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为微尘》（节选）——生命“战友”

雨田

—1—

我这一生都没有这样做过——单纯地奔赴爱。

因为小鹿是人世间唯一在冈仁波齐的路上为我哭过的人。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的那份深情和牵挂从何而来。我曾因为小事和她闹过情绪，我也曾在逛街时告诉她，别拿我太当回事，什么姐妹情、同学情都会随风飘走，行走世间，人心要淡然些。

然而，当我经历了冈仁波齐之后，我突然对小鹿敬重了，因为事后她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会死在垭口？每年都会有人死在那里。我说：我从不后悔，从不犹豫，死了就死了，没想过后退。小鹿吸口烟，点点头：我也是。我在垭口远远看着你那么艰难还要走下去，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坚定，不会退回去的。

一个远远望着我、爱着我、信着我、懂着我的人，可是我曾经在心里笑她肤浅，认为她才认识我不久就掏心掏肺地粘着我。我的心微微疼着，我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浅薄。

小鹿现在不粘着我了，她蜕变了，独立了。而我回过头发现更爱她了。

我要去看她，给她送花，扎一大把淡紫色的菊花，里面配有白色洋甘菊和小雏菊。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了，我想小鹿知道，那就是我。

—2—

大清早，我在十字路口接到了弟弟，开车走高速，进市区，又驶入郊区，三十多公里路，我们一路听音乐、聊天，有时我也大声唱起来。弟弟总憨憨地笑，说好羡慕我会唱歌，他啥都不会。但他会看导航，一路帮我指路，很顺利我们就找到了小鹿。

弟弟被安排去剧场看演出，我安心陪着小鹿，我告诉她，我是来看她的，任何剧都不看。

我们喝茶、喝咖啡、聊天，互相打量，暗暗发现对方的变化。我们对彼此的喜爱不会因时间和距离的远去而减弱，只是小鹿知道我情感有界限，再不敢轻易靠太近。

我说要带小鹿去逛西安，她老公不同意，小鹿也客气拒绝：那么远，那么热，我不爱逛，我在宿舍待一天不动都行。我大概了解小鹿的心底，我记得我们在青城山夜晚找弟弟玩，半夜走在无灯的山路，我们俩鬼哭狼嚎地肆意玩笑，像两个女鬼。所以我坚持，小鹿虽然膝盖受伤，但她需要出去走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开车带她转。

我的坚定，很容易带出了小鹿。弟弟和小鹿老公送小鹿到路口等我开车过来。当关闭车门，坐定的一瞬间，小鹿终于爆发欢呼：其实我太想出去了，雨田，你太了解我了。

我的心在微笑。我要送给小鹿一个全新的长安城，送给小鹿一个自由的下午，送给小鹿一个难忘的生命体验。只因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冈仁波齐为我哭过的人。

开车去我吃了二十多年的城区老餐馆。点餐时，我看到姐弟俩坐在窗外椅子上抽烟谈天。我内心宁静而幸福。小鹿还是长发披肩，瘦消的手指夹烟指着弟弟说什么，弟弟还是那样谦虚地微笑着，一副小鹿姐说得对的样子。

我们去逛书院门，小鹿明白我的心意，跟在我身后频频点头称赞文化厚重。

我们像个孩子似的，睁着好奇的眼睛，开车从一个城门进入，又从另一个城门溜出。小鹿一直兴奋地拍拍我的肩膀说着什么，有时不过瘾又拉拉我的袖子，她完全忘了我在开车，她要我回头看她并回应。要是以前，我早烦了，会回绝她、制止她、远离她。可现在不会了，我多么珍惜我们见面的机会，我笑着去体会她孩子似的兴奋，我也想抽烟，我想无拘无束地活这么一天。

我们打卡网红咖啡店。当老板拿着磨成粉末的哥伦比亚咖啡豆让小鹿闻时，她惊喜地叫着：有品位，我喜欢这家店，正宗地道，我要再来。

夜晚来临，可是我们还坐在梧桐树下，半躺在户外椅上，我们因为弟弟的一句话，仰头对着树顶哈哈大笑着，我们还想再点一支烟，再摇着蒲扇，再喝点什么。我们不想走。

　　九点多，我和弟弟开车送小鹿回家，小鹿坚决不让，她说要自己坐地铁，我们说：同意，你坐地铁吧，我们开车到地铁口等，然后跟着，就看你一瘸一拐什么时候到家。小鹿笑了：哈哈，一起走吧。小鹿要流出眼泪了，因为弟弟说“我们好享受和你在一起。”

夜晚的路，弟弟开车，我播放了甲雍的《绿度母》，和缓的旋律温暖着整个车内空间。我们聊着、笑着，仿佛没有想过要分别。

郊区的夜风，吹起了我和小鹿的衣裙，我们再次拥抱，再次拥抱，然后转身离去。

快十二点我给小鹿发消息：弟弟送到酒店门口了，我也到家了。感恩我们彼此今天的陪伴。手机很快收到回复：谢谢你们！辛苦了！我的心里很暖，感恩宇宙让我遇见你们。

—3—

我拿出人生最后一天的态度去好好爱一个人，好好奔赴一场相聚。我被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感动着。虽然明天还是会如期到来，但刚刚过去的那份美好将是我人生中独一无二、永远难忘的风景。

人，因为认真爱过，可以随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