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钱江: 金无怠衣冠冢, 缘何出现在北京香山

至简

一个转身，光阴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岁月便成了风景作者简历

钱江，生于上海，曾在内蒙古插队6年，内蒙古师范学院中文系77级，1982年分配到北京《体育报》，1984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获法学硕士学位。历任《人民日报》驻云南首席记者、华东分社新闻部主任、人民日报社记者部副主任、海外版副总编辑。现已退休。

原题香山红叶浓，作者：钱江6年前，作者寻访到北京香山山麓金无怠墓，写有《金无怠：燕京人中超级谜团》一文，记述“超级间谍”的燕京大学同学对金无怠的回忆，以及坐落在北京香山玉皇顶的金无怠墓。

文章发表于2019年第1期《世纪》杂志，不仅报刊转载，更多的是网络上各种方式传播，云云种种持续至今。

金无怠和周谨予1962年结婚时照片。他们共同生活24年，周谨予对丈夫金无怠承负的国家使命毫无知晓。她著有回忆录《我的丈夫金无怠之死》（上）

 6年前的金无怠墓无人指路遍寻难觅。6年后的今天，地图和导航均标识“金无怠烈士墓”。今年香山红叶时，作者再度拜访，看到墓地变化，又有6年来对金无怠增加的了解。         

今年暖秋，进入11月，北京西山红叶竟是分外的红。老同学相约同游西山国家森林公园，在那里的无名烈士雕像前集合。这座群雕是献给“隐蔽战线”牺牲者的。    

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中的无名英雄纪念雕像

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无名英雄纪念雕像（侧面），这个国家公园的北侧即是香山金无怠烈士墓。钱江 摄

在雕像前远观香山红叶，想到了香山山梁那边的金无怠墓。他是父亲的燕京大学同学——投身隐蔽战线的著名“国际超级间谍”，在美国工作、生活了30多年，最后被叛变者出卖，为保全重要秘密自缢身亡，堪称“以身殉国”典范。他的经历无人知晓。    

6年前寻访金无怠墓归来，笔者即将此事告知金无怠的健在燕京老同学蔡公期、张澍智和祝寿嵩，询问往事。接着综合所告，写成《金无怠：燕京人中超级谜团》一文，发表于2019年第1期《世纪》杂志，此文得到广泛传播，尤其在网络世界里转发、摘编、改写不知有几？

金无怠和西山森林公园中无名英雄雕像所纪念的人们同属一个群体。由此想到，应该再去探望金无怠前辈墓了。

5天后与妻驾车前行。

01

“金无怠烈士墓”

成为地图和导航标识

 香山坡道边的金无怠墓落成时无人知晓，没有标识，当年寻访很费一番周折，一路打听一路细寻方才找到。6年过去了，还识得那条上山坡道么？

 根据记忆，大致方向是有的，就是接近山顶端有刘半农、刘天华墓，因是近代知名人士，地图上有标识可以导航。由此灵机一动试试用“金无怠”搜索，手机屏幕上立即跳出了“金无怠烈士墓”字样和定点，原来金无怠已确定为“烈士”而且上了导航！拜谒归来看电子地图，也有标识了。    

百度地图导航屏幕上的标识         

金无怠名字之后“烈士”两字怎么加上的？谁决定标上地图，进入电子导航系统？一个谜团未解，一个谜团又生。

驾车从五环西路进入香山南路，转碧云寺路方向，再转新营路，后两条路很窄，仅容两辆小车小心并行。

 午后秋阳，红叶黄叶满山相迎，顺畅地来到了墓地所在——玉皇顶下的“玉皇百果生态园”，门前一片平地可以停车，立有很大的采摘园说明牌，有文字，有地图，告诉人们这片果园的由来和果树位置，哪里是樱桃？哪里是桃子，还有玫瑰园。

入园处和6年前来到时一模一样。

园门前小广场可以停车

金无怠墓地就在这个采摘园里

02

拜谒金无怠墓要带上什么

采摘园大门口有挡车栏杆，旁边可以走人，但被果园守门人挡住。

上前说明身份是金无怠燕京大学同学的子女。

守门人说，要到金无怠墓扫墓要带上贡品，这是××部规定的。

真是一个奇特的规定。于是不由地问，什么样的贡品？

他说，是鲜花是酒都可以，没有带的话到近处小卖部（超市）去买。

我们考虑不周，确实没有带什么，应该带一束鲜花来才好。于是也不和门卫理论，迈步下坡，走出好一段路才来到香山路上，在一家超市买了两瓶红星二锅头。无奈抬眼望去附近没有卖花的，问超市主人，确实没有，只好作罢。

再回到采摘园入口，守门人很客气，拿出表格，说明填写姓名、电话即可。指给我看，哪些前来拜谒者是金无怠亲属。还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指点那几位前来扫墓的金无怠的后辈亲属。

03

金无怠墓地管理变化了

金无怠墓地管理有很大变化。6年前的墓地边全是果园，果树间有一尺多寛的小径，顺着走就可以了。现在，拐进果园的地方有一道铁栏杆和门，可以闭锁。

进入金无怠墓地要经过一道有门的栏杆，这是从栏杆内拍摄的

入园右拐，入绿色栏杆，没几步就来到金无怠墓前，发现墓地变化。6年前，墓碑紧挨着路边，四周围樱桃树靠得很近。现在，墓碑前后左右的樱桃树移去了，金无怠墓碑（包括金的父母墓碑）周围铺成平整砖地，墓地两侧和背后新栽成齐胸高的三面柏树墙。    

时隔6年又见的金无怠墓。碑下的鲜花是最近的拜访者留下的，还很新鲜。我们带上的两瓶酒就放在鲜花两侧了。右后侧是金无怠的父母墓碑。钱江 摄

两座墓碑没有动，在其两者和背后新增了汉白玉雕刻的扶手坐椅式的栏板。这种制式是中国古典化的。

和6年前笔者拍摄的照片对比，墓地变化一目了然。

上图是2018年4月12日本文作者拍摄的。镜头所及范围里，除了墓碑，周围环境变化了

 守园人相随着一起来到墓前。我接过他随带的笤帚，在墓碑周围做了清扫，摆正花束，在碑下放了两瓶酒，和妻子向这位父亲老同学的墓碑三鞠躬。

“金无怠烈士墓”虽然标识于地图和导航，但在竖立了金无怠墓碑的所在，不论墓地周围还是采摘园内外，没有任何地方写有金无怠的名字，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说明文字。

 这个墓地是什么时候修整的？谁出资谁施工？平日里怎样管理？这6年来，人们对金无怠的了解增加了哪些？ 

（下）今秋香山红叶正浓，作者再度拜访，此文记述墓地变化及6年来对金无怠增加的些许了解。04

金无怠墓碑立于

1987年清明节前

金无怠的墓碑，包括他父母的墓碑依然如昨。6年前笔者在写文章时推测这两个墓碑看似同时竖立，现在知道这不准确。金无怠父母墓的年代要早一些，而且可能是金无怠墓碑所以安置在此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是父亲相册里的照片，后排右1是金无怠。前排左起：沈明霞、徐元约、程佳因、金无怠夫人周谨予（脸部只拍了一半）。后排左起苏传绪、王恭立、金无怠。除了金无怠夫人，照片上的人物都是燕京大学20世纪1940-1945年期间的同学。这张照片大约拍摄于1982年左右，《世纪》杂志2019年首发。这是笔者迄今所见金无怠在自由生活中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们在下坡去买“贡品”时经过的村落，就叫“公主坟村”，与北京城内西三环路上的“公主坟”同名。可知“百果园”一带的大片果园，是由原先墓区逐渐发展起来的，百年来地形地貌发生了很大变化。

金无怠墓前的樱桃树已经有些树龄了，果园门卫说，这里的樱桃质量还是挺不错的

金无怠的墓碑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根据新的探寻所知，是在他辞世后一年，1987年清明前由亲属安放的。当时碑上的墓主姓名阴刻用深红色漆填勒，立碑时有以妻子周谨予名义献上的鲜花，花束垂下的飘带上写“吾夫无怠，永垂不朽！谨予泣血”字样。

20多年风雨将漆色剥蚀殆尽，碑上字迹已与碑身浑然一体。金无怠墓碑立于香山山麓30年后才比较地广为人知，似也表明在可述程度上，公众知晓能力的薄弱。

有一点现在比较清楚了，如今的金无怠墓所在，是当年这个入关家族的百年墓园。如今烈士墓碑立于此处，亦表示这位与谜团相伴一生的万里游子叶落归根。    

金无怠墓北侧有一棵很有些树龄的松树，枝干有如虬龙伸张         

05

感谢前辈燕大同学，

记录金无怠燕京留痕

如果说我有几分幸运，就是6年前寻访到金无怠玉皇顶墓地以后，随即访问了他的燕京大学同学祝寿嵩、蔡公期、张澍智，记录了他们对金无怠的印象和所知，金无怠在燕京大学求学期间的经历因此留下了文字记载。    

到如今又是几度风雨，几位前辈：蔡公期已于2022年1月辞世，享年101岁。张澍智是2024年（也就是今年）3月2日去世的，享年也是101岁。就在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上海传来消息，祝寿嵩前辈于2024年11月13日去世，享年102岁。

在此谨向几位尊敬的前辈表示深深的怀念！

如果当时不抓紧，这样的访谈机会再也没有了。

有一个细节，是访问张澍智前辈所知，当时她嘱咐暂不发表。如今6年过去，她已经辞世，那还是留下这一笔，增加一分对历史人物金无怠的了解。

这就是针对周谨予回忆录中所引金无怠写给她信中的几句话，说他在燕大读书期间专心学习，“不交女友”云云。张澍智认为，这是一笔带过的承接之语，姑漫读之。其实，金无怠在成都上学时追求过她的闺中密友胡睿思。

张澍智说，青春年代的男女大学生互相倾慕是正常的，他们虽然没有谈成，彼此的友谊是确定无疑的。虽然此后几十年没有联系，待“文革”结束实行对外开放，这时金无怠将到未到退休年龄，他们很快取得了联系。金无怠为胡睿思的子女到美国留学提供了很大帮助，胡睿思十分感激。         

06

对6年前文章要做勘误，

只是谜团依旧

即便如此，也应该对6年前的笔者记述作一些校正。

《金无怠：燕京人中超级谜团》一文发表6年来，经受了时光的检验。应该说总体上经受住的。遗憾的是其中仍有差错，主要在写到金无怠如何与中共党组织或情报机关建立联系这一点上，采用蔡公期作口述时他的推测。蔡老前辈认为有一种可能是，金无怠来到抗战中南迁成都的燕京大学继续学业期间，和同学陈麒章关系密切，而陈是中共资深党员……

文章发表后，陈麟章的夫人刘敦茀教授给蔡公期打来电话，说这个名字您记错了，金无怠的要好同学陈麟章不是中共党员。如果说有什么可以联系的，就是陈麟章的哥哥陈麒章，他倒是很早就加入中共的。“麒章和麟章”在分别书写时容易搞混。

金无怠是否因为与陈氏兄弟这层关系，与中共党组织或情报系统建立最初联系？刘敦茀教授并不知道。

我的差错在于，得知“陈麟章”这个名字后没有严谨考证。如果他曾任饶漱石的秘书，应该是可以考证出来的。

还要指出，即便说明了陈麒章、陈麟章名字的混淆，仍然不能确定金无怠投身“隐秘战线”是否通过这个途径。这一点，也是蔡公期前辈一再强调的。

这就是我对6年前的文章要做的修正。这样做，是为了朝着历史和人物真相更加接近一步。这一步要花费很多努力，却是值得和应该去做的。    

很遗憾由于我文中的错记，给年高的刘教授增添了烦恼，我要感谢她的宽容！还要感谢蔡公期前辈，他在接到刘教授电话之后随即告诉我，还把错因揽到自己身上。

在笔者来说，撰写历史述实的时候出现差错会深感遗憾，因为落笔初衷是希望准确记述。出现差错会有一种没有尽责的失落。

出现了差错又怎么办呢？最合适的办法就是加以更正加以说明，然后继续出发。

下一个问题又是什么呢？

从金无怠墓向北走出数十米，果园开阔处有一块架起了三角布篷的露台，站在那里可以远眺北京城区

07

金墓最近一次修葺

于2020年完成

言及当代史当代人物，对感到疑惑的地方，多一个问号、多一声询问，常常是迈前一步的阶梯。为寻求真相，去多看一份文献，多问一声，多打一个电话或是再发一个微信，难吗？看起来不难，真要步步走到，却也并非容易。

前面说到这里“百亩园”的门卫称，“带贡品”才能拜访金墓，其实是子虚乌有。一位学长告诉说，他和夫人几年前也去拜谒金墓，在门口被挡住。当时正值樱桃成熟季节，门卫要他们承诺购买采摘的樱桃才可以入内。学长夫妇一口答应，就进门了。出门时就有了一袋樱桃。

看来凡举“奇特规定”往往是门卫自定的。笔者经过询问加以印证了。

在百亩园附近向近处居民——当地农民打听金无怠的情况，包括墓地管理，都不容易有结果。笔者向山坡高处行走一路，询问路边闲坐的当地老人，几乎每一位都回答“不知道”。

我很想知道，《世纪》杂志刊登“谜团”一文后，对金无怠墓地的整修是什么时候做的？    

虽然这里的人们都说“不知道”，但线索却是有可能在这里找到的。绕了好大的圈子，我得到了帮助终于知道，金无怠墓地在2020年秋天得到修葺，成为今天的样子。

 6年过去了，对于金无怠的经历，笔者增加的了解只是一星半点。不知道人们还要等待多久才能知道他的一生究竟经历了什么？ 

08

记述历史事件和人物

——不断接近、无止境行进

做历史研究，和当代事件与人物的距离要近一些。不过，距离近了，要写好写准倒也并非容易。现实生活中的人们对近前事物和人物有着更加强烈的去了解的需求，记述者需要面对更多的选择和寻求、推敲。

关于金无怠，作者惊诧的是，这个世界不大，这个谜团人物居然就是父亲在燕京大学同堂上课的同系同学。上世纪90年代初，我曾在父亲面前触及他的故事，结果失之交臂。倒是6年前抓住仅有的机会，写下了一些记录。

行文至此更可以感知，金无怠的意志力何等坚强。他几十年置身隐蔽战线，与战友和上级远隔万里，无时无刻不在万分警惕中生活。紧张和孤寂久久缠绕他，成功与喜悦不能和亲人分享，甚至共同生活24年的妻子丝毫没有察觉丈夫还承担另一种国家使命。    

隐蔽战线是看不见的，却与高风险相伴。进入晚年的时候他暴露了，身陷囹圄。为了保全机密，或有种种考虑，他选择告别人生，抓住仅有的机会，用一个塑料袋、一根鞋带结束了自己的秘密使命，于是留下永远不会解开的谜团。

金无怠辞世至今，将及40年了；笔者对他燕京大学生活的记述，至今也有6年了。他的名字渐为人知，他的经历无人知晓。

人们依然关心他的使命和经历。如果要知道得更多，看来还需要时间，待到花开花落，待到往事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2024年11月21日

作者补注：就在作者撰写本文的时候，与金无怠后辈亲属有了联系。他们和金无怠的关系更直接，相关记述和数据更准确，更能满足人们知情的需要。如果请他们来写出续篇，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延伸阅读

三舅金无怠的

（上）

天下缘分如此，由于读到了钱江先生关于我们的三舅金无怠香山墓碑的文章，我们接受钱先生的建议，也因为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们希望了解这些，所以在此写下为金无怠立碑的前前后后。三舅深深热爱他的祖国故土，我们身为他的亲人，建立墓碑祈愿他能万里游魂归来，长眠安息在他少年时代生活的香山山麓。

我是三舅金无怠的外甥女。

我知道很多人关心北京香山上的金无怠墓碑。我想自己也应该留下一些记录，让鲜为人知的宝贵历史瞬间得以流传。但又不想引起对我本人的关注，所以这篇文章用笔名发表。

01

妈妈和舅舅们幼时生活

在北京香山碧云寺边

妈妈小时候与外婆、几个舅舅住在北京西郊香山碧云寺旁，他们平时常在碧云寺玩耍。我们小时候听妈妈讲过很多在那里的好玩的故事。

金家的年轻女佣中有一个叫“庚鸿”。后来金氏家全家搬到了北京城里，再后来与老家的联系就找庚鸿了。因为庚鸿在香山成家，一直没有离开过。

我们小时候看到妈妈给庚鸿家写信，地址是“北京香山公主坟”。后来四舅和四舅妈住在北京宣外上斜街，有时两人会骑两辆摩托车去香山老家，到村里在庚鸿家落脚。

听妈妈说过，外公金孟仁去世的时候她只有12岁，这样算起来外公是1932年去世的。外婆以前住在上海我们家里，1960年里，听说三舅金无怠要回北京，外婆就赶快去了北京等他，但结果三舅没有回来。

外婆回北京几个月后，1960年11月底患胃穿孔急病去世。外婆去世后，四舅将外婆与外公合葬在北京香山，就是现在叫“玉皇顶”的那个地方。是四舅在北京办理了这些事情，现在我还存有当时四舅发给妈妈告知情况和商量事情的3封电报。

021982年，三舅金无怠首次回北京

1982年2月，三舅出国30多年后首次回北京。妈妈和我、四舅夫妇陪三舅去了北京香山老家。

在这里不详述陪三舅的香山之行，只说墓地的事。我们先到了庚鸿家。庚鸿家的位置在香山风景区，站在家门口正好看到香山“鬼见愁”的顶峰，墓地就在村后，走一小会儿就到了。庚鸿带我们去金家祖坟，她带着一个铁锹准备给墓培土。

墓地那里是乡村田地，完全没有围墙和栅栏，一畦一畦的种着桃树，中间有一条小路（就是现在变成可以双向开车的那条路），路边有一畦没有种树，是外公外婆的墓地，立着一个墓碑。这块墓碑到现在仍然立在原地。

当时在场的一共我们5个人，有一两个村民在旁观看。大家逐一跪下，朝着外公外婆的墓碑磕头。

 每个人先跪下磕头三次，然后站起来双手合十拜一下。我不懂为什么磕头是这样的程序，妈妈说，这是磕头的规矩，所以俗话用“三个头都磕了，一拜不拜”来形容“功亏一篑”。

在北京及香山陪伴三舅的过程中，我拍了很多照片，怎么没有陪三舅在墓地祭拜的照片？我查找了四舅给妈妈的信件，其中说到存有墓地祭拜的录像和照片，我才想起墓地祭拜过程都由四舅拍摄。可是四舅于1996年1月底去美定居，不久就去世了，那些录像和照片已无从查找。

40多年过去了，照片慢慢退色，墓碑还在但已颜色全无，而场景和话语只在我们的脑海里，如不变成文字，就将消失。当年扫墓的5个人中，三舅于1986年2月去世，四舅于1996年3月去世，妈妈于1999年12月去世。四舅妈晚年居住在美国，现年事高迈已经不认识人了，所以我觉得有责任要赶快写下这些，否则这一幕就没有人会知道了: 三舅见过外公外婆的这个墓，并给它磕过头。

03

在北京香山给

三舅金无怠立碑

 四舅1986年7月12日给妈妈来信说，要开始进行给三舅立碑的事，说需要国外来信提出要求、由民政局批准才可以办理。

四舅与妈妈的许多信件往来中说到此事。事情持续到1987年，四舅在香山金家祖坟处，以三舅三个子女的名义为三舅金无怠立了一个墓碑，赶在清明节前完成了。

为立碑移去了4棵果树，空出70平米的土地，碑高1.5米。妈妈看到墓碑的照片，对三舅的墓碑在外公的墓碑前面、做得比外公的墓碑大，说这“不合理法”，为此四舅答应不久要重新为外公外婆立碑（见四舅1987年7月2日来信）。四舅夫妇一直住在北京，后来夫妇二人去美定居，这件事没有实现。    

这是1987年立碑时的照片，外公墓碑两旁站立者为四舅金无骄夫妇

04

在香山祖墓前的感受

记得1982年我与妈妈、三舅，还有四舅夫妇一起去扫墓时，大家看着墓地的状况和环境，对这块墓地能否长久保留和保护很是担忧。

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4年后三舅竟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父母的身边，守护这祖墓使之长久保留。这一定不是他原本打算的方式，却最终以今天的样子出现在香山了。

1991年我去祭扫，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墓地，回村里也找不到人问。走了几家看见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听我说了好几遍，终于说，你是说“小姑娘”家的祖坟呀，就在后山。老太太说的“小姑娘”就是我妈妈。

现在的结果是我们金氏家人最初没有想到的。2020年，这个金家祖坟得到了很大的修缮，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保护，这并非后辈亲属所为，其中的因果关系叙述起来，让人难以接受和无限悲伤。

最近几年，有人惊呼“发现”了金无怠的香山墓地，对它的地点选择、建立时间、立碑人作了各种猜测。这些问题只有在这里是唯一答案。

05

三舅金无怠的真正墓地

在美国加州奥塔玛萨墓园

1986年三舅去世后，他在美国的家人把他安葬在美国加州奥塔玛萨墓园。我与姐姐都去墓园祭扫过。

2014年我有朋友要去墓地祭奠，三舅的女儿美石来信告知墓地的详细地址：“My father, Larry Wu-Tai Chin is buried at the Alta Mesa Cemetery, 695 Arastradero Road, Palo Alto, CA.  He is located at Lot 308, Subdivision 6, Section Central.  If your friend goes to the main office, they can direct him to the spot.”   

墓园里有多种安葬方式：棺木山坡土葬、棺木平地土葬、棺木壁葬、骨灰盒壁葬、骨灰碑葬和树葬等。

三舅是棺木平地土葬。葬区是一大片平地，墓碑也是平卧于地，以便于割草打理。

大片平地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水龙头可以用水。

美国加州，三舅金无怠的墓地周围 

三舅金无怠在美国的墓地

我的三舅金无怠就长眠在这里，带着他的故事，带着他的情怀，永远地在这里安息了。

身为他的亲人，愿他安息，我们永远怀念他。

2024年11月22日于上海前几天写了《三舅金无怠的北京香山墓地》，记述他的香山墓碑立碑前后，言犹未尽，感慨良多，笔不能停，又写了这个续篇，仍在 “钱江说当代史”公众号发表。

06

一个擦拭墓碑的人

1994年，我在美国，一日与表姐美石一起去给她父亲——我的三舅金无怠扫墓，美石带着8岁的女儿。

在墓地，我们整理清扫，用小桶到不远处打了水来擦拭墓碑。美石的女儿跑前跑后，很尽力地做着。

“我喜欢擦墓碑。我以后长大了就做一个擦拭墓碑的人”， 8岁的孩子说。

“哦，好呀”，美石以平静的样子说，就好象听见女儿说长大了要做一个医生或一个工程师一样。美石是个很聪明开朗的人。

她们淡淡的两句对话，在我心里产生了涟漪波纹。孩子单纯的话语我觉得可爱，美石平静的回答我觉得好奇。

三舅入狱时，美石正怀着她的女儿，她挺着大肚子赶去华盛顿DC与家人商量事情。不久孩子出生，三舅在狱中给她的外孙女起了中文名字叫淑雨，多美的名字啊。

07

一棵歪脖子树还在

 1982年2月，妈妈和我、四舅夫妇陪三舅去北京香山老家。我们一行五人去外公外婆的墓地扫完墓后，到村子里走了一圈，去了三舅小时候玩伴的家，在一个制高坡上俯瞰村子的全景，然后我们去香山碧云寺，寺内有孙中山衣冠冢。    

三舅金无怠（左2）和他的大姐（我妈妈）、他的四弟金无骄夫妇

长辈们走进碧云寺时，不知谁说：我们小时候在这里玩的时候，有一棵歪脖子树的，不知还在不在。大家赶快过去，一看歪脖子树还在那里等他们，众人大喜！40多年了。赶快拍张照片：

左起三舅金无怠、我妈妈、四舅

那棵歪脖子树的位置，在面向碧云寺建筑正面的右边。又是几十年过去了，歪脖子树还在吗？         

08

一个坦然面对世界的灵魂

三舅金无怠的死，到底是为什么？三舅的断然离去，使所有的叩问戛然而止，这是他希望的，所以我不去探究，也无法探究。    

人类历史千百年，什么事情都发生过，没有什么是惊奇。写一个人，除了叙述事实、细节，要写出他的精神世界。

提笔写三舅，必然会想到这些问题：如何历史地看问题，而不是用现在的思维去评判过去？如何评价间谍的历史作用？他们的信仰如何？他们为之服务乃至献身的价值何在？他们的努力如果不被认可怎么办？等等。这些问题难以有唯一的答案。

我逐渐感到，三舅无论身在何方、受谁领导，他的宗旨、他所做的事，就是从他所处的位置、角度和所能，把文明进步输给中国、努力去化解国家之间的矛盾以促进和平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三舅的事渐渐显出其精神内核，它是远高于上述那些问题讨论的存在，它不随世事变迁和人之来去而改变，现实的状态是：它用时间越洗越亮。 

比如他看到“美专家对中国的公社制度的观察和见解，其精辟之处令人叹服”，即将此文件传递。那以后，他＂观察到在中国发生的变化起初是农村改革，逐渐废除了人民公社制度……。”把这样的思想灌输给中国，它的意义多么重大。

三舅对英文《华盛顿邮报》记者说：“我看到由于我的工作而使中国十亿人口能初步改善了他们多年以来的贫穷生活，倘因此而我一人被判终身监禁，这个代价是小之又小的了。”

三舅对纽约《中报》记者说，我＂深深地希望中国有一天也能发展成如此民主和富足，所以才决定利用我的独一无二的地位来做一件独一无二的有利于中美两国的事……。即令如此，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不以为憾事，因为它到底使中国打破了孤立的境界，并采用了先进有效的方法改善其国民经济和国民生活。有了对这种成就的自豪感，即使被判终身监禁我亦不以为意了。”    

当年《中报》在登出三舅的长篇亲笔遗作时，编辑加了标题：“吾爱中华，亦无愧于美国”。我觉得这个标题很恰当。

三舅还说：＂中国这么大，十亿人口，因为我这个工作而改善国民经济、改善对外贸易、改善中美关系、改善对人民的控制，这个所有的情况，都是欣欣向荣的，人民的生活都改善，这个在我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很大的喜悦。＂

写三舅要写出他之高之重的精神价值，他的人格和悲悯之心，写出他孜孜不倦地为和平、为拯救、为文明进步、为故乡能跟上时代步伐所做的努力。这些努力的积极意义，是任时光流淌、社会变迁都不会改变的。

愿三舅安息，我们永远怀念他。      

2024.11.25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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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微信公众号钱江说当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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