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草

<p class="ql-block">早上醒来,习惯性的摸出枕边的手机,一条新消息猛然映入眼帘。</p><p class="ql-block">“XL,你叔走了。你准备些过事的烟和酒”。</p><p class="ql-block">消息是婶发给我的,前边还有一条我没接的微信电话,可能是婶怕打扰我打通又挂断了。我一看时间,消息是凌晨5点发的,那时我应该是睡意正酣的时候。</p><p class="ql-block">我急忙回了消息,嘱咐婶节哀顺变,保重身体。</p><p class="ql-block">叔走了,关于叔的一切瞬间成了过往,成了永远无法复制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在我开店的生涯里,叔应该是我的第一个指路人。</p><p class="ql-block">每年腊月,我都会跟着叔还有牛哥一起去拉年货。(叔和牛哥都是以前老供销社的职工,牛哥比叔还大几岁,之所以把他叫哥是因为他做事情总是不紧不慢,乐乐呵呵,没有前辈的架子,一起进货还从不操心。与其相反,叔通常是事无巨细,非得亲力亲为,面面俱到,谨小慎微,叔对牛哥的称呼则是老牛。)通常我们三家都是合伙雇一辆大货车。在市场里进货时每到一家,我们三人各自开货,开完货付了钱后再去下一家,经销商会按照我们开货的单子给我们配货,还要把配好的每箱货上分别号上叔的荣,牛哥的王和我的柳,以便我们区分。当在每一家开完货后,我会把三人的票据叠成一踏保管,等到进货单上所有的货开完以后,我要根据货物的装车需要,一家一家的通知商家上货。通常情况下,商家会把我们三家的货一起送来,我负责兑票清点货物,叔和牛哥负责装车,司机也会一起帮忙。按说我们的分工已经很明确了,可是叔边装车还要边操心点货,生怕那个货少一件,有时这家货都装完了,他猛然想起上一家货好像少了一件,就非要把货一箱一箱搬开,当看到叔认真疑惑的表情时,我也开始变得不那么自信了。直到他翻出那箱货,我才如释重负,再看着叔又一箱一箱的把货装好,为此叔也没少遭过牛哥的奚落(这也会遭到货车司机的不满,因为太耽误时间,所以给我们拉过货的司机一般是不会给我们拉第二次的,)。</p> <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我们装完车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天空飘起了雪花。我们常走的市场南门外正修高架桥,我们的货车要出东门绕道而行。我们这次的司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姓韩的师傅,是牛哥从他们村给我们介绍的。(由于货车的驾驶台只能坐三人,通常情况下我们装车时会在车的最后留出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那是专门留给牛哥的,牛哥很乐意呆在里面,因为一天的奔波劳累过后,蜷缩在里面美美的睡上一觉醒来就该到家了。等盖好篷布,刹了绳。牛哥就从篷布下钻进去,我们重新把篷布拉好。这也是牛哥自告奋勇后的安排)。</p><p class="ql-block">经过一天的奔波劳累。上车不一会儿,坐在车门边的叔就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因为是夜路开车,人很容易犯迷糊。为了让司机开车能一直保持清醒,坐在中间的我要尽量的的和司机说说话,聊聊天,尽管司机看上去性格腼腆,不善言辞,我还是东拉西扯着。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颠簸行驶着,冬天的夜晚漆黑而漫长。</p><p class="ql-block">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司机缓慢的停下了车,打开车内的灯,从驾驶台前面取出一张地图铺开在方向盘上(那时的手机还没有导航功能)。</p><p class="ql-block">“这到哪儿了”?叔这时也醒了。</p><p class="ql-block">司机只顾低着头看地图没有回答。</p><p class="ql-block">叔扭过头隔着玻璃看向窗外,“是不是跑错路了,这是跑哪儿了?”见司机不吭声,叔有点急了。</p><p class="ql-block">“刚才出市场东门右拐上大路,再左拐直走就可以了,这是咋走的”?</p><p class="ql-block">“喊啥喊,赶天明把你拉回去就行了”。半天没吭声的司机这时没好气的说?</p><p class="ql-block">我这时候也想起来,出东门时,车是向左拐一直走的,看来我们是一开始就走错方向了。而且我们在错误的方向里已经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借着车灯,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横在眼前的是上面竖着“三桥自行车厂”的大门。</p><p class="ql-block">“这都到三桥了,再走就到咸阳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是从城北的批发市场一直开到了城西。家在城的正南三十公里处。)</p><p class="ql-block">叔也看见了大门上方的几个大字说着。司机不再做声,合上地图,默默的把车调头重新选择路线。现在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张地图上了。</p> <p class="ql-block">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终于知道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p><p class="ql-block">也不知道绕了多少路,看了多少次地图,我们终于绕出了城区。城里和乡下最大的区别就是路上没有了路灯。黑夜是安静的。</p><p class="ql-block">车缓慢爬行在上狄寨塬的坡上,这是我从来都没走过的路一条路,至于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我不知道,司机说原来的那条路中途有一段修路不能走。他说这话时,我听见叔用鼻子哼了一声,由于坡长且陡,天还下着雪,车吃力的行驶着,司机开始抱怨货物太重,我们心里也都捏着一把汗。我和叔谁也没有做声。</p><p class="ql-block">狄寨塬上,我们就像被扣在巨大的黑锅下的甲虫,孤单而艰难的行驶着。灯光穿透杂乱飞舞的雪花照在茫茫的雪地上。探寻着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然而,就在我们行驶通过一个巨大的圆盘路时,我们又一次迷路了,本来由北向南赶路的我们在绕圆盘时,不知是绕了九十度的弧还是二百七十度的弧后上路了,感觉路很窄不对劲,又倒回了圆盘路上,这时,我们连来时走过的路是那条都分不清了。腊月的午夜,目之所及,茫茫一片,没有路标,连一个标志性建筑都没有一个,漆黑的夜空,没有繁星的点缀,我们彻底的迷失了方向!地图对我们已经失去了意义,这时我们最需要的应该是一块指南针了。我们的车停在圆盘路边不敢再走了。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辆大货车,在确定了那辆货车所去的方向就是我们要走的方向后,我们继续赶路了,这时雪停了。</p><p class="ql-block">负重前行的我们很快就被大货车抛弃了,我们又一次的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唯一存在。终于看见有村庄的地方了,有了村庄,我已经大概能辨别出我们所在的位置了。回想我们走过的路,我们应该是把本该一条直线的回家路硬生生的走成了一个大写的S。</p><p class="ql-block">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车外起雾了,我们被雾层层的裹挟着,而且雾越来越浓,周围的空气变得漆黑而厚重,我们的车像承载着整个世界在前行。越来越慢。灯光在浓雾中是那么的微弱,终于在经过一个小镇时,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叔下车去看车上的货了,我让司机先睡了一会儿,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我的脚已经冻的麻木了,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感觉动一下都会碎裂似的。只有嘴还能动,头脑是清晰的。</p><p class="ql-block">我也下了车想活动活动腿脚。叔已检查完了车正和牛哥隔着篷布的说话。“你个老牛,这一路睡美了。”叔笑着说。“你想睡还睡不成呢,笨的跟狗熊一样。爬都爬不进来”。牛哥打趣的说。见我也下来了,叔看了我一眼我说。“运气真好,多亏今天来把货进了,要不然赶过年这雪封了路,年货进不回来就麻烦了”。果然在商人眼里,生意大于一切,我暗自心想。</p><p class="ql-block">“这是要等到天亮吧”?我边跺着脚边问。“没事,一会儿雾薄一点就可以走了。今儿刚下的雪,晚上车碾的少,路上还不是很滑,再走几里路,上了107国道,下了黑沟坡就到了。”叔的话说的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好像刚走错的方向,绕过的弯路,遇到的风雪都没有发生过,一副很坦然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果然,雾淡了,朦胧中一轮月亮正缓缓升起。我们又一次上路了。这时,叔给我们讲起二十多年前他赶着牛车进货时,路过靴子沟,天下大雨的情景,他们是怎样的在沟底把货物卸下来,赶着牛车踩着泥泞一遍一遍的转运货物,说的是津津有味,妙趣横生,那分明不是一场遭遇,而是一段有趣的游戏!我想,也许正是这些不同寻常的经历赋予了他从容面对困境的底气,让他能够坦然的接受今晚的一切。</p><p class="ql-block">天收起了轻纱,一轮明月如镜般镶嵌在深邃的夜空,又大又圆,格外明亮,皎洁的月光照在茫茫的雪地上,白昼一般,整个世界万籁俱寂,冰清玉砌……</p> <p class="ql-block">而今,叔走了,就像落日的夕阳,收起了它最后的霞光一样收起了他的从容与善良。他坦然的接受了生命中的轮回,就像他曾经坦然的面对生命中的风雪骤雨一样坦然的接受了死亡。</p><p class="ql-block">今日华堂揖作别,从此人间不相逢!</p><p class="ql-block">叔,一路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