上山下乡的知青修建的住房。其中一间改成了教室，一间作为教师住房。屋顶没有吊顶，黑呼呼的，窗户是用塑料纸蒙住的。十几张破旧的桌凳，一面挂在墙上的木黑板，一个粉笔盒，这便是教室的所有设施。

十多个学生，年龄大小不一，分为两个年级，同在这一间教室里上课。当时我们称其为复式班授课。一堂课上，两个年级轮流由老师授课、学生练习，如此反复循环。语文、数学、音乐等课程都由我一人承担，因而被称为“万金油老师”。

到了夜晚，我与村里其他人一样，点上一盏煤油灯，撰写教案、批改作业。次日醒来，发现两个鼻孔满是烟灰。教室隔壁是磨房。若有人前来磨面，柴油机那震耳欲聋的噪声让人烦躁不堪，却也只能忍受。

白天因教学工作，匆匆忙忙。可是到了晚上却是让人难熬。夜晚的学校便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没有广播电视，没有图书室，只听见远处山坡上野狼的嚎叫声。无奈之下，我便找机会外出购买些杂志、报纸用以阅读，借此充实提高自己。

村小是没有食堂的，吃饭得自己动手做。平素在家中，我向来都是吃母亲做好的饭菜，如今却得自己操持。我虽很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尝试学着做。起初就做些简单的，比如煮玉米粥之类。记得有一次，我学做擀面条。费了很大的工夫，面条终于做好了，结果下到锅里就成了面糊糊，令人哭笑不得。

最让人发愁的是学校没有经费。每学期购置必需的教材、教具、教学挂图等都需自己想办法解决。于是，我带领学生们利用课余时间上山采药、砍竹子换钱。后来，村里的干部就将附近的一片荒地赠予学校，让我们种地开展勤工俭学。每逢春种时节，朴实善良的村民们都自发地赶着牛，带着犁前来帮忙耕地、播种。

八一年的暑假，家乡遭遇了百年未遇的洪涝灾害。教室的墙壁被泥石流冲垮，通往村里的唯一的道路也被冲毁。我便与村民们一同用铁铲把泥土挖出，重新砌好墙。将被掩埋的桌凳掏出来冲洗干净，修缮妥当。为不影响学生们正常开学，我和其他学校的老师们一样，挽起裤腿，拄着棍子。翻山越岭徒步前往五十里外县城的书店，将课本打包背回学校。

学校虽小，却是这𠆤小山村里的文化活中心。白天孩子们的读书唱歌声在山间回荡，夜晚村民们来教室里开会，闲聊娱乐。村里的年轻人也喜欢到学校，看我授课，与我交友。我也拿出报纸杂志、小说分享给他们。村民们也对我关爱备至，谁家有多余的蔬菜，便让学生上学时带给我。谁家举办宴席，必定邀请我坐在上席。每至腊月，家家户户宰杀年猪。家长们纷纷争抢着拉我去他们家吃肉。村民们的热情与厚爱，令我感动不已。

尽管民办教师的工作与生活环境是如此艰苦，但我却毫无怨言。因为我坚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未来必定是美好的。每当迷茫、彷徨之时，我便学唱歌、吹口琴，读函大（当时盛行的函授大学），以此倾诉心中的烦闷，描绘我的梦想，憧憬美好的明天。

作为一名乡村民办教师，不仅有艰辛，亦有收获与快乐。当看到孩子们围在我们栽种的花朵前展露欢颜，当看到一个个孩子从懵懂无知成长到完成这里的学业，当看到即将离开学校而前来辞别的父母和孩子时，我心中便会涌起满满的收获感与幸福感。

寒来暑往，日子渐长，村民们也把我当作“先生”，视为有学问的人。但凡谁家有大事小情，都会请我前来商量解决。那种被人尊敬和信任的感觉，至今仍然让我难以忘怀。

五年的民办教师生涯，于我而言虽然短暂，然而这段经历不但让我学会了如何教书育人，使我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师，更锤炼了我的意志与勇气，成为我一生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持续激励着我迈向人生的辉煌。

民办教师，是我人生中一段艰辛的征程，是一座锻造我坚强意志的熔炉，更是一段令我永生铭记的岁月。

（作者当年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致谢）

2024年12月书于宝鸡左岸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