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的大师（十一）陈梦家与赵萝蕤

琪

他是民国时最帅的男人，他是闻一多的得意弟子，他是少年成名的青铜器专家、古文字学家，而他的夫人，是当时司徒雷登立志要办成哈佛一样的世界级名校的燕京大学的校花，是心高气傲的钱钟书不敢直视的梦中情人，也是后来《围城》中聪慧美丽的唐晓芙的原型。她的父亲赵紫宸博士，是世界知名的基督教神学家，任世界基督教理事会的亚洲主席，而且是全国闻名的杜甫专家。作为父亲的独女，她从小受到中西方文化熏陶，能诗善文，而且弹一手好钢琴。他是陈梦家，她是赵萝蕤，这一对羡煞旁人的才子佳人，让人不禁想到那句“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陈梦家与臧克家一样，是闻一多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但是后来闻一多弃诗歌创作而一头扎进了各种典籍，只有陈梦家紧随其后，故成为其最有成就的嫡传弟子。1944年，在时任西南联大文学院主任闻一多的力荐下，年轻的陈梦家正式以教授身份入职西南联大。仅隔一个多月，在金岳霖与美国学者费正清的引荐下，陈梦家应邀前往美国芝加哥大学讲授中国古文字学。芝加哥大学是美国著名学府，素以盛产诺贝尔奖得主而闻名，李政道、杨振宁等均曾在此求学。 1944-1948年底在美国讲学的这段时间，是陈氏夫妇一生中最舒心的一段时间。赵萝蕤在这里继续深造，拿到了芝加哥大学英国文学专业博士学位。在芝加哥大学选读中国古文字学的学生寥寥无几，而对于陈梦家来说，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利用在北美讲学与随后逗留的三年间，他长途跋涉，历尽艰辛，遍访美国公私藏家所藏殷周青铜器，并远赴加拿大、英、法、瑞典、荷兰等国，收集流散的中国青铜器资料。在亲手摩挲了千余件流失海外的青铜器后，陈梦家百感交集，越发激起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故国情怀！ 1947年，陈梦家将几年来收集到的资料汇编成《美国收藏中国青铜器全集》，并用英文撰写并发表文章《中国铜器的艺术风格》、《周代的伟大》等，并与芝加哥艺术馆合编《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这些著作的出版，让陈梦家认为赴美最重要的一件事已经完成。 1947年底，心怀家国的陈梦家，回绝了芝加哥大学欲长期聘其执教并留美定居的约请，毅然决定先赵萝蕤一步归国，重返清华大学。水木清华荷塘依旧，只是再也不见恩师闻一多的踪影，让他不尽伤感！ 1948年冬，赵萝蕤完成了芝加哥大学文学专业博士论文答辩，来年便可获得博士学位。但此时解放战争已进入最后阶段，平津局势紧张，她担心万一国共两党形成对峙局面（当时很多人，包括陈寅恪都这么想），再现历史上的南北朝割据情形，很难抵达北方与家人团聚，并重回她心爱的燕京大学。当时正逢美国工人罢工，轮船停开，等罢工结束，归心似箭的赵萝蕤赶紧搭了一条从美国开往上海的运兵船回国。等1948年12月31号运兵船进泊黄埔港时，解放军围城正紧，北平已是孤城，无数人正在千方百计地逃离围城。而赵萝蕤却反其道而行之，想法设法要冲进围城。后来，她打听到有一驾给傅作义“剿总”司令部运粮食的飞机正要飞往北平，便搭乘这架完全没有座位的简陋飞行器飞向北平。当飞机抵达天津上空时，被中共军队发现，立即用高射炮射击，飞行员沉着冷静，避开了密集的炮火抵达北平上空，最后于天坛一片树丛中安全降落。赵萝蕤从舱口爬出没有舷梯的飞机，从临时捆绑、离地还有二尺的竹梯跳下，总算回到了北平！这段惊心动魄的回国经历，电影剧本都不一定能想出来！ 岳南老师在《南渡北归》中，讲述的那个年代那些怀揣一颗赤子之心的爱国知识分子从海外奔赴祖国的故事，真让人感慨万千！谁是最可爱的人？至于后来发生的故事，只能让人叹息“我欲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当时在芝加哥大学就读英国文学的青年学者巫宁坤，与同在芝大的李政道是好友，受赵萝蕤邀请，毕业便兴冲冲地回国赴燕京大学执教。当李政道送他上船时，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国？李政道答：我不想回去被洗脑子！当巫宁坤回国再次见到赵萝蕤时，发现她不再穿着优雅的旗袍，而是与所有人一样，穿上了与她极不协调的中山装，心里顿感不是滋味！而1955年张爱玲穿着一身旗袍去开会，发现其他所有人都穿着中山装，自己一身旗袍如同鹤立鸡群，立刻感觉到如果连穿衣服都不能自由，还能有什么自由？于是毫不犹豫地去了香港，再是美国！真是“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先知先觉的人永远是少数！80年代初李政道拿了诺贝尔奖回到中国成了国宾，与回国后被历次运动整惨了、刚恢复工作的巫宁坤在钓鱼台国宾馆匆匆一会，巫氏的心中感受，一定就是他自己回忆录的书名《一滴泪》吧！ 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进行“院系调整”，大学重组，凡属于帝国主义出资创办的教会学校一律解散！平心而论，在近代，教会小学、中学、大学为中国培养了大量的优秀人才！林语堂、杨绛、冰心等很多学贯中西的大家都出自教会学校，而当时北京最负盛名的教会大学则是燕京大学和辅仁大学。后来随夫赴台成为著名古典文学专家、又应邀赴哈佛大学讲学的叶嘉莹教授，就是当年辅仁大学的学生，可见其教学水平！这两所著名学府此时被大卸八块，按不同科系分别并入北大、清华、北师大等具有社会主义特色的学校，原本文理并重的清华被迫只保留一个工科，文科并入北大。此番调整后，赵萝蕤调入北大西语系执教，而陈梦家则调入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任研究员。 在考古所期间，陈梦家继续埋头治学，于1956年出版了70万余言的《殷虚卜辞综述》，被誉为自甲骨文发现以来第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巨著！他用这部书的天价稿费（当时的8000多元），买了一个大四合院，并不断收集、购买上等的明代家具。文人雅兴，本无可厚非，而且钱也是正当所得，但是他不知道，他出众的才华、他的出国经历、他的“豪宅”、以及他娶了连叶公超都没追上的燕大校花，已经让许多人恨得牙痒痒！ 而诗人气质的陈梦家，却并不是那么深谙人情世故！1957年夏“反右”运动中，陈梦家被打成考古所“四大右派”之一。自古文人相轻，站出来攻击他的就有著名古文字学家与古器物学家唐兰。就在“反右”斗争如火如荼之际，甘肃省博物馆在武威县抢救性发掘了37座汉代古墓，并从中发现了不少汉代木简。因木简凌乱，字体难辨，甘肃方面向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求助。时在考古所主持业务的夏鼐，顺水推舟，将陈梦家派往甘肃整理汉简，暂时救他于水火之中！以此为契机，陈梦家开始对汉简进行研究，他的论文在他逝世后被整理成《汉简缀述》出版。这本书，标志着简牍学科的正式形成！ 1966年文革开始，不改诗人气质、风度翩翩的陈梦家终究未能躲过这一劫！而与他相比，钱钟书早年就职于西南联大时，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被众多教授一起驱逐，从此小心谨慎，最终躲过了文革。 随着武斗升级，他们的家被抄，在随意罗织罪名、惨无人道的批斗中，赵萝蕤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而陈梦家也即将崩溃！据“文革”史家王友琴调查考证，仅在1966年8月24日一天，在考古所旁边的东厂胡同，至少有6名居民被红卫兵活活打死！在那个“士可杀，亦可辱”的乱世，对死亡的恐惧被对这个世界的失望所压倒，这个世界太丑陋了！当晚，陈梦家自缢身亡，与曾昭燏一样，走时也是55岁，一位学者最好的年龄！ 故事并未到此结束！当大家都以为已经疯了的赵萝蕤，要么步陈梦家的后尘，要么往后余生就要在精神病院度过时，她却坚韧地活了下来。随着文革的结束，逐渐康复的她，又慢慢恢复了教学工作，并将惠特曼的长诗《草叶集》翻译成中文。她说：梦家希望我活下去！她逝世于98年，享年86岁！ 而陈梦家的遗作《西周铜器断代》，文革后由夏鼐安排考古所的专家们于1982年整理出版。此时距陈梦家首次发表已过去50年矣！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如果陈氏夫妇当年像李政道、杨振宁一样留在芝加哥大学，可能也会成为誉满全球的学者。但愿悲剧不再重演！ 陈梦家与赵萝蕤 陈梦家与赵萝蕤 陈梦家 赵萝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