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印象之八：九眼桥，安顺廊桥

王素艳

　　注：文字首发于本人微信公众号“素简”。配图为本人拍摄照片。



　　听说，如果没见过九眼桥和安顺廊桥，便没真正到过成都。

不知此言准确与否。

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我起心动念，去寻这两座桥。沿途，窥见一群人伏在对面栏杆上远眺，江畔大厦的灯光如湟湟流水覆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影影绰绰的背影竟似一丛颤巍巍的花。

“看见那几个桥洞没？”路旁收摊的大姐说，“九眼桥。”

我说：“哦。”心想，“原来，这里就是武侯区、锦江区一环路交界啊。”

可惜，我和九眼桥之间隔着宽宽的马路和川流不息的车，一时过不去，只好继续前行，直到走近安顺廊桥。

　　安顺廊桥位于九眼桥后方。常有人将其与九眼桥混为一谈。

其实，安顺廊桥就是安顺廊桥。

据说，“其最初的建筑踪迹可追溯至元代，距今大约600余年。”“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在《东方见闻录》中提及，安顺廊桥是他印象中较为深刻的四座大桥之一。”不过，此桥后来遭遇洪水，屡次重建均未成功，直到2003年才以崭新的面貌闯入世人眼帘，全长81米，宽6米。

廊桥南侧有座牌坊，不甚高大，却很雅致——红墙青瓦，飞檐翘角。在夜雨和橘色的夜幕笼罩下，牌坊前的台阶湿漉漉的，像若即若离的长短句，衬得桥下的回声不疾不徐。而桥旁的合江亭仿佛一缕沉寂的香，在府河与南河交汇处徜徉。

　　拾阶而上，看桥栏上镌刻的梅兰竹菊图案，看牌坊后壁上用骈体文撰写的《廊桥赋》，看喜庆的锦鲤灯和“华彩永续”四个大字相映成趣……恍惚觉得穿越了时空，这错觉竟也是湿漉漉的。

　　“八点钟，平台上有表演。大家可以下去看。”一位工作人员大声说。

平台是《廊桥赋》前面的空地。

沿阶铺陈的红地毯仿佛一道淡淡的水痕，伴着小女孩的童谣——《王婆婆在卖茶》悄悄蔓延。

手持琵琶的女子盛装登场，一柄晶莹剔透的扇子巧妙地簪在发髻间，宛如四川清音，温婉，美妙。她弹唱的是《小调成都》。几位伴舞的少女恍似初绽的新叶，淡雅的衣饰、灵动的舞姿仿佛叶子的边缘和脉络。

　　盛景当然少不了文人墨客的唱和。

俊逸的书生出现在《廊桥赋》前方，宽宽的袍袖如百年风骚，朗朗的吟诵如华彩的乐章。“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篇篇名作在豪放或深情的吟唱中舒展，在观众的目光中回旋。这个片段便名为《诗乐华章迎八方来客》。

　　接下来，是《锦官城里少年郎》的主场。几位英气逼人的小伙手持团扇，舞姿翩跹若惊鸿。他们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手心紧紧攥着历史悠久的故乡，脚下如莲花绽放的是无穷无尽的远方。

　　当唱童谣的小女孩和吟诗的书生也加入他们，一问一答间，锦官城的前世今生如一幅卷轴徐徐展开。

　　“庆祝祖国75周年华诞！”小女孩话音刚落，隆重的“廊桥华彩”亮灯仪式开始了。280余盏红灯笼和锦鲤灯渐次亮起，仿佛一串串夜明珠辉映着苍茫的夜空、浩渺的大地，以及日夜流淌的江河水，如烟，如雾，如梦，如歌。

　　循着灯光走去，一面巨大的红色背景墙映入眼帘，上面，“成都”两个字仿佛蜿蜒的锦江。

穿行在锦绣的灯笼部落，只觉两只眼睛不够用，两只耳朵也变成了蒲公英。

　　牌坊对过的马路早已是人声鼎沸密不透风。各式各样的摊位排成了一字长龙，绒花、棕编、蜀香、扎染、风车等手工艺摊位尤其引人注目。更不用说数不清的美食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与路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以及此起彼伏的酒吧咖啡屋茶馆……相偎相依。

　　早听说过赵雷演唱的《成都》，某日清晨也去觅过他歌中的玉林西路的小酒馆，但是，在江水般奔流不息的夜里，在古老而现代的安顺廊桥桥头，与这些或华丽或淡雅或文艺或抒情……的酒吧狭路相逢，我仍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音乐是生活的诗和远方”——这是其中一家酒吧的宣言，像灯笼一样耀眼，也像时间一样缠绵。

　　旁边，清澈的吉他声幽幽传来，铿锵的手鼓声浅浅落下。

我像一缕风，穿过一个又一个窗口，看台上热烈如火或沉静如水的歌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台下，人们或静静地品酒，听歌，或交头接耳传递一个秘密，或喃喃自语，讲述没头没尾的故事。澎湃的浪潮中，他们都在奋不顾身地追赶走得太快的灵魂。

　　前面是廊桥市集。

　　也许是酒吧街的霓虹太浓烈的缘故，廊桥市集置身其中，竟似一株三叶草，恬淡而温柔。

市集中间的竹编看台上，一道道水痕似脉脉流淌的油彩，将如诗的情愫折射到水粉淡绿明黄绛紫……的灯笼上，看它们和凤凰、祥云图案一起轻舞飞扬。

　　看台一侧，有许多人伏在栏杆上，遥望合江亭中翩翩起舞的影子。

　　当颜色瞬息万变的光电凤凰倏地掠过天空，人们不由得齐声惊叹，仿佛一个动人的传说即将降临身边。而一艘艘精美的游船缓缓驶过，一道道浪花如影随形，又似满载游人的梦想奔向大海般辽阔的远方。在灯光映射下，水面斑斓无比，绮丽无双。眼前的一幕不由得让人想起了梵高名画——《罗纳河上的星夜》。

　　再往前，是一个小广场，很适合人们在酒足饭饱之后慢慢遛弯。不知为何，骤然将目光从七彩的江面上收回，眼前灯火阑珊的小广场竟变成了一副黑白照片。

在幽暗的角落，有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在安静地唱歌。他面前除了麦克风、手机支架，还有一个二维码，上面写着“扫码点歌”。

“而现在就算时钟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分不开，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他演唱的是莫文蔚的《忽然之间》，歌声朴实无华，却真情流露。在我听来，小伙的演唱并不逊色于那些酒吧驻唱歌手。

也许，他在寂寞中等待，等待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

　　就像春雷琴，在遇到雷威以前，也只是一棵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松树而已。

　　如此，走着，想着，不觉踏上了通往九眼桥的路。

这里也有酒吧一条街。民谣是这条街的主旋律。

　　不知民谣祖师爷有没有来过九眼桥，有没有在阳光充沛的午后或是月色朦胧的夜晚，轻轻地弹着吉他，轻轻地哼着歌，把关于成都的饱满的想象一粒粒撒在地上。

而那些种子，正像“隔壁子”投射在门前的影子，慢慢发芽；像“豁巴适”匠心独运的素茶，未经熏花；像“小巷”关于“人生海海”的感悟，奔流而下；像“小城故事”檐下骏马飞腾的挂画，勇闯天涯。还有“808”，“窝子”，以及其他。

　　有人在唱黄家驹的歌，是个女孩。原来，摇滚乐在九眼桥也会变得温柔。

其实，在九眼桥一带，人们多半会通过最自然的方式找到最舒服的状态。

　　小商贩也不例外。

通往桥边的路很拥挤，各种各样的摊位挨挨挤挤。摊主在应对顾客的间隙，有的卷一支烟，默默倾听水流的声音；有的双手支颊，鬓角的碎发仿佛流畅的乐符悬挂在口边；有的与左右邻居拉呱，忙里偷闲，给陌生人讲解九眼桥的故事……

而我，仿佛远道而来的山泉，终于打湿了传说中的九眼桥，却意外地发现它有三个大孔、十二个小孔。

　　听度娘说，九眼桥始建于明万历年间、补修于清乾隆年间，距今已有400多年历史。关于这座桥，清末傅樵村著的《成都通览》记载如下:“九眼桥，古名洪济桥，明名锁江桥，九洞，长四十丈，宽四丈，高三丈。乾隆五十三年始改名九眼桥，石栏，拱背型大桥也。”

何以今日所见与历史记载不同？

原来，曾经的九眼桥有碍泄洪，被拆除。2001年重建。尽管外观有变化，但是，人们依旧保留了它原来的名字，正如守护一段长长的无可替代的记忆。

如今的九眼桥已由一座桥变成一个以九眼桥为核心的区域，被誉为“成都东南形胜之地”。

我忘了自己在栏杆边站了多久，正如那些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的人们记不清喝了多少酒，听了几首歌，心底泛起多少情思。

　　成都的夜色啊，浸染一切，仿佛万千圣手挥毫泼墨，酣畅淋漓，又像丝竹管弦齐声奏响动人的乐章，那么空灵。

“如果没见过九眼桥和安顺廊桥，便没真正到过成都。”——这话虽武断，却不无道理。因为，这两座桥背后是成都如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是成都人自在生活、自信人生的源泉之一和真实见证。

我很庆幸见过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