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景山净德寺遗址公园—走进古墓

京郊王海春

　　京西一溜边山七十二府，主要在海淀、石景山一带，尤其是在泛指的翠微山一线南侧，说的是跟皇家沾边的墓，什么雍王府、申王府、金王府、刘娘府、西小府之类的。

但除了这些“府”，更有明清以来数不胜数的太监墓地，现在被炒的火热的模式口一带就是。而且这些太监墓旁边往往都会有寺庙的存在。在北京市石景山区五里坨南宫中路与新隆恩寺路区域内，就有这么一大片遗址，居然既有王墓，又有太监地宫，还有寺庙。这就是刚刚对外开放的净德寺遗址公园。

　　在周围社区、学校、消防队之间有一大片坡地，地面上绿草如茵，草丛中不时出现断垄残墙、甬路、排水沟、柱础、石构件等。远看一块块密集的长方形基址，可见当年也算规模不小，这就是净德寺遗址了。

　　这净德寺据说始建于唐代，原为敬德（不知跟尉迟恭有没有关系，昌平的和平寺就传说是他所督建）寺，明正统四年重建，嘉靖七年重修。佛教四德‌是指涅槃四德，即“常、乐、我、净”四种功德。明英宗朱祁镇取佛教这四德之一，赐名“净德”。这“净”简单说就是“离一切不净，自然清净”。

　　从2017年九月开始，一年时间对这里进行了大规模正式考古挖掘，发现此寺庙坐北朝南，分为东西两路，各有两进四合院，有门址、倒座房、前殿、后殿、厢房、寮房、灶址、碉楼的遗迹。好像明代京西的寺庙都很爱建碉楼，例如模式口的承恩寺、西黄村的皇姑寺等，看来这一带那时并不太平。

　　明清宦官一般是不能归葬祖坟的，而且多信佛道，故在生前常捐资寺院以为终老安葬之所，这些寺院也被视为“坟寺”。在这净德寺附近就发现了众多太监墓，所以此寺应该就是坟寺。这些地宫多是明代的，也有清代的，大都是权倾一时，甚至还有疑似明朝土木堡之变被锤毙的，大太监王振衣冠冢。

　　

　　另外这里还有清朝嘉庆五年去世的，睿亲王爱新觉罗·淳颖的地宫。也是北京能看到的，不多见的亲王级地宫。无论是太监的地宫还是亲王的地宫，都各有特色。

石景山净德寺遗址太监墓

在净德寺遗址公园内一共发现了十座墓葬，分别集中位于遗址内的东、中、西三个区域，大部分是明朝的，也有两座清朝的。遗址内有很多标牌，用M加数字代表墓的名称。

　　我是从遗址公园东侧开始的，这里集中了M1-M4四座地宫，不过除了M1，剩下三座都回填，啥也看不到了。但这M1还可以看到绿色硬塑料棚遮盖下的墓室。

M1前也有标牌，标明是明隆庆元年（1567）去世的内官监太监高隆墓葬，坐北朝南，由墓道与墓室组成，全长8.15米。这内官监主要掌管皇家的土木瓦石等材料，还有火药、米盐库、营运库等事务，应该是个肥差。

　　透过护网向里探看，可以看到墓门、门楼及后面的墓室。石门楼比较朴素，檐额及门柱两侧也没有文字对联。石门楼由立柱、檐枋、挑檐、连檐、屋面等组成。檐枋贯穿柱头形成“霸王拳”。屋顶悬山式，皮条脊。屋面雕出筒瓦与板瓦，外侧雕出瓦当与滴水。

　　墓门大开，门上有雕刻的兽面衔环，也说是性好闭的椒图。还可以看到里面的长方形石棺床，侧面为须弥座。看得出墓室左上方有一盗洞，据说只出土了墓志和买地券。居然棺木没有被盗，还出土蟒衣、玉带、腰牌等，当然这些文物肯定被保存到别处了。

　　

　　M2、3、4都被回填已经看不到了，但据说M2墓室入口有奇特的双重墓门和门楼，并发现了墓志，证明是嘉靖三十八年（1559）去世的内官监太监赵谅。这里出土最重要的文物是赵谅的棺椁上的彩绘描金《送葬图》漆画。据说画面中表现了从出殡到“跨火盆”等的送葬场景，有官员、仆役、 僧人、小贩、杂耍者，上方有迎接的神仙，人物形象达317人，还有马匹、树木、轿辇、房屋、流云、山峦等景物。据说已经送到首都博物馆修复，希望有机会一赏这北京的清明上河图。

　　另外回填的M3是成华十年去世的内官监太监陈瓒，M4是弘治二年去世的内官监太监陈贵。如今遍地青草黄花，啥也看不出来了。

　　M5、6两墓都在遗址的西部，与东区隔着清朝的王墓。M5绿色大棚外网被人掀开了一角，人可以侧身进入。

里面可以看到南侧是倾斜墓道，挡券墙、石砌墓道、墓石等组成门楼、墓室等组成。墓门上依旧雕刻着兽面衔环。门上有横额，还刻着“云石仙洞”四个字。感觉明朝太监大都崇信道教，海淀大工村的高时明太监地宫的门额也有“洞主”字样。

　　依旧是石雕的15列筒瓦和14列板瓦，最外侧有披水。一条皮条脊正脊。墓顶为拱券顶，有一青条石已被掀起，不知是不是盗墓贼所为。拱券顶上还有两层扁装石块，像京西古村拱桥一样紧紧呈拱形挤在一起。再上面还有好几层夯实的五花土。

　　墓室中间有棺床，棺床是由四块青石对拼而成，中间应该就是摆放棺椁的地方。地宫两侧壁还各有一个壁龛，壁龛虽小也有出檐，雕出筒瓦、皮条脊等，这也是放墓主喜欢的陪葬品的地方，可惜这墓几经盗扰，也没剩啥了。

　　再向北还有M6，同样被盗多次，啥也没有。另外还有清朝的墓葬M7、M9、10，规模较小，应该不属于同一考古范畴，也都回填，啥也看不见了。

另外就剩下规模最大的M8墓，清朝睿亲王.淳颖墓。

石景山净德寺遗址公园M8亲王地宫

在石景山景德寺遗址内，规模最大的地宫就是承袭了睿亲王爵位，并于嘉庆五年去世的爱新觉罗·淳颖地宫，在这片墓葬遗址内被标为M8。

M8的上方同样被遮盖上绿色的塑料棚顶，支撑棚顶的是巨大的钢架结构，棚子四周还用铁网围挡起来。总有好事者，将围挡的一侧剪开了一个缝隙，难道还想再抄点洋落。看到这样的缝隙自是心痒难耐，侧身而入。

　　去的时候还是八月，正是酷热难当的日子，钻进棚户，一丝风也没有，闷热无比。地面上还长满了杂草，尤其是遍地剌人的葎草，也就是长满刺的剌剌秧。墓道为斜坡式，两壁还砌了砖，砖后为夯土。当艰难跋涉到墓道最下面却傻了眼，这下面有着没过小腿的积水。

　　只好先站在这里探看，挡券墙已经被拆除，只剩下两边巨大的青砖。这处石门外的空间，应该叫作罩门券，如今早已被揭了顶，啥也看不见了。眼前正对的就是石门和门楼。两侧门柱下面须弥座，上面置一方形鼓镜柱础，柱础之上立方柱，柱头以檐枋连接，檐枋出头雕成“霸王拳”的形式。柱子上方架檐额，檐额上承挑檐， 挑檐之上为屋顶。

　　屋顶为皇家的庑殿式，屋面覆筒瓦、板瓦。房檐外有勾头、滴水上都雕有漂亮的花朵。屋顶有正脊，正脊两边有吞脊兽，而且屋顶两侧还有垂脊，这些都彰显了与那些太监地宫不一样的皇家规格。

　　门楼上有对联一副，上联为“元庐制表维城固”，下联为“神宅封征磐石安”，横批位于檐额之上的池子里，内容为“星潢福荫”。元庐和神宅应该指的是墓主生前死后所居之地吧，大约就是生前死后都受皇恩浩荡，在地下也不受打扰，好好安息吧。后面的“星潢”的“星”应该是银河，“潢”是指水深广的样子，大意应该是葬在这风水宝地可以银河一样的的福泽可以荫祐子孙吧。可惜他的美好愿望都落了空，地宫地最终被盗，末代睿亲王更是败家子，最终死于狱中，那是后话。

　　墓门两扇，一面向内开启，一面侧倒，半空架在了另一扇石门上。每扇墓门都雕有兽面衔环，也就是威武的椒图。墓门上槛上还有四个八楞门簪，每个门簪上各雕 一字，“地灵妥佑”。地灵就是土地山川的灵秀之气，同样是说这块风水宝地会护佑其周全。这里遍地积水、杂草丛生，凶猛的蚊子终于感受到人体的气息，不要命的叮咬。但近在眼前的地宫怎能不进，万一回填，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正好穿着短裤、凉鞋，于是提足就迈入土黄色的积水中，没想到那水下都是厚厚的淤泥，瞬间陷入泥底，再想向上拔，十分困难。只好慢慢摇晃双腿，等有了空隙，赶紧上岸。但一狠心直接脱掉累赘的凉鞋，直接光脚下，那泥水从脚趾缝中滑过。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向里走去，附身钻过倒下的墓门，穿过门洞券、梓券，终于来到地宫的金券。

　　进入墓室，脚下已没有了淤泥，蹚水向前，棺床占据了墓室的北半部。幸好棺床有须弥座台，上面已没有水。棺床北侧由八条巨大的青石板竖向排列拼成，南侧则是中间长，两侧短的青石板横向对接。棺床上已经空无一物，光脚走在石板上，还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回音。

棺床中间还有一处圆形的金井。过去风水师寻到一处佳境后，最重要的就是点穴，就是确定金井的位置，也就是确定墓室的中心点，因金井点穴的错误而被抄家斩首都是可能的。

　　金井被传的很神奇，说什么墓主灵魂出入的地方。灵魂啥的不一定有，但安放棺椁前要在金井里放上墓主喜欢的金银财宝，还要把墓地动工时初掘的“金井吉土”放入金井中。但这地宫多次被盗，无法得知这里曾经放了什么。只是这金井似乎与我见过的西峰寺载滢地宫、密云羊山村绵恩地宫的金井不太一样，虽然都是圆形，但这淳颖的金井却分为上下两圈，下圈小上圈大的形制。

　　这地宫里最有特点的其实是在这棺床北侧的石壁上，如果不注意很容易错过，那就是上面还雕刻着三尊线刻菩萨。可惜三尊菩萨细节大都湮灭，只能看到周身火焰圆光，上部出火焰揪。头戴冠，双耳垂肩，感觉是男身。乾隆的地宫的墓门上有八位菩萨，但都是女性形象。到了光绪的地宫里就变成了男身了。这三位菩萨因无法看清其手持法器，所以无法判断具体是哪位。一般应该是观世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吧。但这又是地下世界，或许其中有位是地藏菩萨？

　　地宫中蚊子实在太多了，那蚊子可以说是扑面而来，耳朵里都进，需要不停挥手拍打。想要把手机持稳拍照的瞬间，手指就被咬了几个包，更别提裸露的胳膊腿了，随便数数就有十多个包。忍着痛痒赶紧拍完，仓惶逃出地宫，终于出了棚户，阳光绿草是那么的舒适。

　　这睿亲王可是清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清初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多尔衮被清太宗皇太极封为睿亲王，多尔衮死后无子，故过继豫亲王多铎的第五子多尔博为嗣子，承袭“睿亲王”。但雍正亲政不久宣示多尔衮罪状，“撤去庙享，并夺封典袭爵”。多尔博归宗。”乾隆四十三年，“帝阅《实录》见睿亲王多尔衮于开国之时厥功最著……因命复睿亲王封号。” 多尔衮的嗣子多尔博的后代淳颖才得以承袭“睿亲王”，这真可以算凭空飞来的铁帽子王。

　　风水绝佳，地宫豪华也不能荫祐百代，民国四年根据宣统皇帝退位时《优待条例》中“清王公世爵概仍其旧”之规定，中铨袭睿亲王。但这中铨吃喝嫖赌，生活奢靡，变卖家产，甚至盗卖自家的多尔衮祖坟，最终被判入狱，终死于狱中。

　　这睿亲王淳颖墓地民国十八年被盗，石料也被东北军拉走。赫赫威名的的铁帽子睿亲王算是烟消云散了。这淳颖还特别喜欢读红楼梦，甚至还写过引起红学家关注的一首诗，” 满纸喁喁语不休，英雄血泪几难收。痴情尽处灰同冷，幻境传来石也愁。怕见春归人易老，岂知花落水仍流。红颜黄土梦凄切，麦饭啼鹃认故丘”。

看来这淳颖早已看透了这世间冷暖，人世变换。但恐怕他也想不到才过了一百多年，他就变得尸骨无存，他家的铁帽子王也随着大清一起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