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山上寻牛首（原创）

追光

牛首山上寻牛首

追光/文

牛首山大西天、小西天

宁夏有座山，名曰牛首山，位于青铜峡市与中宁县交界的黄河东岸。

山之命名，必有缘故。既名牛首山，必有山之形态如牛头。慕名踏山寻牛首、访牛首，便成了久久以来的心愿。
2024年4月10日，是穆斯林的重要节日——开斋节，放假2天。在这残雪未消、春暖乍寒的时节，远足牛首山徒步。

人有重名，山有同名。全国牛头山（牛首山）有十多座，最负盛名的当属南京名胜牛首山。南京自古是“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的风水宝地，梁武帝时宫城在玄武湖、覆舟山之南，国门在宫城向南数十里的外郭，北连朱雀街，南望牛头峰，“南朝四百八十寺”牛首山独占鳌头，自古是僧人咸集、群贤毕至之地。王安石罢相之后谪居半山园，苏东坡宦海浮曾游清凉山，李清照南下避难落脚江宁府，还有众多诗词名家都曾在南京的山水间留下行踪和传世佳作。国史之光、名人之光承接千载、光耀千秋，南京牛首山自然成为历史名山、宗教名山、文化名山。

宁夏的牛首山处于大漠、长河的偏远之地，不知会以什么样的风光、什么样的特色、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与众不同，让人们体验到不一样的感受和惊喜？

万里江山披锦绣，无限风光在心头。用脚丈量大地，遍看大美山川，各地有各地的风景，各山有各山的特色。宁夏的牛首山，南京的牛首山，都是天造地设的产物。宁夏牛首山一直保持着纯天然的大漠荒原本色，南京牛首山历久弥新已演变为亭台楼阁、人文荟萃的文化之山。

世间万物, 各有其美, 各花入各眼, 各眼皆不同。在自然与人文之间，我习惯把文化放在仰望的高度，也从来不贬低天然的拙朴，而且在久历人文工巧、城市喧嚣后，常常向往世外桃园、大漠远山的静谧。

牛首山风电场

牛首山风电场

从银川出发一路南行，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在荒原的石子路上颠簸摇行，来到了这次徒步行的起点。

在这一周之前，塞上大地飘了一场雪。过了近十天了，荒原依然银光地，疑是经冬雪未销。

徒步起点东侧，是一片风电场，视野之内风机林立。高大的风塔矗立在雪原，巨大的风叶伸向天空，给荒原增添了一道风景和灵动的生机。

站在起点向北望，远山因雪白头，脚下遍布斑驳残雪，近处凸出的山石显露出青岩黛，凹下阴凉处的积雪似缟素白，在漫山遍野自然恣意描摹出散漫的斑马线，一派“玉垒千年存古雪，金沙万里走波澜。”

前方西北有两座耸立缥缈的“双子峰”，西向数百米之外有一湾明亮的水色，河东是山丘，河西是平原。端详片刻后，想了两句诗：雪原初霁空山静，白发青衣立河边。

雪后的空山特别寂静，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诗境，穿越一千年的时空铺陈在眼前。诗人用生动传神之笔，点化出“空灵之美、无人之境”。古往今来任何一场大雪满山，皆是这诗情诗境的情景再现；这蹙金结绣的诗句，是亘古以来每一场雪后空山的最佳注解。

我们未到之时，这里山是山、雪是雪，荒原旷野，辽远寂静。我们来了，人语惊空山，远足化雪泥，这里不再人迹罕至。

行走在苍茫大地、雪域荒原，崎岖小道上的残雪星星点点，路边阴凉处的积雪银光皑皑，边坡枯黄的衰草白头莹莹，在山沟里、山脊线、山坡的羊肠小道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山里的空气清新干净，鼻子一吸，清凉醒脑。城市区的空气在“现代化”中熏染了，对油烟的味道越来越习以为常。在山里自由的呼吸时机并不常有，来了，就多做做深呼吸吧！

刻意走在道边的雪地上，用耳根天然的闻性，倾听自然行走的音声，把受想行识统摄在这极简之中，自然、放松、专注、不要瞎想，感受山的寂静，光明就在脚下。

登山越岭、跋涉沟壑。走下山坡，走进沟谷，走过弯弯曲曲的一段路程，来到一座大山头前，前队已登上了半山腰，我们一小撮寻踪跟上。这山头，拔地而起100多米，坡度大约50度左右，向上走个10几米，就得停下来喘息。

中学时读荀子《劝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课文注释“跬”为“半步”。古人一举足叫跬，再举足为步，跬为迈一次腿的距离，步为迈两次腿的距离。今天，人们只知道用“步”来计量行走，已不知道还有“跬”的步幅。登这段陡坡，走小碎步，其实还不如“跬”这半步大，心里瞬时明白啥叫“跬步”。

最慢的脚步不是跬步，而是磨蹭；最快的脚步不是冲刺，而是坚持。小碎步上坡，光挪脚，不出路，大踏步上坡，一步跟一步，一鼓作气紧走几步，一段陡坡就上去了。

站在牛首山上，黄河、山脉、高原、冰雪近在眼前。我不是诗人，写不出富有诗情画意的吟雪诗，但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已背诵了三十多年，头脑中常常浮现北国的银色世界，千里冰封、长城雄伟、雪山欢舞、高原奔驰。长城、黄河、山脉、高原这些最能反映塞北风貌的壮丽景观，在毛泽东的如椽大笔之下，展现出磅礴壮阔的江山美、英雄志、帝王气。

红妆素裹，分外妖娆。在茫茫雪原上，队友的红色冲锋衣格外鲜艳，装点此江山，今朝更好看。一幅天高地阔、冰雪红妆的唯美画面，便在当下一刻鲜活的呈现出来。

当地有俗语：“中宁有座牛首山，揸起胳膊够着天”，夸张地表达了牛首山不可小觑的高度。踏上山坡，站在山顶，沐浴山风，寻视山野，唱首山歌，活像山神。老人言，每一座山上都有山神，我这自诩山神，会不会冲犯真神？自古至今，自夸自耀，往往是祸患的开端，要是让山妖听了去，指不定满山扬尘，传出山大的谣言。

站在这山头上，牛首山的大西天、小西天尽收眼底。

牛首山大西天

牛首山小西天

牛首山有两座主峰，南面是文华峰，峰顶有寺庙“小西天”；北面是武英峰，峰顶有寺庙“大西天”。“大西天”比“小西天”山体略高大，两峰相距约三四百米，由一条山岭连接起来。

牛首山寺庙群分为东、西两部分，多半就地取材，垒石为坦，伐木作栋，构木成殿，是宁夏境内现存规模最大、庙宇最多的古建筑群。“大西天”寺是牛首山最高的寺庙，明朝时有“四镇灵境，朔方名刹”之美誉。“小西天”是牛首山保存最完好的寺院。

牛首山是石头山，林木植被稀少，冬季十分寒冷，就地取材生火取暖不易，从山下运碳运柴更难，寺里的僧人都下山过冬去了，来时正遇“铁将军”把门，未能入寺观瞻，只看得寺外光景，有两个疑问萦绕心头。

第一个疑问：“小西天”供奉的是哪一尊佛？

文华峰寺院正门上方有“小西天”三字，应是供奉释迦牟尼佛的道场，正门两侧对联是：“積因積果当生华藏之天，脩福脩慧可转金轮之地。”华藏之天即莲花藏世界，简称华藏世界，是卢舍那佛的净土佛国；金轮之地，“金轮”出自初唐王勃的辞赋名篇《释迦佛赋》，其时盛传武则天是卢舍那佛转世，于长寿二年秋九月，加金轮圣神皇帝号。据说，龙门石窟的卢舍那佛像就是依武则天的容貌雕凿而成，各地的寺院仿龙门石窟卢舍那佛而塑佛像。由此推论，“小西天”供奉的应是佛卢舍那佛。那么，释迦牟尼佛、卢舍那佛是什么关系呢？

佛教认为，佛有三身，即法身、报身、化身（应身），一佛具此三身，三身即成一佛。与此相应，又有“三身佛”之说：即法身佛毗卢遮那佛，代表最根本的佛法、最究竟的智慧、最圆满的证悟、永恒绝对的真理，形如大日，光明遍照，遍一切处；报身佛卢舍那佛，是经过艰苦修行、大彻大悟、功德圆满、证悟成佛而显现的智慧之身，福慧具足，庄严相好，时隐时现，常为诸菩萨说法；化身佛（应身佛）释迦牟尼佛，是佛陀为救度众生、随缘应机而示现的百千亿种化身分身，应众生的机缘，应以何身得度，即现何身而度之，即《普门品》所言：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菩萨身得度者，即现菩萨身而为说法；应以辟支佛身得度者，即现辟支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声闻、缘觉、比丘、比丘尼、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教化利益众生。

报身佛卢舍那佛智慧广大、光明普照，是毗卢遮那佛报身居于华藏世界，莲花台周围有一千叶，每一叶世界又有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百亿四天下、百亿南赡部洲，人类居住的娑婆世界只是广大无边华藏世界中的沧海一粟，释迦牟尼以卢舍那佛的化身，来到娑婆世界掌教宣法、普度众生、示现成佛、寂静涅槃。

我国很多寺院的课诵本中，就有“清净法身毗卢遮那佛，圆满报身卢舍那佛，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的课诵文。华严宗认为，毗卢遮那与卢舍那是同一个梵文（Vairocana）的译名，在《华严经》不同译本中，晋代译为卢舍那佛，唐代译为毗卢遮那佛，实则为同一尊佛，只是译名不同。

第二个疑问：西天与阿弥陀佛有什么关系？

“大西天”正门上方有上下两个框，上方三个字“大西天”，下方为“阿弥陀佛寺”，是供奉阿弥陀佛的寺院，可为什么称为“大西天”？

大众熟知的《西游记》唐僧到西天拜佛取经，那个“西天”是指如来佛（释迦牟尼佛）掌教宣法的灵山，是娑婆世界的中心，世界佛教的祖庭。人们平常所说的“西方极乐世界”，是释迦摩尼佛在《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阿弥陀经》中，以极为精妙炫幻的描绘推荐给众生的，是阿弥陀佛掌教宣法的佛国净土。显然，西天灵山与西方极乐世界不是一个地方。

西天灵山在充满欲望和遗憾的娑婆世界，西方极乐世界在浩瀚宇宙的西方天国。娑婆世界是罪孽深重、三恶五趣杂会之所，西方极乐世界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娑婆世界是苦的世界，西方极乐世界是乐的净土，是佛教信众渴望往生的理想之地。

通常“小西天”可称之为“小灵山”，释迦牟尼佛所在的灵山，有大雷音寺，佛在大雄宝殿说法，是众生心中无与伦比的大灵山。灵山与各地的“小西天”“小灵山”，相当于祖庭与分支、中央与地方的关系。

全国各地的“小西天”都建有大雄宝殿，中间供奉释迦牟尼，左右供奉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琉璃光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享誉中国悬塑艺术之“绝唱”的山西隰县凤凰山“小西天”，还增奉有华藏净土的卢舍那佛、弥勒净土的弥勒佛。西方极乐世界供奉“西方三圣”，中间主尊为阿弥陀佛，左右为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

把供奉阿弥陀佛的寺院称为“大西天”，佛教并无此说，只是民间的俗称。据碑记，牛首山的文华峰、武英峰原先都建有寺院，文华峰寺院称“小西天”，武英峰寺院称牛首寺，在民国年间重修时，改称为大西天寺，是相对于文华峰的“小西天”而取名。

牛首山的小西天在多首登山游寺的诗词中出现。据《乾隆中卫县志》记载，明代万历年间将领萧如薰曾登临牛首山赋诗两首，其中一首为：

闻道经台古，如来说法年。
树因藏垢拔，水为渡迷穿。
人我终无相，空门不二缘。
岂惟忻此遇，投老要归禅。
后四句“人我终无相，空门不二缘。岂惟忻此遇，投老要归禅。”禅味浓重，悟道深邃，由此推论当时“小西天”应为禅宗道场。

清乾隆时期，中卫地方官黄恩锡写过一首诗《登牛首山寺》：

英华文武翠相连，并峙兰峰壮九边。
法藏经储千佛阁，禅宗名擅小西天。
池留幻迹金牛隐，地涌灵光宝塔悬。
览胜不辞登绝巘，欲凭愿力洗尘缘。
其中“禅宗名擅小西天”一句，“擅名”意思是僭越名分、享有名声，颠倒使用“名擅”，显然是说清朝初年“小西天”是当地享有盛名的禅宗道场。
而今，“小西天”、“大西天”禅味已消，皆归净土。修行以念佛最为稳当，八万四千门，法法归净土。寺中的念佛机一直在播放“阿弥陀佛”的梵音圣号。

十方三世一切诸佛都是释迦牟尼佛讲出来的，若释迦牟尼佛不说，大众连一尊佛也不知道。现在，僧尼、居士都念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名号不离口，念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倒少了。

“小西天”的台阶，在砂石水泥浇筑之时，工匠已在每级台阶划了三叶莲花，拾阶上下，步步莲花。

莲花生于淤泥，绽放于水面，象征生于生死烦恼中，而不为生死烦恼所干扰。

佛经有言：心生万法，万法归心，三界所有，唯是一心。身处万丈红尘之中，心心念念川流不息，忧思烦恼此起彼伏，恰如“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心中不灭贪嗔痴，何来步步莲花？万般皆苦，惟有自渡。

站在“小西天”向前看，三面临崖，一面临水，黄河在山脚下绕了一个大湾。河水平缓清亮，犹如水袖迎风舒展。河西平坦开阔，是一望无垠的沟渠田林。

午后，踏着“小西天”台阶的步步莲花下行，走到谷底的转弯处，回头再望高耸的“小西天”、“大西天”。问身边的队友，“牛首山，牛首山，牛头在哪里？”队友答：“已经从牛头上下来了”，“怎么看不出牛头的样子？”队友又答：“牛头是想象出来的，不是真的有个牛头。”“从哪里能看出像牛头？”队友再答：“站在河对面向回看。”

原来，“小西天”、“大西天”南北对峙，有双峰插云之势，望之如牛首犄角，故而取名牛首山，并没有一座山峰或山石酷似牛头。

惭愧，终日寻牛头，踏上牛犄角，满山不见牛，忘却脚下牛。苏轼有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今天，只体验到诗的情景，却未悟透诗的哲理，不能“为赋新词强说愁”，亦不能为赋新词强说“理”。

回想，若站在山之对面、河之彼岸回头看，想必“小西天”、“大西天”的轮廓，应是牛俯首饮水之势。因古人观山形水势，望之以形、望之以气，望形就是看形体姿态，望气就是看形势气象，不知哪位高人观双峰犄角，便知其形态气象如牛首，于是有了牛首山的传说。

远望，“小西天”、“大西天”在视野的尽头，显露出犄角冲天的牛气，而现在这个即将折向南行的地方，恰是望其项背的绝佳之地。牛背之处看牛首，别有一种新光景。就在此地，请队友帮忙拍了一张与牛首犄角的合影，以兹纪念，不枉此行，不虚此行。

大西天、小西天东沟转向南处

牛首山徒步行，队友发了许多照片和小视频。同一群队友、同一段行程、同一山风光、同一处景物，甚至同一棵树、同一方山石，因为观察者不同、关注点不同、拍摄时刻不同、选择角度不同、远近距离不同，拍出来的照片也呈现千姿百态。

这世间的风物，本无美与不美的分别，是人赋予了斯为美、斯为奇、斯为怪、斯为异。镜头与发现美的眼睛融为一体，荒原、积雪、衰草、山寺、行人，即便那些不经意的景物摆设出来也有一种异样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