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麻

东岸2026

打父亲电话，没接。
过了一会儿，再打父亲电话。
一听，父亲说，还以为是诈骗电话。
我说，没啥事，看你在弄甚。
父亲说，正在街上，就回家。
有人进来，说事。我就对父亲说，等会儿电话你，你先看看微信呵。
父亲说，好。
我就把那长篇散文节选的《平城古庙》中那一小段文字摘出来，从微信中发了过去。

父亲秋收回来，一捆一捆的麻，晒完喽，打了麻子，就扛上西岭山沤麻。南街大队和北街大队，都扛了麻，上西岭山沤麻。父亲把一捆捆麻杆扔进水池子，让它在阳光下沤。沤麻的时候，父亲站在旁边嗑麻子。父亲嗑麻子的本事很大。我嗑麻子的本事就不行，我总把麻子咬破，咬得满嘴都是麻子壳和麻子仁，分不开。父亲就分得清清爽爽，麻子壳是麻子壳，麻子仁是麻子仁，比松鼠弄的还干净利索。我弄得嘴皮里外都是破碎的麻子壳麻子仁，一团糟。麻捆沤几天，就好了，父亲把它拖回来，湿不叽叽的，在院子里晒干，然后，撕皮，拧麻绳，拧好麻绳，再一条条绑起来，纺井绳。

奇了小小的怪了。
不是秋收回来沤麻？
奇了大大的怪了。
沤麻的时候，父亲不能嗑麻子？
奇了特别大的怪了。
麻捆沤几天，父亲把它拖回来，湿不叽叽的，在院子里晒干，然后，撕皮，拧麻绳，拧好麻绳，再一条条缠绕起来，纺成井绳。
父亲纺井绳了没有？

关于故乡平城的长篇叙事散文至今还没有想好题目。

我觉得有不少关于故乡的题目真是好。比如，葛水平有一本书叫《河水带走两岸》，这题目实在是好，很葛，很有水平。好得不得了。不得了到什么程度，很葛到什么程度，很有水平到什么程度，我说不出来。

关于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没法说出来。当年，有个中文系老教授在课堂上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老教授朗诵到“东西南北”的时候，就呵呵呵笑着把头向后仰去，笑完了，再仰回头来，继续一板一眼地朗诵“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朗诵完了，再仰回头去，再呵呵呵笑，笑完了，停了一会儿，这一首诗就过去了。没法讲。好的东西，简直没法讲。如果你遇到过好的东西，你就知道这种感觉。

《河水带走两岸》写故乡沁河两岸的风物人事。河水不息流淌，两岸物事人情悲欢离合，似是而非，时光漂流，日新月异。这题目实在是好，葛水平实在是葛，实在是有水平，怎么会想出这样好的题目。好的题目根本不是想出来的，只能灵光一闪。厉害。

后来看一个视频采访，葛水平说，这个题目是冯骥才老先生来沁河的时候赠给她的题目。

就稍稍有些失望。

噢，敢情不是葛水平想出来的，是别人赠送的题目。

似乎，冯骥才想出来的题目，就少了一种惊奇。

冯骥才就应当想出这个题目来？

也很厉害呵。

失望之余，对葛水平的诚实，倒也平添几分敬意。

是谁的就是谁的。

河水带走两岸。

至今还没有机缘见到葛水平。

也没有机缘见到冯骥才。

不在一个圈。

要在文学圈，什么人都见得到。

有次偶然闯进一个文学圈，都是艺术家，都是精神病人。
喝酒？有人劝。
北师大中文系博导，写诗歌的，来晚了，起身说：中午刚喝，没醒，不敢连续喝。我唱歌，山歌，贵州山歌，给大家助兴。
放开嗓子就唱，一屋子回声嘹亮。

另一个诗人有事要先走，正下楼梯，听到博导唱贵州山歌，他就停在楼梯拐角那，说，那，我也得给大家唱一支山歌，再走，楚国山歌。
放开嗓子，撩起袖子，一楼道嘹亮回声。
大家都鼓掌叫好。

他想下楼，又停住，又想下楼，又停住，那意思，只要有个人说，再来一首，他马上就接着。
没人说再来一首。
大家都饿，得吃饭。
大家都渴，得喝酒。
大家都正常，不能一直神经。
吃完饭，喝完酒，再放开嗓子，回声嘹亮。

他就往上抬了一下身子，往下落了一下身子，又往上抬了一下身子，才暗淡地走了。

但我没有起好题目。

想过不少，不甚好。

比如，故乡平城，然后，下面一道杠副标题：那些花团锦簇的往事。兴奋了几天，觉得没什么意思。花团锦簇，俗了。

比如，故乡昔日桃花白。兴奋了几天，后来想，谁知道桃花白是什么东西。觉得没什么大意思。

比如，平城桃花。又俗了。并不是要写裤裆巷子的风流韵事。也有风流，也有韵事，但，桃花，俗了，尽管我的故乡传说曾叫过桃花庄，但未见历史记载。未见历史记载的，不一定没有发生过，口头上有很多流传。但，桃花，俗了。

比如，后来，觉得，整个长篇大散文中有一篇小题目《猪头上房》，写板店院奶奶往事的一个情节，还是有点意思。

李零，有一本书叫《蟋蟀在堂》。

我就用《猪头上房》。

下面再弄个副标题：何日是归程。

所谓故乡，实在是个麻烦的事情。

那天在琢磨题目的时候，就突然浮想联翩的，把一些诗歌从心海中捞了上来。也不是捞，是突然就冒上来。其实，就在喉咙边上，就在嗓子眼里，就在脑袋顶头发梢下，就在眼睫毛上挂着，眼睫毛浅，挂不稳，时不时会掉落下来，特别是你从故乡来的时候，眼泪一湿，睫毛就更滑溜……

李白的《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

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

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

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

费翔的《故乡的云》：

踏着沉重的脚步

归乡路是那么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归来吧 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 归来哟

我已厌倦飘泊

王杰的《回家》：

那刻着我的名字年老的树是否依然茁壮

又会是什么颜色涂满那片窗外的红砖墙

谁还记得当年我眼中的希望

谁又知道这段路是如此漫长

我不在乎有没有梦里的天堂

握在手中的票根是我唯一的方向

回家的感觉就在那不远的前方

古老的歌曲在唱着童年的梦想

走过的世界不管多辽阔

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

许巍的《故乡》：

夕阳再次在天边映照我的脸庞，再次映照着我那颗不安的心

这是什么地方依旧如此荒凉，那无尽的旅程依然漫长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游子，你是茫茫人海中我的唯一

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思念如同利刃让我心痛

总是在梦境中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我的心再一次被触动

我站在这里回忆起和你分别的情景，你站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孤单

那是你破碎的心，我的心却如此狂野

你在我的心中永远是故乡，你总是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

总是在梦境中看到自己走在归乡的路上，你站在夕阳下，面容娇艳

那是你衣裙飘舞，那是你温柔如水

John Denver的《乡村路带我回家》：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

Shenandoah River

Life is old there

Older than the trees

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

Growing like a breeze

All my memories

gather round her

Miner's Lady

stranger to blue water

Dark and dusty

painted on the sky

Misty taste of moonshine

Tear drops in my eyes

I hear her voice

in the morning hours

she calls me

The radio reminds me

of my home far away

And driving down the road

I'll get a feeling

That I should have been home

Yesterday yesterday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你不会唱英文歌曲，怎么向人们炫耀自己上过大学呢？有朝一日，你坐公共汽车，车上有小偷，女乘客喊叫，有小偷，我钱包没有了，不要停车，不要开门呵。司机停住车。一个一个问。你拿人家钱包没有？我说，没有。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拿人家钱包？我赶紧把学生证拿出来，你看你看，我有学生证。司机拿过去一看学生证，噢，不可能是他偷的。

可是，你没有学生证的时候咋办呢？

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拿人家钱包？司机问。

你听你听，我会唱英文歌曲。我说。

你唱。

我赶紧唱《乡村路带你回家》，唱一段，到“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司机打住了。

好了，你别唱了，你是大学生，不可能偷的。

你听听，我特别喜欢后面那一句，你听听，“I hear her voice in the morning hours she calls me；The radio reminds me of my home far away；And driving down the road I'll get a feeling，that I should have been home, yesterday……”

但，这时候，突然，车门被一个年轻人挤开，下车了。

人们喊，小偷跑了，不要让他跑了。

但，他跑得更快了。

消失在晋城火车站通往泽州南路的街上。

我有些紧张。我刚才正唱着上瘾的时候，小偷开车门跳出去逃了，就好象是我用英语歌曲最复杂的一句掩护他融入进茫茫夜色中。

多少年过去，我差不多还能完整唱十来首英文歌曲。
可是，最扎人心的还是王昌龄呀。

芙蓉楼送辛渐那一出，简直简就是没办法：“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天宝元年（742年），王昌龄为江宁（今江苏南京）丞。辛渐是王昌龄的朋友，拟由润州（今江苏镇江）渡江，取道扬州，北上洛阳。王昌龄陪他从江宁到润州，在芙蓉楼为辛渐饯别。

你把故乡之情写成这样，还教我们怎么活下去？
你把故乡之诗写成这样，还教你自己怎么活下去？
多少次在路上，想到故乡 ，就是这样，“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平城和洛阳很近，近的不可想象。
150公里。
夏天的时候，我去龙门。从晋城出发的，导航：90公里。
我的玉皇大帝！
我一直觉得洛阳很近，但从来没有想到会这么近。
平城到晋城也就60公里。

王昌龄是山西太原人，在河东并州、潞州、嵩山、洛阳生活多年，诗写的太好，千年之后，我们都嫉妒，更不要说当时。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756年，59岁的王昌龄辗转回老家途中，经亳州，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杀害。

闾丘晓为什么要杀害王昌龄？千古之谜。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写道：“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
公元757年，张镐奉命平定“安史之乱”，以贻误军机罪，处死闾丘晓。行刑时，闾丘晓乞求张镐放他一条生路：“有亲，乞贷余命”，意思是家有老母需要赡养。张镐说：“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是伟大的边塞诗人，金戈铁马，大漠烽烟，关河梦断，千山暮雪。
更是温暖的故乡诗人。

爸，你看看，怎么样，这一段有什么问题。

我刚才去街上来。父亲说。

我知道，你肯定是正忙。

也没忙球甚，买了一把芫须。以为是个诈骗电话，没敢接。

你看看，我发给你那一段关于沤麻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父亲说，有几个错别字。

错别字，你别说。

不不不，先赶紧告诉你错别字，要不，恐忘喽。

那你先说。

麻子的子，最好是蔴籽，非要写成麻籽，也行。

嗯。

麻杆的杆，应当是麻秆，不能写成杆。

嗯 。

撕皮的撕，还是用剥皮，剥比撕更准确。

嗯。

我好象没有沤过麻，我沤过麻？

沤过。

我怎么不记得。

我记得。

我都不记得，你记得。父亲好生奇怪。

是的。我说。我清晰地记得你在西岭山胜天池东南侧的一个石窝中沤麻。

噢。那我还得想想。我不记得我沤过麻。

我在旁边看着来。

假行僧：咱这个年龄，应该都没亲自沤过麻，只是见过。

平城东岸（我）：晚上我再详细问一下父亲，他当年咋沤麻的。

中间中：不用问了，我就沤过，秋天把麻一捆一捆的放水池里，用石头压住，都淹在水里，十几天后，捞出来，摊开晒干，就可以剥麻皮了。

假行僧：怕沤得不均匀，隔几天还得把泡在水里的麻捆底上翻一翻。

田园@假行僧：我刚才看了你转发在群里关于沤麻的叙述，我感觉你讲述的不妥。沤麻不能一捆一捆地投入水中，那样麻捆在水中是会自动飘移的，如果跑到水池中间会给打捞造成困难。正确的方法应该是把沤的麻先捆成小捆，摆到水中后，再用事先用树的嫰枝条做成的绳捆成一个整体，还要留出一长段固定在水池边，防止跑掉，再在麻筏上压上大石块，让麻筏没入水面下。

假行僧@田园：您没细看，有那个描述。没细写用石头压，也没写隔几天翻动，因为咱不是写说明书，重点不在那里。

田园：你那样的写法会误导没有见过沤过麻的人，该写的不能省略。

假行僧：好吧，受教。

子溢@平城东岸：功底深厚的长篇文章（平城古庙那篇），毫无阅读障碍，一口气看完，不骄情，不粉饰，人物活灵活现，虽说千里平城有些夸大，确实出人才！

平城東岸：越来越需要精准表达细节，同时，必须融入情感。这是我对自己写作的要求。描写一件物的时候，同时，必须想着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可能只有这样，才能打动自己，也打动别人。谢谢子溢同志。读完不容易，因为太长。

子溢：文章好才舍得读，有的文章读个开头就不想看了。今天是个好日子（2024年11月20日农历10月20），看好文章，阳光明媚，股票飞涨。

平城東岸：我一会儿等我老爸午睡醒来，给他确证一下沤麻的事情，然后，把大家讨论的一些内容修改补充进我的长篇散文中。很有趣味的事情。

假行僧@平城東岸：既改就得改透，文章中沤着麻嗑麻子的情节就不合理了。

子溢：能在休息期间嗑。

假行僧@子溢：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无论怎么休息，沤麻的时候嗑麻子不合情理，因为收割花麻的日期要早于收割麻子好多天，沤花麻时，麻子果实尚未成熟，除非你嗑去年的旧麻子。花麻属于麻子雄株，在授粉完成后就要收割，而麻子在秋后地里作物基本上都收完后，才要最后收割。花麻和麻子不是同期成熟的。

假行僧@平城東岸：细节决定成败，望慎之。

我把赵泽斌弄的“陵川文学研9会”微信群里的聊天纪录给父亲大致讲述了一番。

父亲说，他说的对。花麻开花不结籽。籽麻结子不开花。

七八月，暑伏的时候，花麻开花了，正是撺花麻的时节。

父亲说，你三叔最倔。

唉，三叔是我们院最有趣的人物。必须说三叔。

父亲说，三叔小学二年级毕业。

二年级不发毕业证。二年级毕什么业。我笑。

就是说，你三叔没上过学，却很倔。你要倔，也多上几年学再倔呀！花麻开花的时候，最好是过几天再撺。花麻授粉充足，籽麻结的子才饱不叽叽的。

你三叔不。你三叔是个勤快人。他必须比南街大队所有人都勤快。花麻刚开花，他就去撺，把花麻连根拨起来。

三叔说，决不能让一根草、一根开花的麻祸害籽麻。

唉。父亲说，这个年轻的后生！

说他不听嗯。父亲说，老弟呀，不能登个早就撺花麻，得再长两天。

二哥，你不懂个球，一地草，还一地花，让人笑话了去。

父亲说，没办法，很犟。

花麻没有了。

秋收的时候，三叔的麻籽是瘪的。

他个倔人，他不懂麻是雌雄异株，花麻授粉，籽麻结子呀。

这个太好玩了。我还真不知道。可是，三叔不知道，可以问问呀，环法那是种地能手呀。

他犟，他还觉得他比南街大队所有人都勤快，都能。环法还在他眼里！

环法拴贵，十有九句不能听。

大队懂行的，就说过，花麻也不要撺，秋天，它自然花落，秆枯，只剩下籽麻饱满了。

那为什么要撺花麻？

穷呀。撺个花麻，沤一沤，剥下麻皮，卖个块把钱呀。

也自己拧绳。

也纫绳，用纫，平城话说的是yin，比较好。

剥下皮来，也纫丝绳，系个麻袋，捆个东西，省得买绳。但主要还是卖给收购站，他们汇集上，才能由专门技术人员拧成粗壮结实的绳，那得有工具。

我倒是似乎在谁家院子里看过他们搓麻绳，嘴里咬着，脚下蹬着，眼睛瞪着，双手攥着，很是个力气活。

那当是力气活。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你三叔悄悄地也学精了，也可能发现自己家的麻籽瘪的原因了，也不那么急死火燎地撺花麻了。

看来，我的文字是太印象派了。

关于沤麻，我显然是不明就里，所以，就把不同时间的农事弄到一个时间了。沤麻，嗑麻籽，秋收，都错了。不是一件事。敢情。

七八月，暑气正热，花麻开花，细小微蔟，淡黄嫩白，你碰它一下，花粉如雪，洒落一地。不能碰。风轻轻吹，花粉就飘散，籽麻接住粉，就孕育上了，怀上了。要是没风，就靠蜜蜂蝴蝶，小东西们飞来飞去，采走了花蜜，也把花粉不经意间捎带给了籽麻。

可是，三叔早早就把花麻拨了，他觉得那是和乱草一样的东西。
拨掉乱草，籽麻利索成长。
喀喀嚓嚓，花麻没了。
数他家地边四周的麻长得利索。
可惜，空壳，无籽。

突然想起周易归妹卦来。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籽麻无实，花麻没传粉，承虚筐也。

可怜的三叔。
可怜的籽麻。
可怜的花麻。

父亲说，沤花麻的时候，也就沤个七八天吧，过后，拖上来在池塘边摊开一层，晒个把小时，肩担一插，挑回去。肩担和扁担可不一样，肩担是两头铁尖，明晃执仗；扁担是两头垂钩，挂俩箩筐。肩担挑回去，剥麻皮，卖收购站。

噢，我还以为你直接纫绳了。

一般不纫绳，留一点也行，秋收后，籽麻弄回来，不沤，也能剥下皮来纫成丝线小绳，顶个日常用，纺个线，纳个鞋底，捆个麻袋。但，大部分花麻的皮还是卖收购站了，换几块钱，还得顾家里其他东西呀，盐呀，啥的。

籽麻，要到秋收了。地里大部分庄稼都快收完了，就是抢收籽麻了。也不要太慢。中秋节前后 ，抢收籽麻，收得慢，不是风吹就是雨打，就坏到地里了。

这个我记得。

改革开放土地下放，太行山下放得晚了半年多，父亲退伍回来，继续当农民，上地里革命去。

但，整捆整捆的籽麻，满满挤了一院，和秦始皇兵马俑似的，都挡住门，天昏地暗，我家堂屋房都没光线了。

大丰收。

父亲骄傲地嗑麻籽。

我从小的时候就很佩服父亲嗑麻籽的形象。

咋弄的，没多一会儿，小桌角上、火炉边上、廊阶石上就是一小堆，比小松鼠还吃得快。

关键是，一颗颗麻籽壳嗑的干干净净，透明清亮。

但，我嗑的麻籽……喷。喷。喷。

又是皮壳肉沫分不清的一堆浆糊。

我一般不佩服人。

但我很佩服嗑麻籽的父亲。

别人嗑的怎么样，我没有印象。

但，我小时候瞪着眼睛，惊奇的看父亲嗑麻籽。

神呵！我的大神！

这和我长大以后，瞪着大眼睛，惊奇地听郭敏穿过孟门关紫霞隧道时口哨吹《牡丹之歌》一样。

神呵，口哨那么好听，尖，清，圆润，回声嘹亮。

我就吹不了口哨。

我一吹口哨，就好象嗑麻籽，籽和壳分不清。

一团乱麻。

一片混沌。

冰封大地的时候，你正孕育着生机一片。

春风吹来的时候，你把美丽带给人间。

三伏天的时候，花麻郑重的把粉扬散给籽麻，籽麻热烈成长，花麻默默牺牲枯黄而去。

秋天金灿灿的时候，籽麻饱满地把麻籽奉献给人间。

这伟大的花麻，雄壮的花麻，为有牺牲多斗志，小心翼翼开满花。

这丰盈的籽麻，充实的籽麻，传承颗颗小生命，慎重张开小嫩壳。

生生不息。

麻籽还是很好吃的。

但，污了的麻籽还是最好不要吃。父亲说。

父亲在关圣阁券内左侧观音庙左侧对过的南街加工厂当会计的时候，南街加工厂右侧对过关圣阁一进券口右侧是张寸油坊。

绕晕没？

没。我知道南街加工厂和东街油坊的位置，绕不晕。南街加工厂左手挨着的不就是景孩照相馆？景孩照相馆左手挨着的不就是杂货铺？杂货铺左手挨着的不就是醋坊圪廊？醋坊圪廊口左手斜着对过不就是东街油坊？

对，那是东街油坊。但我吃懵那次不是东街油坊，是在张寸油坊。张寸油坊在先，后来才有东街油坊。

张寸油坊？平城关圣阁券圪洞进来右侧？张寸人在平城开油坊？

是。大集体时代，张寸油坊在平城。后来，下户撤了，卖给了平城人。

这个我没有印象了。

你不可能有印象了，后来只有东街油坊了。

南街加工厂是不是就是一片白，到处是白面？

哪有到处白面，也就偶然有些白面。那时节，白面少。

一片黄，到处是玉米面；一片青，到处是粉条；一片绿，到处是绿豆？

那倒是。谷洞都挺红的，也有纯木质白的。

张寸油坊是不是和东街油坊一样，一片黑，大门是黑的，门柱是黑的，墙是黑的，油是黑的，油饼也是黑的，油饼和普饵茶饼差不多；台秤也是黑的，秤铊、秤杆都是黑巨巨的；地板是黑的，虽说有窗，窗也是黑的，把天都映黑了。

油坊哪有不黑的？父亲笑。你这个倒记得清楚。张寸油坊卖了后，东街加工厂就也办起来油坊。

我们小时候玩耍，常进东街油坊，他们给油饼。

那倒是香。

父亲说，麻籽好吃，麻饼也香，但都不能污了，一污，就成了毒。

张寸油坊做好了刀割离，炒了麻圪盐，很香，叫大家吃。

怎么都去张寸油坊吃刀割离？

他们常来南街加工厂买面，还能不友谊一下，请我们邻居家的吃面条？离得近，我们有时候也叫他们来吃，互相叫。那次我吃的时候，就觉得麻圪盐放久了，污了，有些苦，味道不好。

吃完不久，就昏昏欲睡，脑袋发懵。南街开会，叫父亲去。父亲勉强扎挣着眼，托着墙，找到醋坊圪廊，努力吸了几口陈醋盈满的南街空气，似乎有些清醒。要是东街开会，那就走不到东街油坊了，东街村整个都是麻油的味道，一闻，就醉倒。

但，就算吸了醋坊圪廊南街的清气，还是看不太清楚。

父亲眼睛好，多少年以后，戴个近视镜，也就200度。

母亲眼睛也好，多少年以后，戴个老花镜，也就150度。

我自然眼睛更好，多少年以后，不戴近视镜，但最近准备了三副老花镜，家里卧室放一副，办公室桌上摆一副，抽屉里备着一副，都是100度。

没有近视，但依然抵挡不住老花。

读博士的时候，体检。医生问我，戴眼镜吗？我心想，你倒是抬眼看看我呵。医生不答理我，也不看我，只低着头填表格。我说，不戴。医生说，戴博士伦，隐形眼镜？我说，没有。医生突然抬起头来看我：你咋读书的？

很小的时候，我干妈常说，孩子呀，什么时候戴上眼镜就好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戴上眼镜就好了？

母亲说，她的意思，戴上眼镜就说明考上大学了，考上大学就吃得到供应粮了，吃供应粮就不用受苦了。

噢。

可惜，我没有戴上近视镜。

现在，老花了。

我觉得不应当老花。都是智能手机、平板电脑弄的。如果只是读纸质书，眼镜不会老花。

医生说，你咋读书的？

我说，我不读书。

医生怀疑的目光，没再吭声。很严肃慎重地在表格里填了一个1.2，一个1.5。

这是二十年前了。

二十年后，眼睛视力也降，1.2和0.8。

哪说理去？人家小学生读到三年级，眼睛度数就600度了。

我经常安慰我的眼睛：眼睛，眼睛，你别急呵，我还有好多书没看。你一定要注意，趁我干别的事情时，赶紧休息好、锻炼好、照顾好自己呵！

眼睛狠狠地瞪我。

我把它转动了好多圈。

觉得懵，才拉倒。

父亲吃了张寸油坊的麻圪盐刀割离，去南街大队开会，有些懵，睁不开眼。到了胜孩家大院门口的时候，——胜孩家大院，那大院，相当大，小舅舅年轻的时候总带我去，胜孩和他好兄弟，一块儿长大，一块儿砖瓦窑烧砖，一块儿举拳头喊口号打倒地富反坏右，一块儿喝个小酒，一块儿就着煤油灯聊天，但，我没有见过他们一块儿就着酒精灯吸面面，从来没有，估计是穷，吸不起面面，——那个大院，唉，以后再讲，一两万字讲不清楚，那是我童年时候温暖的大院，——还是说懵天打地的父亲。

过胜孩家大院门口的时候，父亲嘴里就开始喃喃自语了。好在路上没有人，他说什么，也无所谓。但，一过贵孩家、环法家门口，声音就大起来，喊叫着什么，却并不清楚。

有只小黑狗正安静低头想着心思走路，快挨近父亲的时候，父亲突然大喊了几句，小黑狗猛一愣，抬起头四处望了望，怔怔盯着父亲，撒开腿就跑，跑了很远，快过了胜孩家大院门口就要直角左拐弯向醋坊圪廊西口的时候，才稳住了神，站定，喘着粗气，吼呀吼呀，惊慌地回头看，它有些奇怪：这个老张咋了，平时很温和，不这样呀？

那时候，老张年轻。小黑狗肯定是奇怪地想：这个小张，咋了？但考虑到小黑狗年龄较小，所以，它只好肯定奇怪地想：这个老张，咋了？要不要再过去一趟，搀扶一下老张，或者，到西门口喊宋医生去？

后来，小黑狗考虑到关圣阁外老河底下的小白狗在等它，说好了上南坡圪遛的，就定了定神，唉，人间的事，随他们去吧，不是吾们狗辈搞得懂的。小黑狗才平心静气拐过醋坊圪廊，还是快步跑了。

父亲勉强摸进南街大队院。人都到齐了。就等他了。支书早就破口大骂开了。支书吊出了没呢、奶个逼的、球事没有的骂一句，父亲就跟一句。但，父亲跟的这一句，既不是对支书骂话的回应，也不是对支书骂话的深入解读，而是驴头不对马嘴，有几句是猪头不对狗嘴，还有几句和老鸹贵富一样，十有九句不上墙。

支书说，海富，存贵咋回事？——海富是堂哥京红的舅舅，我大妈她哥，——海富说，不知呀，书记。支书说，晌午你没球和他在一起？海富说，没。支书说，你干球甚来？海富说，我跑茅来。

支书说，存贵，夜黑来干球甚来，咋还没睡醒？

父亲说，太阳出来好晒麦，猪头上房桃花红，宋江怒杀孙二娘，黑悟空斗战铁佛寺，西岭上升起个红太阳，花麻粉洒在水萝卜上。

支书说，再说，就成现行反革命了，出去！

父亲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杀了刘胡兰，行山六月雪！

出去！海富，海富，把他拖出去！

海富过去，拖父亲。

父亲说，弄吊出我做甚。杀了刘胡兰，行山六月雪。醉里挑灯看，八百里大家吃……

海富把父亲圪架着，拖回板店院西屋奶奶家。

奶奶在。

奶奶正坐在炕头围着小火用纫车（平城话读作：引车，银车）纫麻线。纫车是个弹弓大小的木架，中间串个铁轴，右手推着纫车，左手粘着唾沫搓麻，转起来拧成细绳，衲鞋底。

海富把父亲连拖带圪架进去，扔到炕上，迈门就走。

奶奶扔下纫车，说，咋了。

海富说，他癔症，说梦话。

奶奶说，咋好好就癔症了？

海富早跑了。

奶奶说，癔症球甚？

三叔也在，正在小炕上和奶奶耍脾气，也坐起来说，二哥发甚癔症？

父亲说，冻冻上墙，冰糖好，天篷元帅，黄四娘！

爷爷迈门进来说，看来这是跟上鬼了。

三叔说，跟上甚球鬼了，你见过鬼？

三叔从来不信鬼。

爷爷不吭他，爷爷心想，你一个不信鬼的，和你有甚说的。

父亲还说了一阵，大家都没听懂，很后现代，很表现主义，很古典浪漫派，很漫地不撩担杖，有好些话似乎不再是人世间关心的主题。

爷爷寻思着说，这咋弄？

奶奶说，估摸一会就好了。

爷爷说，不去叫宋医生来看看？

奶奶说，能叫上来？

爷爷说，你去叫，试试。

奶奶说，你不去？

爷爷说，男人家去，不会说个话。

奶奶说，我会说个话。

但，奶奶说着就下喽炕，小脚尖尖却也稳稳当当地，急急出门去了。

沿着北路河往南，五十米不到，穿过赵大笔杆子和小裁缝风英家门前的细长圪廊，推开红樱枪尖顶、正中有个铁制红五星的大铁门，就进了平城老医院。后来在水口阁上修了新医院，西门口就叫老医院了。

宋医生正在一个孕妇肚皮上听诊：估摸很可能是双生。

奶奶掀开布门帘，露个小脑袋，说：宋大夫？

宋医生没理她。

奶奶又叫：宋大夫？

宋医生回头，看到尖尖脚的奶奶：别吭声，没见我正忙？

孕妇哼哼叽叽不舒服。

奶奶就露着脑袋，没吭声。

宋医生放下听诊器，说，没事呵，没事，还得几天。扭头问：你咋了？

奶奶说，我儿病了，你能不能去给他瞧瞧？

宋医生说，咋了？

奶奶说，他发癔症。

宋医生说，瞎球叫唤，谁没事还不发个癔症。

奶奶说，我儿有些重，不轻，不是一般癔症。

宋医生说，没事，明个就好了。

奶奶说，怕有问题，我儿才不到二十岁。

宋医生说，没球事，你回吧，明个不好再来。

奶奶就小脚尖尖摇摇晃晃出来，再把铁门关上，穿过长长的小圪廊，回家了。

爷爷说，不来？

奶奶说，人家忙，哪理眐你，我说你去，你不去，你非叫我去。

我去，更不来了。宋医生说甚？

奶奶说，他说没事，明个不好再来。

爷爷说，哪，就明个再说。

父亲早倒头在炕上睡了。

奶奶捡起纫车，捻着线，边看着父亲，也没觉得有啥新的反革命动向，纫车就转动得又欢快起来。

爷爷从炕下门圪坨边上抽出一支白净净脱了皮的麻秆，在火上圪燎着，火红的小苗点着黄烟，勃吃勃吃地抽起来。

烟雾没多大功夫就淹没了整个西屋。

父亲在梦中咳嗽了几声。

第二天醒来，父亲清清爽爽。

奶奶说，昨你发癔症来。

父亲说，噢，张寸油坊吃了一碗面，就不知人事了。

奶奶说，甚菜？麻圪盐？

嗯。

我就知道是麻圪盐，短寿个，污了的麻圪盐不吃死人？没吃死你，算你好。

父亲就笑，都吃来，就我迷糊了。

奶奶说，你又没去看，估摸都在炕上躺着发傻。

父亲说，我去问问。

父亲就去问。张寸油坊吃麻圪盐刀割离的七个人，都平安没事。

多少年后，父亲说，人和人身体还是有差别的，人家都没事，就我一个人懵了。

父亲说，麻籽，麻饼，麻圪盐，一定要记住，不敢污了吃，一污，吃上就傻了。

中毒了？

对，正经话就是中毒了，会死人的。

秋收麻籽后，雪就来了。

雪来的时候，不是太大。我就出生了。我出生的时候是个晚上，很折腾人，年轻的父母亲手忙脚乱，满怀喜悦。也还算年轻的宋医生和他的小护士们手忙脚乱，表情严肃。

我，就在西门口老医院，一个寒冷的冬日，顺利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但，父母亲太年轻，就没有顾上看表，也没个表看，也不知道看看时辰。

父亲说，谁球知道以后还要算卦用到它。

母亲说，谁球出懂这些。

那，我的生日算12月1日还是12月2日？

父亲说，娥英，——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把人家娥皇女英各取了一个字，给母亲起了个名字叫娥英，——你说说，是午夜前还是午夜后来？

母亲说，谁球出顾得，我还肚子痛得和什么似的，你弄球甚来，当时？

父亲说，唉，记不清了。

我说，你们俩生个孩如此不慎重，误我一生呵。

我出生四个月的时候，春天来了，母亲抱上我去桑家坪姥姥家。

不能只让奶奶看，奶奶懒得看，多少孙子孙女，一大院阿猫阿狗，你算球个啥。但，奶奶还是很愿意看，每一个都和她亲的什么似的，毫无芥蒂，毫无芥蒂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谁吃好吃的时候不给奶奶送些，奶奶有好吃的时候总要叫我们，可是，奶奶也没啥好吃的，有时候就是些槐花圪垒，有时候也就是些曲曲菜不烂汤，有时候也就是麻圪盐圪糁稠饭，香，奶奶是亲的，饭真香，槐花真甜，曲曲菜真美吃。

但，也得让姥姥看，姥姥早让人多次传话来，急着看。东街有家人，亲戚在桑家坪，就经常传话来，说姥姥想外孙。过了二月二，母亲就抱上四个月大的我，去姥姥家住了月把地。姥姥家的岁月，那才美。小时候，很美。长大了，更美。今天，我老了，姥姥已去世九年，八十四岁。似乎她母亲也是八十四岁。都在我的文章中记下了。慈祥温暖者，高寿。

春风吹拂的时候，还没有种麻的时候，还在选麻籽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麻籽也分花麻籽和籽麻籽不？

这个倒不分。父亲说。麻籽是一样的，就是要饱满，明亮，看着能活。

麻籽不分公母，栽下去，长出来的时候，有的成了一棵开花的树似的花麻，有的就等着花粉传来结籽，真是奇了怪了。

天下啥事没有，这有甚奇怪。父亲说。

我说，很是奇怪，也不知道麻籽怎么想的。

还在选麻籽种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父亲早在水口阁等我。

破格碎碎红白相间大公共汽车晃晃当当从南坡垴直冲下来，吱……嘎一长声，停住，门咣地打开，母亲抱着我下来。父亲赶紧迎上去，拍拍手，我竟然毫不认生，就从母亲怀抱张开手笑格盈盈投入父亲怀抱。

厉害。父亲说，都过了月把地，你竟然不怕生，还认得我。

父亲这话我没感觉。反正我又没孩子，怕你个甚。

回到板店院，父亲把我放炕上，我竟然坐起来。

父亲很是惊喜。

父亲说，三翻六坐九圪爬，十个月上叫爸爸，你竟然坐起来？

啥意思？

小孩子都是三个月翻来翻去，六个月才能坐起来，九个月才能到处乱圪爬，十个月上才能叫出爸爸来，——那妈妈呢？叫妈是天生的，生下来就会，妈母妈母，——你这才五个月，竟然坐起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唉。爸，我说，咱说沤麻的事情，咋扯到圪爬起来了。别人家的孩子都一样，三五月都圪爬。

那可不一样，有的孩子好长时间都不能圪爬。噢，沤麻的事情说完了呀。

哎，谁不说自家孩子好？麻皮卖了钱，剩下的那麻秆哪去了？

麻秆真是好东西。

又白又嫩又光滑又油光瓦亮。扔在猪圈。盖到房顶。堆在茅房。圪挤在西屋背后的碾滚边。

过年的时候，是烘年柴的好东西，就算有雪压着，也是一点就着，哗哗地窜天的火苗。鞭炮响起。起火炸裂。彩明珠闪烁夜空。和我们围着年火的笑脸。

不过年的时候也有用的。

烧火做饭的引柴。

爷爷抽黄烟的火焾。

姑姑也抽黄烟。

小时候我靠在奶奶小西屋的火边，看姑姑勃吃勃吃抽黄烟，一根麻秆点半黑来烟。

姑姑说，她奶奶个逼的，我就不信她能吷（骂）过我！

我很佩服姑姑不怕牺牲无所畏惧的状态。

多少年后，这种临危不惧与人对吷的状态，只在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里才表现得全面充分。

是不是？

没看过？

周星驰演的包龙星向众多泼辣女人学习吷人的嘴皮功夫：对着大海吷，鱼鳖虾蟆受不了，纷纷跳将出水；对着烟囱吷，烟囱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对着燃烧的一长排蜡烛吷，只隔空吷一句，蜡烛次第灭掉；对着死人吷，死人气得自己活过来，坐起来，把送葬的亲朋好友吓得四散。

吷的功夫，和嗑麻籽的功夫是一样的。

和吹口哨的功夫也是一样的。

啊啊啊，花麻！

春风吹来的时候，你把美丽带给人间！

啊啊啊，籽麻！

秋收冬藏的时候，你把饱满香甜温馨欢乐送给我的乡亲……

2024年11月22日小雪

匆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