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1课 《教条示龙场诸生》 </p><p class="ql-block">诸生相从,于此甚盛。恐无能为助也,以四事相规,聊以答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勤学;三曰改过;四曰责善。其慎听毋忽! </p><p class="ql-block">立志 </p><p class="ql-block">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今学者旷废隳惰,玩岁愒时,而百无所成,皆由于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如此而不为善,可也;为善则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何苦而不为善、为君子?使为恶而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如此而为恶,可也;为恶则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乡党贱恶之,何苦而必为恶、为小人?” 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p><p class="ql-block">勤 学 </p><p class="ql-block">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从吾游者,不以聪慧警捷为高,而以勤确谦抑为上。诸生试观侪辈之中,苟有“虚而为盈,无而为有”,讳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资禀虽甚超迈,侪辈之中,有弗疾恶之者乎?有弗鄙贱之者乎?彼固将以欺人,人果遂为所欺,有弗窃笑之者乎?苟有谦默自持,无能自处,笃志力行,勤学好问,称人之善,而咎己之失,从人之长,而明己之短,忠信乐易,表里一致者,使其人资禀虽甚鲁钝,侪辈之中,有弗称慕之者乎?彼固以无能自处,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为无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诸生观此,亦可以知所从事于学矣。 </p><p class="ql-block">改过 </p><p class="ql-block">夫过者,自大贤所不免,然不害其卒为大贤者,为其能改也。故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于廉耻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于孝友之道,陷于狡诈偷刻之习者乎?诸生殆不至于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误蹈,素无师友之讲习规饬也。诸生试内省,万一有近于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当以此自歉,遂馁于改过从善之心。但能一旦脱然洗涤旧染,虽昔为寇盗,今日不害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虽改过而从善,将人不信我,且无赎于前过,反怀羞涩疑沮,而甘心于污浊终焉,则吾亦绝望尔矣。 </p><p class="ql-block">责善 </p><p class="ql-block">“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爱,致其婉曲,使彼闻之而可从,绎之而可改,有所感而无所怒,乃为善耳。若先暴白其过恶,痛毁极诋,使无所容,彼将发其愧耻愤恨之心,虽欲降以相从,而势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为恶矣。故凡讦人之短,攻发人之阴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责善。虽然我以是而施于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师也,安可以不乐受而心感之乎? </p><p class="ql-block">某于道未有所得,其学卤莽耳,谬为诸生相从于此。每终夜以思,恶且未免,况于过乎?人谓“事师无犯无隐”,而遂谓师无可谏,非也。谏师之道,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盖教学相长也。诸生责善,当自吾始。 </p> <p class="ql-block">译文: </p><p class="ql-block">诸位学子随我在此学习,盛况空前。我唯恐不能有助于诸位,特提出四项教规进行劝勉,以此回应诸位的拳拳之意:一是立志,二是勤学,三是改过,四是责善。诸位定要认真听讲,切莫轻慢忽视。 </p><p class="ql-block">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哪怕想成为各行各业的能工巧匠,无不是以立志为本。如今一些为学之人荒废学业,懒惰散漫,虚掷光阴,最终一事无成,究其原因,都是由于不立志的缘故。一个人,如果立志成为圣人,就可以成为圣人;如果立志成为贤人,就可以成为贤人。人不立志,就像无舵之舟,顺流漂荡;又像无衔之马,肆意奔逸,也不知道最终抵达何处。古话曾讲:“如果一个人为善,却使父母恼怒他,兄弟怨恨他,族人乡亲鄙视、厌恶他,真若如此,不为善也罢。如果为善,父母喜爱他,兄弟喜欢他,族人乡亲敬重、信任他,何苦不为善、为君子呢?如果一个人为恶,却使父母喜爱他,兄弟喜欢他,族人乡亲敬重、信任他,真若如此,那为恶也罢。如果为恶,父母恼怒他,兄弟怨恨他,族人乡亲鄙视、厌恶他,又何苦要为恶、为小人呢?”诸位深思这个道理,就可以明确立什么志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已经立志为君子,自当发奋求学。但凡学习不够勤奋,必定是志向尚未笃定。随我学习的学子,不要以聪明机敏为高,而应当以勤奋谦谨为上。各位试着观察同学之中,假如有这样的人,他明明腹中空空却假装学识渊博,明明一无所知却冒充经纶满腹,掩盖自己的短处,嫉妒他人的长处,自夸自大,自以为是,大话连篇,欺骗别人,即使此人天资禀赋都很优异,同学当中,难道没有人厌恶他吗?难道没有人鄙视他吗?他固然想欺骗人,难道别人真的会被他欺骗吗?难道同学中没有人暗地里讥笑他吗?假如还有一种人,以谦虚缄默自守,以无才无能自居,笃志力行,勤学好问;赞扬他人的优点,检查自己的不足;学习别人的长处,认清自己的短处;忠诚可信,和乐平易,表里如一,内外一致,即使这个人天资禀赋稍显不足,同学当中,难道没有人赞许钦羡他吗?他固然以无能自居,而且不求高过他人,难道人们真的会认为他无能吗?真的会不敬重他吗?诸位明白了这些,就可以明确勤学的内容了。 </p><p class="ql-block">即使是大贤也避免不了会有过失。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大贤,其原因是他有过即改。所以,人并非是以无过为贵,而是以有过能改为贵。诸位学子自己反省:平日是否也有缺廉少耻、不忠不信的行为?是否在孝亲爱友之道上有亏欠?是否有狡诈刻薄的习气?我想诸位大概还不至于此吧。如若不幸,真的有人有类似问题,那是他因不懂得这些道理而误犯,也是因为平日缺少师友的教导劝诫的缘故。诸位学子自我反省一下,万一存在类似的问题,当然应该痛切地自责忏悔,不过,也不应当因此而失去信心,以至于丧失改过向善的勇气。一旦能将恶习洗除干净,就算从前做过盗寇,也不妨碍他今天成为一位君子。如果有人认为过去已经犯了很多错误,今天即使改过从善,别人仍旧不会信任自己,何况这么做,也无法弥补之前的错误,反怀着羞耻愧疚、恐惧沮丧的心理,甘愿鄙陋龌龊地过一辈子。对于这种人,我也只好绝望了。 </p><p class="ql-block">劝勉向善,这是朋友间应尽的责任。不过必须要“忠言相告,而且要善加引导”。尽自己的忠爱之心,用委婉恰当的方法,让朋友听了就能接受,明白了就能改正,内心有所触动却不至于恼怒,这样才是最好的责善。如果一上来就揭露他人的过恶,猛烈抨击,令他无地自容,他将会羞愧难堪,愤恨不已,到了这一步,即使他想放低自己听从劝告,恐怕也做不到了。这么做,就是在刺激人作恶啊。因此凡是攻击他人的短处,揭发他人的隐私,以此来博取正直名声的行为,都谈不上是责善。尽管我们不能用这种方式对待别人,但如果有人用这种方式对待我们,该如何处理呢?凡是攻击我过失的人,都是我的老师,我怎么可以不乐于接受而且心存感激呢? </p><p class="ql-block">对于圣人之道,我目前尚未有什么心得,自己的学问也很粗浅,有愧于诸位学子跟随我在此学习。当我彻夜反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恶行都尚未断除,更何况是无心的过失呢?古人说:“侍奉老师,既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也不能隐匿老师的过失。”如果偏颇地将此理解为不能对老师有所劝谏,那就错了。劝谏老师的正确方法是,言语直接却不至于冒犯他,言辞委婉又不至于隐晦不明。如果我是正确的,因为他人的劝谏,我可以确认我做对的地方;如果我是错误的,因为他人的劝谏,我就可以改正我的过错。这就是教学相长啊。诸位学子的责善,就从我开始吧!</p> <p class="ql-block">第2课 《示弟立志说》 </p><p class="ql-block">予弟守文来学,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请次第其语,使得时时观省,且请浅近其辞,则易于通晓也,因书以与之。 </p><p class="ql-block">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与?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我之欲为圣人,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则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有所不容已矣。 </p><p class="ql-block">夫所谓正诸先觉者,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则当专心致志,惟先觉之为听。言有不合,不得弃置,必从而思之;思之不得,又从而辨之,务求了释,不敢辄生疑惑。故记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苟无尊崇笃信之心,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言之而听之不审,犹不听也;听之而思之不慎,犹不思也;是则虽曰师之,犹不师也。 </p><p class="ql-block">夫所谓考诸古训者,圣贤垂训,莫非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经、四书是也。吾惟欲去吾之人欲,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于此,则其展卷之际,真如饥者之于食,求饱而已;病者之于药,求愈而已;暗者之于灯,求照而已;跛者之于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记诵讲说,以资口耳之弊哉! </p><p class="ql-block">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圣人也,犹曰:“吾十有五而志与学,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虽至于“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岂可易而视哉!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命不续则人死,志不立则气昏。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听之,无他闻也。如猫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知有其他,然后此志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燥心生,责此志,即不燥;妒心生,责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责此志,即不吝。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 </p><p class="ql-block">自古圣贤因时立教,虽若不同,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曾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养气,求其放心”,虽若人自为说,有不可强同者,而求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则心同,心同则学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说也。 </p><p class="ql-block">后世大患,尤在无志,故今以立志为说。中间字字句句,莫非立志。盖终身问学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说而合精一,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说而合敬义,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其诸“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无不吻合。但能实心体之,然后信予之非妄也。 </p> <p class="ql-block">译文: </p><p class="ql-block">我的弟弟守文来找我学习圣门之学,我告诉他要立志。守文希望我能详细说说立志的次序,以便他自己时时都能观看学习并省察自己,同时他还请我讲的简单一些,方便自己理解,因此我写了这封信给他。 </p><p class="ql-block">学习,都是要先立志。志要是不立,就象不种树根而徒劳浇水一样,这样是做无用功的。世上的人知所以沿袭旧的,敷衍应付,养成不好的习惯,最后变成道德低下的人,都是因为没有立志。所以程子讲:要有成为圣人志向的人,然后才能与他一起共同学习。人要是真心想要成为圣人的志向,则必然会思考圣人为什么会成为圣人的原因?难道不是内心纯为良知而没有一丝的私欲?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是因为内心纯为良知而无一丝的私欲。这样我想成为圣人,也只有追求内心纯为良知而无一丝的私欲。想要做到内心纯为良知而无一丝的私欲,则要必需除去私欲,显现良知。想要除去私欲,显现良知,则必然要去找怎么除去私欲而显现良知的方法。想要找到除去私欲而显现良知的方法,则必需要验证前人的思考,考证于古人言语,这样才是做学问的功夫,然后才能够得到真正的的知识,这都是不能够欺骗自已的。 </p><p class="ql-block">而所讲的则必需要验证前人的思考,即然认为那人是先行者而向他学习,则要一心一意听从先行者的话。如果感觉不对,也不要放弃,还要认真思考,思考还是不对,又要认真分辨,直到完全明白,不能够一知半解。古人讲尊敬教师才能重视他传授的道.在上的君王能尊师重道,百姓才能专心求学。假如没有尊重相信的决心,则必然有轻忽的念头。说的话如果听了不加以审查,就象没有听一样,听了而思考不慎密,就象没有思考一样,这样虽然说学习了,就象没有学习一样。 </p><p class="ql-block">考证于古人的言语. 圣贤人的言语,无不是教人去私欲而显良知的方法,就是五经和四书呀。我真心想要去我的私欲把良知显现出来.如果找不到方法.则必然要这样去做,打开书的时候,就象饿肚子的人想要吃饭一样,只求个吃饱; </p><p class="ql-block">就象病人需要药一样,只求治好;就象黑夜需要灯一下,只求光明;就象瘸脚需要拐仗一样,只求行动。对于只求记住的人来讲,只是增长口耳闻见罢了。 </p><p class="ql-block">就是立志也是不容易的呀。孔子,圣人呀,也曾经讲过:我十五岁开始发奋学习,到了三十岁才真正立志。立者,志立了。后来到了不不逾矩程度,也是志向到了不逾矩。立志怎么能轻视之呀!志向,是一个人精气的核心,人的的性命,树木的根,水的源头。源头被堵了,则流水就没了,树根不培植则树木就会死,人要是没命就会死去,志要是不立则神志不清醒。想要成为君子,无时无处不以立志为最重要的事情。眼睛认真看,没有关注其它的事物,耳朵认真听,没有听其它的。就象猫抓老鼠,鸡孵蛋一样,精神心思完全关注,而不知有其它事情,然后才能讲这个立志立了起来,神气精明,良知显现。一有私欲便能知道,自然不会容它住下。这样凡是有一点点私欲起来,就反思志向不立,这样私欲便退去;听到一点点客气动起来,就反思志向不立,客气便消除。或懒惰的心,忽心,燥心,嫉妒的心,贪心,骄傲的心,小气的心,等等的心生起就反思志向不立,这样它们就会消除。这样没有一刻间不是在关注自已的志向,没有一件事情不是在关注自已的志向。这样反思志向的功夫,就是在去私欲,有如大火烧毫毛一样,太阳一出鬼怪自然消失一样。 </p><p class="ql-block">从前的圣贤人都是与时俱进的教育,虽然各不相同,但其用功大都一样或只差一点点。《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曾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养气,求其放心”,虽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表达,这不能强求,但其中的关键地方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天理都是一样的。天理是一样的则道心是一样的,道心一样则学问就是一样的。其它的不同的学说,都是邪说. </p><p class="ql-block">后来的人有个大的毛病,主要是在没有志向,所以今天特地的讲出来。中间字字句句都是立志。人一生的学问,只是这个立志而已。若要说是精一,则字字句句都是精一,若要说是敬义,则字字句句都是敬义的功夫。其与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无不吻合。如果能真心的体会,然后才会真正相信我讲的都是真的呀。</p> <p class="ql-block">第3课《送宗伯乔白岩序》 </p><p class="ql-block">大宗伯①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②而论学。 </p><p class="ql-block">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③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 </p><p class="ql-block">阳明子曰:“可哉!学弈则谓之学,学文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④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唯精唯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 </p><p class="ql-block">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⑤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⑥?” </p><p class="ql-block">注:①大宗伯:礼部尚书别称。②阳明子:指王守仁。会稽山道家称“阳明洞大”,王守仁结庐其间,故自号阳明子。③鸠:通“究”,搜求。④僻:通“癖”,癖好。⑤卫武公:姓姬名和,西周时人。《国语·楚语上》载卫武公语:“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⑥交警:以交情之深而忠告之。 </p> <p class="ql-block">译文: </p><p class="ql-block">礼部尚书乔白岩先生将往南都,到我处来论学。我说:“学贵专。”乔先生说:“对。我少年时喜欢下棋,于是食不知味,上床不想睡,眼睛不看别的,耳朵不听别的,由此而在一年内压倒全城的人,三年中国内没有可以和我对抗的,学果真是贵专的啊!” </p><p class="ql-block">我说:“学贵精。”乔先生说:“对。我长大后喜欢词章,于是字字推敲,句句搜求,研究各种史传,考核诸子百家,由此而始则追踪于唐宋,终又深入于汉魏,学果真贵精的啊!”我说:“学贵正。”乔先生说:“对。我中年时喜欢圣贤之道,对下棋我后悔了,对词章我惭愧了,我对它们都不再在心了,您以为怎样?”我说:“行啦!学下棋也叫做学,学词章也叫做学,学道也叫做学,结果大不一样。道就像大路,此外便是荆棘丛生的小路,就难以到达大路了。所以专于道才算得了专,精于道才算得了精,只是专于下棋而不专于道,这种专便成为沉湎;精于词章而不精于道,这种精便成为癖好。讲到道可是又广又大,词章和技能虽也从道中来,但若只以词章和技能卖弄,离开道就远了。所以非专便不能精,非精便不能明,非明便不能诚,所以《尚书·大禹谟》说‘唯精唯一。’精,精粹的意思,专,专一的意思。精然后明,明然后诚,所以明是精的体现,诚是一的基础。一,是天下最大的本源;精,是天下最大的功用。连天地万物生成发育的大道都明白了,何况是词章技能那些无关轻重的事情呢?”乔先生说:“对极了!我将终身记住,只是可惜已经晚了。”我说:“这岂是容易的啊!一般在高位上的人不讲究学业也很久了。从前卫武公九十岁时还向全国戒谕说:‘不要以我为老朽而丢掉我’。先生的年纪只有武公一半,功业却可以成倍,希望先生无愧于武公啊!我也岂敢忘却国士的交儆之诚呢?”</p> <p class="ql-block">第4课《寄诸弟书》 </p><p class="ql-block">屡得弟辈书,皆有悔悟奋发之意,喜慰无尽!但不知弟辈果出于诚心乎?亦谩为之说云尔。 </p><p class="ql-block">本心之明,皎如白日,无有有过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过,当时即得本心。人孰无过?改之为贵。蘧伯玉,大贤也,惟曰“欲寡其过而未能”。成汤、孔子,大圣也,亦惟曰 “改过不吝”“可以无大过”而已。人皆曰:“人非尧舜,安能无过?”此亦相沿之说,未足以知尧舜之心。若尧舜之心而自以为无过,即非所以为圣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彼其自以为人心之惟危也,则其心亦与人同耳。危即过也,惟其兢兢业业,尝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执厥中”而免于过。古之圣贤时时自见己过而改之,是以能无过,非其心果与人异也。“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者,时时自见己过之功。吾近来实见此学有用力处,但为平日习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预为弟辈言之。毋使亦如吾之习染既深,而后克治之难也。 </p><p class="ql-block">人方少时,精神意气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颇易。迨其渐长,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气亦日渐以减,然能汲汲奋志于学,则犹尚可有为。至于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渐以微灭,不复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来实见此病,故亦切切预为弟辈言之。宜及时勉力,毋使过时而徒悔也。 </p> <p class="ql-block">译文: </p><p class="ql-block">屡屡收到弟辈来信,都表达了悔悟前过、发奋进取的决心,真是无比欣慰!只是不知诸弟果真是出于诚心呢,还是仅仅是口头说说而已?本心的光明,犹如白日一般明亮,没有人有了过错自己却不知道的,问题在于不能改过啊。一念改过,当下便能回归本心。人孰无过?贵于有过能改。遊伯玉是大贤人,他只是说:“欲寡其过而未能。”成汤、孔子,是大圣人,他们也只是说“改过不吝”“可以无大过”而已。人们都说:“人非尧舜,孰能无过?”这也只是一种沿袭的说法而已,人们并没有真的明白尧舜的心。如果尧、舜的心里真的以为自己没有过错,那他们就不会成为圣人了。尧、舜一脉相承的心传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们自己也认为人心惟危,那就说明他们的心也和常人是相同的。“危”就是过错,尧、舜唯有兢兢业业,曾经用过“惟精惟一”的功夫,才做到了“允执厥中”而免于过错。古代的圣贤能时时自见己过并加以改正,因此能做到无过,这并非是他们的心真的与常人不同。“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就是“时时自见己过”的功夫。我近来真见到了此学问的用力之处,但自己平日积习太深,克除改正却欠缺勇气。所以我真挚地预先提醒诸弟,不可如我一般,一旦习染已深,再想克治就难了。人在年少之时,不但精神意气易被鼓舞,而且没有养家糊口之事累心,所以易于用功学习。等到渐渐年长、世俗的牵累日渐加重,精神意气也逐渐衰弱,不过,如果此时还能发奋努力,则尚有成就的机会。但是,到了四五十岁,人的精神意气衰微更甚,就像下山的太阳,光明慢慢微弱熄灭,大势已去。所以孔子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说:“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我近来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会提早对诸弟切切提醒,你们应当及时发奋努力,不要等错过了大好时光而白白后悔。</p> <p class="ql-block">第5课《与王纯甫书》 </p><p class="ql-block">别后,有人自武城来,云纯甫始到家,尊翁颇不喜,归计尚多抵悟。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久之,又有人自南都来者,云“纯甫已莅任,上下多不相能”。始闻而惋然,已而复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为大喜者,纯甫当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于纯甫,不使动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经烈焰,受钳锤,当此之时,为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视之,方喜金之益精炼,而惟恐火力锤煅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煅炼之有成矣。 </p><p class="ql-block">某平日亦每有傲视行、轻忽世故之心,后虽稍知惩创,亦惟支持抵塞于外而已。及谪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能有所见,始信孟氏“生于忧患”之言非欺我也。尝以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故无入而不自得”。后之君子,亦当素其位而学,不愿乎其外。素富贵,学处乎富贵;素贫贱患难,学处乎贫贱患难,则亦可以无入而不自得。向尝为纯甫言之,纯甫深以为然,不审迩来用力却如何耳?近日相与讲学者贤之外,亦复数人,每相聚辄叹纯甫之高明。今复磨励若此,其进益不可量,纯甫勉之! </p><p class="ql-block">汪景颜☆近亦出宰☆大名,临行请益,某告以变化气质。居常无所见,惟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平时愤怒者到此能不愤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处,亦便是用力处。天下事虽万变,吾所以应之,不出乎喜怒哀乐四者。此为学之要,而为政亦在其中矣。景颜闻之,跃然如有所得也。甘泉近有书来,已卜居萧山之湘湖,去阳明洞方数十里耳。书屋亦将落成,闻之喜极。诚得良友相聚会,共进此道,人间更复有何乐!区区在外之荣辱得丧,又足挂之齿牙间哉 </p> <p class="ql-block">译文: </p><p class="ql-block">与你分别之后,有人从武城来跟我说,你刚到家,令尊很不高兴,家人对你辞官归乡的想法很有意见。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中惋惜,随后便又心中大喜。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从南京来,说:“纯甫已经上任,但是上下级的关系相处得不太融洽。”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中惋惜,随后便又大喜。我所惋惜的,属于俗世的私情;而我所大喜的,纯甫你应该知道原因。我岂能因为对纯甫你小小的不忍,而不让你接受“动心忍性”的磨炼,以获得更大的成就呢?这好比金属冶炼的过程,需要经烈焰的冶炼、遭钳锤的锻打,此时,身为金属痛苦万分。然而在他人看来,高兴地看到金属越来越精纯,还唯恐冶炼、锻打得不够。等到冶炼完成,相信金属也会为自己经历挫折锻炼最终成为精金而欣喜不已。 </p><p class="ql-block">我过去也常有傲视同辈、轻视世俗的心理,后来虽然也稍知警醒克治,也只是在表面上应付搪塞罢了。直到谪居贵州三年,尝尽了各种苦难,然后才有所得,才真正相信孟子“生于忧患”的说法没有欺骗我。我曾经认为:“君子素其位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灌,行乎患难,故无入而不自得。”其实,后世的君子,应当“素其位而学,不愿乎其外”。素富贵,学处乎富贵;素贫贱患难,学处乎贫贱患难,则亦可以无入而不自得。这些话,我曾对纯甫你说过,你也非常认同,不知近来在这方面用功程度如何?最近一起论学的人,除了宗贤之外还有几位,每次聚会时,大家都会赞叹纯甫你的学问高明。如今你又遭遇到如此磨砺,你的进步必将不可限量。纯用一定要努力啊! </p><p class="ql-block">汪景颜最近已出任大名县知县,临行前向我请教,我告诉他要学会“变化气质”。平的看不出来效果,只有遇到利害,经历变故,遭受屈辱,平时会愤怒的,到此时能不愤怒,时会忧惶失措的,到此时能不忧惶失措,如此功夫才有得力处,这也就是用力处。天卜手虽然千变万化,我们应对的办法,不外乎“喜、怒、衰、乐”。学的要点,也是为政的要点。社景颜听后,非常兴奋,如有所得。湛甘泉最近也有来信,他已在萧山的相湖择处而居,那里离阳明洞只有数十里,书屋也马上落成,我听后非常高兴。好友有机会聚在一起,共进圣贤之道,人间哪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啊! </p><p class="ql-block">区区身外的荣辱得失,又何足齿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