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国核试验基地(下-附一)

郭福贵

蒙冤日记之一:受审(1983-6-22至1983-9-5计76天) 1983-6-22回到基地，住在马兰。 1983-6-23奉命进场区辛格尔，住六大队部。 技术总队纪检书记黄培升在党员学习班上讲:有些大队领导，一点党性都没有，捞东西捞得太多了。下步要查。有的给他发电报、写信，什么作风。 1983-6-24四门不出，避免嫌疑。停职反省，闭门思过。束手待毖，负荊请罪。 1983-6-28晚，检査交黄副政委。 1983-6-29下午，王支旺来，言:5月21日，东村我处被查封后，一次，干部科郭科长说\有三千多元，准备起诉。大队长王成云接电话:基地问\我什么时间来的？ 查:大队党委员会记录:1982-7-1,大队长王成云讲\郭副大队长在山下，一些问题可以自行解决，重大问题必须通气。凡在山下负责工作，并处理有关事宜，出了问题，由党委负责。行管由老郭负责。 1983-6-30朱曰:我的检查，总队常委正在传看。感觉就轻避重。X不让李多来我处。总队孙根福政委讲:六大队郭福贵副大队长到了犯罪的边沿。一一王当日夜1时多说 1983-7-1总队政治部殷诗荣在布置总结工作会上，谈奉公守法、不侵占战士利益时说::有的干部不好好工作，从81年开始，东一块西一块凑集木料。写个检查，很不像样子，看来是不满意、不深刻。 六大队教导员黎三怀请示黄:郭可否参加总结？黄答复:在这附近可以工作，其它地方不要去。 1983-7-2下午5:30，总队党委秘书叶长周来说:你的检查正在常委中传阅，看你的态度来回绕圈子，避重就轻，比较严肃，比较生气。 难道就真该我倒霉？我真知道\走的、在的，比我官大的、比我官小的，做家具比我多的，确实大有人在。可为什么轮到我的头上，就过不去了呢？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为什么事情这样使人不如意。急流勇退，没能退得成。可多呆一年，给我心灵上造成了多大的创伤，给我的声誉造成了多坏的影响，给我的后半生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想得开点吧。事到如今，只得低头，以后再说吧。凡事，应作长远计较。那些拔弄是非的小丑们，那些横行霸道的老爷们:你们的明天如何，我将试目以待。一一深夜2时 1983-7-11晚饭后，孙政委谈:如果反映出问题来，一样处理。 难道首长们真不知目前部队的实际情况吗？各家摆着的家具，转业走带的东西，他们都没有见吗？难道共产党的斗争，确实是无真实可言吗？难道这些官老爷，竟是如此耳目闭塞吗？难道他们这样对待我，就能征服人心吗？可他们真能代表党吗？制伏一个就要离队的我，就能显出他的伟大能耐吗？共产党，不会是这样横眉竖眼的，不会是像他这样残酷无情的。忍耐着点吧一一真诚的同志们，不要为我过於担心\我会活下去的。他们这个样子，总有人会忍耐不住的，总有人会暴发的。 一一深夜3时 下午，周前友向总队首长书面反映我的情况。总队黄副政委给六大队黎三怀教导员来电话说是“给郭福贵唱赞歌"。 1983-7-13器材员谢进有在机关交待至下一点。 1983-7-14午，交《我的再次检查》。黄说:周反映情况是帮倒忙。还举316团拒捕随文义例子。 上午，总队总结:基地三令五申，严禁私做家具。郭福贵混水摸魚，侵占国家利益。 1983-7-155时，李先虎听刘科长说:殷诗荣讲\郭福贵脑袋瓜好用，但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是榆木圪塔。王成云还听说:殷说\郭福贵的头难剃。戏↖ 1983-7-22昨晚，王成云、李洪阁被总队首长殷叫去，言:中心意思叫我争取主动，基地直接掌握情况，很重视。还说:王建尧给我铁皮。说牵涉好多人:刁显光、王建尧、仝昭富、谢进有。并言:谢进有调离器材员岗位，不能调级。并说:我在马兰就活动了。一一指我与大队长王成云落实留器材汇报一事。说:王建尧己交检查。 即使级不调、不让我转业、开除党籍、上法庭，我也不能违背良心说瞎话。 1983-7-23下午，殷诗荣主任传达文件后讲干部问题时说:有的干部认为自已脑袋瓜子好用，我们也不是愉木圪塔，光想对付的办法，态度不诚实。说在连队怎么廉洁奉公，还做家具。有的干部、志愿兵为他通风报信，减轻罪责。谁见证，谁承担这个责任。 1983-7-27切记，对任何事，都要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切记，我是被审查的人，我做了几件家具一一人家掌着大权，犯在人家手下，不得不低头。从此:1、接客要深刻谈自已的教训。2、不能乱说乱讲。3、尽力控制感情，不要意气用事。4、设法丰富自已的生活，想得开点。要从最坏处着想，尚若以问题没查清为借口，不给我调级，不让我转业，进而起诉，不就把我坑苦了。切不可麻痺大意。一一晚9时 1983-7-29午1时，黎三怀教导员开过节会回来说:会后问干部科陈海忠，我的调级\问题弄清前，弄不好是缓调。给老总队长付才打电话，付说:已给孙政委说过，说是基地胡政委直接抓此事。缓调，也没法。能说尽量说。给基地党委秘书张有庆老同学打电话:胡政委在常委会上讲的，问题不清的缓调。业务部门也不好更改。等着，尽快弄清楚。基地有这个权力。 1983-7-30原来，我相信一切人。如今，似乎连谁都不可以相信。 晚，殷诗荣主任责问我:帐篷不用，走时家具用什么包？床，回来，一个副大队长不能用木工做？板，为什么不给19队？为什么和你的放在一块？……对于不了解、又不理解我的领导，我除了用发自内心的哭声、来表示回答，又有什么其它办法呢？你越解释，他的火越大，气越大，越对你不相信。 晚饭前，给爱妻写信，我的泪不觉流了下来，随后放声痛哭达一小时之多。宋西本(副大队长)、黎三怀(教导员)来安慰。一一10时 1983-8-11今晚得知，这次转业还没有我(李先虎、叶长周来)，后到志全处得到证实。这无疑是对我的一次重大打击。这一决定，对我本人来说，无大所谓。但当我的妻子得知后，她是否能经受得了。我担心的是她的病情加重，还担心我的小儿子、在这一生的重要时期学坏不学好。 我不相信，这是共产党处理问题的正确方法。一些人，身居高位，做的输了理，为了整人，就靠权势。还以什么组织名义。好吧！我永远不会低下高贵的头。我相信:正直是会胜利的，善良是会胜利的。我的问题，我检查;我的错误，我改正。但我不能随杆爬。屈服於权势，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来日方长，时刻准备着。开始学习一些东西吧\复习高中数学，学习邓小平文选。一一晨4时厂 1983-8-12上午，总队负责我问题的纪检干事曹其领来说:处理不会轻了，要有个思想准备。此事在基地……王成云给李志全说:总队想处理处理，让走算了。领导让适当放个风:能判刑，基地让起诉。总队要处理重一些。王问:开除党籍？留党察看？曹:没说。 让那些投机的人们，去痛快地生活吧。因为傲慢，我不得不吃苦头。但我的生性，永远不会投机。一一午11时 挨着吧。人的主观往往不能适应客观，只能面对现实。但千万不能悲观。信心、勇气，才能给人以力量。但对自已来说，教训一定要接受。有人，就是靠整人生活的。他们指贵、批评别人的，他们做起来却更加变本加利。什么实事求是，什么公正平等\那不过是他们整人的借口。他们自已却可以凭老关系感情用事。事到如今，无可奈何。由他们随意发落吧。忍耐，忍耐，再忍耐。沒有谁能为我解忧消愁。还是想得开点吧！人生啊，人生，人生为什么如此之艰谁？我这一生，为什么在关键的时刻，总不能驾驭自已的命运呢？骄傲，是我历来栽根斗的老毛病，加之这次又做了几件家具，这就非要吃苦不可了。老婆孩子也跟着我倒霉。教训确实是惨痛的。我为党工作的大好年华，耽误了一年，还得耽误一年。这一年，绝不能白白浪费过去。一定要排除各种干扰，尽量多学点知识。多学一些，对于自已的胸怀宽阔，也有好处。过於烦恼，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不是也就这么回事了吗。还得向前看！ 下午，接到娇儿亲笔给我的第一封信，汇报了他的考试成绩，谈了他们母子在家的艰难生活，说他也常闹病，一次还输了液。不觉，我泪如泉涌;随后，放声痛哭。天那，还要让我作出多大的牺牲？可事到如今，还走不成。我除了怨恨自已之外，再怨别人，又有什么用呢？果子再苦，也得吞下去。别无它路。随后，给岳父母、娇儿、内弟写了信。一一晚2时 今晚，写完《我的系统检查》。 不用梦想谁能为我发慈悲。不要把形势估计得太乐观。不然，届时会承受不了的。 李志全、于孔信来安慰。 1983-8-13解遂成来安慰，又哭一场。除了我的部下能理解我，谁还能理解我？尤其是首长。一一1:30 19983-8-16邢说:在高峰处见刘国璋说:基地胡政委20日谈话退休，对我的事有利。过的事出。事越多，对我越有利。 1983-8-19今晚，交上综合检查。总队副政委兼纪检书记黄培升让挖根源两条:一是严重个人主义，私字澎涨;二是斗志衰退，离队思想作怪。一一写至凌乱6时 1983-8-20今晚，又上交检查，黄让写下危害，公开承认错误。写至凌晨3时。 1983-8-21昨晚交上去我的系统检查。 事发至今，已经三个月了;归队，也已近两个月了。这三个月，是灾难的三个月。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痛苦、最难熬、最悲伤、最愤恨的三个月。一些人不调查、不了解，听到一些不实反映和风言风语，想整我抓我为典型。他们为了达到自已的目的，或许显示一下自已整人统治的才能，或许在上司面前显示一下自已的高超本事，不惜采用恫吓、逼供等手段，还以势压人，不让你说话、申述，不遵重我的民主权利;他们可以不根据事实，任意做出结论。这不能不使我感到冤屈、气愤。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坚持实事求是，凭党心良心说话，我是不能顺杆爬的，也是不能顺口溜的。这应该是我的人格和骨格。 1983-8-23昨天上午，开始(右)偏头疼。我真担心，经过这次打击，脑神经受到刺激，而贻误我的终身。 1983-8-24昨天，李给我说:听王成云说，老总队长付才找总队孙根福政委(原任总队政治部主任)说\"看问题还得客观一些吗，以前也有咱们教育的问题吗！为什么我们一些首长，非要抓住我不放呢？一一上午7时 1983-8-2419队木料，为什么不向大队报告？另说:谢进有留底是新写的。假证。 1983-8-25下山清查。曹其领、李洪阁去办。李说:黄讲\不要让他乱转。曹开始说:让住我处。临到马兰，又说不让。不要我和看家的、还有王建新接触。还说\不然，对我不好。 1983-8-27下午，基地党风党纪讲评。基地政治部许瑞忱主任:技术总队六大队副大队长郭福贵，利用职权，为已谋私，侵占公物，价值1700多元，做大衣柜、写字台等物，现正停职检查。一一何说 1983-9-1戈壁遭难八三夏，精神折磨留疮疤。无法自明苦果吞，何日包公晴天显。 1983-9-2别人如此我如此，别人无事我被查。别人平安我挨整，不白之冤何日平。我自知我做了些什么错事，我自明我有多高的觉悟。终有泰山压顶，我也不愿说一句违心话。终只剩我一人，事实也总得坚持。在这危难之际，我看清了各色各样的人。有的人，为了保全自已的名利，不惜在耍滑头。有的人，为了怕粘连自已，不惜丢掉多年的友谊和交情。有的人，为了紧随权势，不惜上纲上线、以取得权势的欢心。有的人，在事实真理面前，也不敢说一句正义之言、真实之语。可怕！实在可怕！！然而，耐心等待、忍受，才是良策。目前，尚无它法。应该学习郭老\"自已认为正确的见解，不怕违众，不怕孤立，敢于坚持"，才行。一一下午5时 1983-9-3吴顺辉写在我处领过一把钳子、一把起子。 浩翰戈壁，如此之大，怎么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呢？不应该这么想，这是悲观论调得出的结论。我是世界的主人，我的胸怀应该包括整个宇宙。虽然暂时遭受了一些挫折和误会，但历史是向前的，前途是光明的。应该鼓足生活的勇气、提高前进的信心，向着未来，勇敢冲锋。一一早8时 1983-9-4黎三怀早说:曹其领打电话问我是否6月22日归队？ 1983-9-5为什么"首长"的主观臆断，却可以代替党的政策，可以代替客观存在的事实？这难道是今天的时代，应该出现的正常现象吗？我固然有点神经失常(由于受的刺激太重)，但我的神志偶尔还是清楚着的。是现在申诉，还是更待以后？因目前还在无穷尽地调查着，并没有给我做出最后结论。 自已的童年，是在太行山的深山沟里度过的。记得那时，我经常爬山。爬山，锻炼了我坚强勇敢的性格、奋发向上的精神。今天，我处于危难之中。早上起来，爬上住地附近最高的小山头，不由不使我想起我的童年。因为爬山才能使自已明白:前进的道路，无有止境。永远向上，才是可取的。还使你能\站得高，看得远。所以，自已一辈子都要发扬爬山精神。一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