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生,仿佛是由无数记忆的碎片与飞逝的当下堆积而成的沙塔。我们奋力建造,潮水却漫涌而来,将痕迹一一抚平。由此看来,从来到去,人生或许本无确凿的意义——那些瞬间的美好、刹那的失落、短暂的欢愉与无可名状的忧伤,都如梦幻泡影,亦如朝露电光,存在过,便已值得。</p><p class="ql-block"> 既然过往不可追,未来不可期,我们唯一能紧紧把握的,便只有当下。然而,“当下”并非一个扁平的瞬间,它如同一个深邃的容器,容纳着不同层次的真实。</p><p class="ql-block">第一境,是物质之层。</p><p class="ql-block"> 这是最基础的维度,关乎身体的满足与感官的愉悦。饥来餐饭,倦来眠,满足了,便愉悦了。此乐直接而纯粹,如同溪水漫过石阶,但也随之流逝,需要我们不断地重复追逐,方能维系。</p><p class="ql-block">第二境,是精神之层。</p><p class="ql-block"> 当基础的欲望被安顿,心与灵便开始寻求更深刻的融合。我们通过阅读、思考、艺术与创造,在认知的版图上开拓疆土,安放情感。这一层的喜悦,来自内心的丰盈与共鸣,它不假外求,因而更为持久与安宁。</p><p class="ql-block">第三境,是神性之层。</p><p class="ql-block"> 许多人谈论,却鲜有人真正抵达。它近乎一种“天人合一”的体验,是与万物共呼吸的同在感。它并非迷信,而是在深切的经历与感悟后,对生命本身产生的一种超越性的敬畏与联结。</p><p class="ql-block"> 这种境界的攀升,恰如我们品味古诗词的旅程。</p><p class="ql-block">年少时,谁人不爱李白?</p><p class="ql-block"> 爱他那“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爱他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自信。那是生命最原始的酒神精神,醉饮高歌,仗剑天涯,将整个世界视为青春的背景板。行至中年,却愈发读懂杜甫与苏东坡的滋味。在“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苍茫中,我们听到了个人与广袤时空的深沉对话,那是一种接纳了生命寂寥之后的宏大。在“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里,我们学会了与内心的风雨达成和解,那是一种认清了生活真相之后的从容。从李白的“出世”豪情,到杜甫与苏轼的“入世”智慧,我们喜欢的,从来不只是诗句,而是那个在岁月流转中,不断成长的自己。人生这场旅途,山一程,水一程。我们背负行囊,走过晴雨,尝遍冷暖。最终所寻求的,或许并非是某个光辉的终点,而是一种内心的抵达。</p><p class="ql-block"> 当千帆过尽,回望来路,所有风雨与晴朗,都融汇成生命原本的底色。那一刻,我们终于能够真正领悟东坡居士那句词的境界: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