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病房的窗半开着,初秋的风掀动帘角,带来一丝微凉的药水气息。我守在家人床前,心神被点滴管里一滴滴坠落的液体牵动着。起身去打水时,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撞入眼帘——是他,我中学时那位同学的父亲。</p><p class="ql-block">他还是那样高大,可头发已经全白了,像落了一层薄雪。背也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脚步也缓了。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前,他已认出了我,笑着喊我的名字,热情得像见了自家晚辈。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许多旧日的情绪,我几乎没怎么多想,就跟着他走进了病房。</p><p class="ql-block">简短聊下来,才知道他是来做肾结石手术的。他语气很平静,说年轻时太大意,一颗肾悄悄坏了都不晓得,最后只得切掉。如今这唯一的一个肾又长了石头,再不敢耽搁了。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却只是笑了笑,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说已经换了病房,我又跟过去,发现他的新病房离我更近了。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同学的母亲——常老师。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记忆里那样慈眉善目。虽然她已记不得我是谁了,可那份热情与温和,依旧像从前一样,让人如沐春风。</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和同学的父亲聊了很久。从以前的工作,到如今的日子;从年轻时争强好胜的往事,到而今对命运的叹喟。他讲起自己走过的路,像翻开一本厚厚的旧书,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起人生的无常与得失,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通透与释然。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我印象中的那个父亲判若两人——记忆里的他,高大、威严、不苟言笑,远远望见便让人心生敬畏;而此刻坐在病床边的他,却那么慈祥,那么温和,说起趣事还会孩子似的笑出声来。</p><p class="ql-block">时光真是奇妙。它把人压弯了腰,染白了发,却也把那些坚硬的东西慢慢磨去,只剩下温润与柔和。我坐在他身旁,看着他花白的鬓角,不禁感叹:人生聚散,譬如朝露,可有些遇见,即使在病房这样难免让人感伤的地方,也还是能让人心里热热的、软软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