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老白

风之子

　　今年暑假，女儿高考后等结果，我们一家去青海自驾游。这趟出行是我给女儿的许诺，高考复习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女儿压力很大，我给她画饼，说坚持完这段时间，我带你去看最纯净的星空。我这人经常完不成其他任务，但对女儿的承诺一般都能兑现。作为男人，可能不是一个好员工、不是好兄弟、不是好丈夫、不是好儿子，但一定要努力做一个好爸爸。

　　自驾游没有规划，走到哪里算哪里。看完茶卡盐湖，时间尚早，回西宁三百多公里，我也不想走回头路，纠结了半天，我想起了海子那首著名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临时决定去德令哈。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是在抄汪国真、席慕蓉的诗、看琼瑶的小说中渡过的，多少有点文艺情结。我想去德令哈，看看海子诗情泉涌的地方，在这座荒漠中的城，看能不能想起某个女人，在妻子不注意的时候，从心里默默地喊几句“妹妹，今夜我在德令哈！”

　　驾车一路向西，夕阳下的天际好低好低，高速公路好直好直，如果一直这样向西，会不会走到极乐世界？德令哈是蒙古语，意思是金色的城，可能夕阳下的荒漠呈金色。城外确实有成片的青稞田，一望无际的那种，巴音郭勒河浇灌了这片充满诗意的土地，微风拂过，麦浪翻滚，只是还没有成熟。至于我许诺女儿看最纯净的星空，有点失望，繁星点点，并不密集，不太让人满意。那一夜我想了一宿，也想不起一个女性，能让我特别地告诉她：“**，今夜我在德令哈。”

　　我在德令哈写了一篇《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的短文，发了朋友圈。我的同学白耀栋看到了，留言让我走甘青大环线，去张掖市看他。

　　大学同学白耀栋在我们宿舍8人中年龄排行第七，高三应届考上大学，不像我们是复读才考上的。白耀栋年龄小，为人真诚纯朴，同学们都喜爱他，亲切地叫他“小白”，这一叫就叫了大半生。我排第四，大学同学都叫我“老四”，听着像叫我“老师”，我也挺受用，像我真有学问一样。

　　二十岁左右正是一生中最具活力的年龄，大家都肆无忌惮地挥散着青春，打篮球、打乒乓球、打游戏、炸金花，就是不爱学习。我们宿舍藏龙卧虎，个性独特，现在回想起来，除了我，人人都是精英，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潜质。

　　我们是九七届大学生，九八年开始扩招，那时候考个大学不容易，尤其考个本科，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也算那个年代的天之骄子。没扩招前，凭本事考大学，知识改变命运，农村娃只要聪明学习好，考上学就改变了人生。农村孩子向上跨越留下了高考这个通道，我能从农村走出来，要感谢高考政策，否则，说不定我年年上新疆务工忙于养家糊口。

　　咱们先不说小白同学了，先谈谈大学扩招。先顺顺气，不然容易说出偏激的话......据说这个馊主意是武汉大学一个经济学家提出来的，目的是为了缓解日益严峻的就业形势。二十年后看仍然利大于弊。但大学扩招伤害最大的是农村人，如果考大学门槛高，考不上学一门手艺，成为一名合格的劳动者也是不错的选择。现在择校、补课、考研产业化，农村学校凋蔽，城里学校超大班，老公辛苦打工，老婆在城里陪读，家里庄稼靠老人耕种，全家人倾其所有供子女上大学，最后无法就业。这堵住了阶层间的流动，很不正常，不说了吧。

　　我们这代人运气不好，拿我来说吧，高三复读学着精神都不正常了，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第二年开始扩招，考大学容易多了。到了结婚年龄，小县城有工作的女青年少，找对象比找金矿都难，愁的直掉头发，现在有工作的女青年比男青年多，愁嫁不愁娶了。想买房结婚，房地产价格开始飞升，好不容易凑够首付，二十年还清房贷，房地产进入了低谷期，房子不那么值钱了。到了生育年龄，那时候我很硬，计划生育政策更硬，超生丢工作、多生不提拔，等枪都生锈了，计划生育却放开了，鼓励大家拼二胎、生三胎。好像有人用上帝视角在盯着这代人，啥好事都赶不上，时代欠我们这代人一个历史性的道歉。

　　人过中年，愤青的冲动还是没改变，写同学老白扯了半天大学扩招。不过也没有什么，我写短文只因为我想写了，又不赚稿费，质量不高没关系。再说了，据说人类进化的源动力就是撒慌、胡扯蛋、说是非，哪有那么多的正经话题要说呢。除了呼吸、吃饭、睡觉，其他都不是大事。

　　我长小白一岁，小白比我聪明，但我比小白爱幻想，上大学时我俩关系最铁，经常一起玩，一起上自习，有小心思了也愿意和对方交流，我知道他暗恋哪位女生，他也知道我对谁有意思。时间不知不觉混了四年，到了毕业季，优秀的小白签到白龙江林业管理局，户口要转到陇南地区武都县两水镇，和我成了老乡。在我的毕业留言册上，他意气风发地写到：“兄弟，我们共饮白龙江水，一起奋斗创造一片新天地！”不优秀的我没有签到单位，灰溜溜地回了家乡，不知道未来将去何方。

　　白龙江林业管理局是省属单位，用几十年时间砍完了白龙江上游几十万亩天然林，九八年大洪水后，长江上游不让砍树了，林业产业面临改制。作为当地人，我们对这个单位没有好感，虽然天然林是国家资源，但破坏了生态要让当地人承受。改制后，在张掖市高台县南桦镇划了几千亩荒滩种葡萄，成立了南桦林场，小白就是南桦林场招聘的第一批大学生，是负责葡萄种植的技术员，最后他没有来陇南，没喝过一天白龙江的水。

　　我们大学专业是果树，主要学北方果树里面的葡萄和苹果，也学梨和桃，但不是重点。当时系里面一个老教授研究了一辈子的枣，是国际知名的枣专家，专业课里面枣也占了很大的比例，但主要还是学葡萄。所以小白是我们同学里面专业最对口的一位，大学培养了他，学以致用立即用于生产实践，同学们都很羡慕，他也不用走其他弯路，不像我，典型的“二转子”，啥都懂点，啥都不精，我都不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

　　小白同学比较全面，除了专业强以外，处理事情方面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与人交流沟通娓娓道来，在心平气和中把问题解决了，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行政才能。我看好小白，这样聪明、踏实、全面的小白，一定会有一个精彩的职业生涯。

　　离开德令哈，穿过大柴旦，翻越当金山，夜宿阿克塞。阿克塞县城很小很干净，羊肉特别好吃。当地特产敦煌杏，又大又糯又甜又黄，特别好吃，现在想起来都流下了激动的口水。我想多买些，妻子不让，说你又不是没吃过杏。等吃完想再买一些，已经找不到了，气得我大半天与她没说一句话。与人相遇是缘份，与物何尝不是呢？日啖敦煌杏两颗，不辞长做酒泉人，有生之年，我还要再去阿克塞，不为羊肉，不为女人，只为杏。

　　我告诉小白我要来看他。那天下午，他预订了高台县最好的宾馆，在高速路口等我。在夕阳的余晖下，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拉出了长长的影，小白就站在影与影的中间，显得那样单薄和落寞。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内心不由自主缩了一下，小白满头白发，小白变老白了。

　　甘肃农业大学的校园外侧就是黄河河堤，上学哪会儿，我俩曾经无数次走在河堤上畅想未来，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干一番无悔于一生的事业，希望与一位温柔美丽的女人共渡一生，希望有权、有钱、有闲、有意思，希望自己胸中有丘壑、纵横捭阖、仗剑走天涯……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满头白发。我想同学情深的最大意义是你见过我年轻时的样子，我影响中的小白湿润如玉，才干又那样全面，只要按照常规一步步发展，必将有一个精彩的人生。但是，河西走廊的风霜没有放过他，他与他亲手种植的葡萄树一起渡过风风雨雨，现在葡萄园颀颀向荣，他满头白发。

　　下面开始叫老白。老白其实并没到该白发的时候，他才46岁。有人说过，男人十年长大，二十年读书，十年碰壁，十年历练，五十岁成熟，开启一番事业。如果按照这标准，老白我和正当壮年，正是提枪上马一场拼杀，创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心疼老白的白发，他一定经历什么，二十年时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小伙长成了一个有故事的大叔。

　　老白知道我爱吃肉，上学时我就爱吃，这是我唯一坚持下来的好作风。人生在世，大碗喝酒不擅长，大口吃肉能做到，大肆找女人没资源，总得占一项吧，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还有一套Y染色体。他知道我的饮食习惯，给我们一家要了一桌牛羊肉，红烧、黄焖、手抓都点了，排骨、腊肉、酸菜鱼一样没落下。他的热情挡都挡不住，我就是再爱吃肉，也不可能把这一桌肉都干完。还好他现在不知道我还爱吃豆腐，这是我最近几年培养的饮食习惯，不然他又要家常豆腐、麻婆豆腐、石锅豆腐一样来一个，不吃对不起他的热情，吃了对不起我的身体。尽管我拼命地吃了，还是只吃了一小部分，虽然盛情难却，实在太浪费了。

　　席间我们聊起了职场遭遇，我很好奇他经历了什么，怎么一下头发全白了，上次我们毕业16年后在兰州聚会时他还一头浓密的黑发。老白是个很全面的人，不管是技术能力还是为人处世，都在我们同学里面排在前面。参加工作以后，他很快独当一面，成为中层领导，带领300多名工人开荒种植葡萄，按照这个固定的版本，似乎人生应该顺风顺水。就在仕途要再进一步时，遇到竞争对手，只能二选一。对手用马克·吐温小说《竞选州长》的套路，深挖他负责单位的账务，管账务的同志不堪打压，再加上有基础疾病，竟然去世了。他内心深深自责，主动放弃，大病了一场，病好后满头白发。

　　我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生而在世，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都有不如意之处，古人为我们找好了心灵出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有余力，则学文”，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活下去，个人得失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白仍然温润如玉，只是眼睛里没有了年轻时的锐气，给我一种世事练达的从容感。我们给远在平凉的宿舍老大打了视频，老大夸我头发变多了。哈哈哈……这是我的秘密，这里就不提了。

　　在高台县的那天晚上，女儿高考录取信息出来了，取到了心仪的学校。女儿很高兴，说高台是她的幸运之地。也许吧，祁连山雪水浇灌了河西走廊，金张掖、银武威，这里是甘肃的粮仓。霍去病将河西四郡从匈奴人手里夺过来，匈奴人带着眼泪歌唱：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这里本来就是风水宝地。

　　第二天早餐，我见到了老白媳妇。老白媳妇是山东人，她爸和老白是同事。老白刚上班那会儿，酒量大、人缘好，再加上河西的冬天太冷，不喝几杯无法抵御严寒。老白和他的岳父喝酒喝出了感情，老岳父一看，酒品如人品，这个年轻人不错，在一次大醉后，岳父承诺将女儿嫁给老白，后来这事便成了。我曾经向老白求证过真假，老白说有这个说法，但不是一场酒决定的，后期的感情培养才是关键。老白大妻子七岁，羡慕得我看了两眼我的老婆，心想这种好事我怎么就没遇到呢。

　　插段广告休息一下。没找到对象的青年人，一定要多喝酒，酒能打开心结，酒能鼓励胆量，酒能激活思维，酒能给你勇气。喝酒要喝我们陇南自己的酒——“山荞”牌苦荞酒，一杯让你茅塞洞开，两杯让你筋骨舒展，三杯让你妙语如珠，四杯让你激情满怀，五杯让你热血沸腾，六杯让你飘飘欲仙。这样你只喝了一两酒，才垫了个底。后续你边喝边打开了思路，感情找到了宣泄口，难事找到了好办法，心中郁闷一扫而空，你才会深刻理解，世事如过眼云烟，这个世界唯有金钱和好酒从不负我。所以，不管是朋友小聚、商务宴请、结婚喜庆、提拔乔迁，请喝“山荞”牌苦荞酒，他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体验。

　　早餐老白给我要了一碗本地人的特色哨子面，以前我没吃过，介于杂酱面和臊子面之间的一种类型，特别好吃。只是面的量太多，一碗面吃完，再也吃不了当地的特色包子了。

　　老白带我去看了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葡萄园，我也特别感兴趣，对于学农的人来说，亲手打造一片种植基地太有成就感了。葡萄园除了几十亩鲜食葡萄，其他几千亩都是酿酒葡萄，甘肃祁连葡萄酒业有限公司就是白龙江林业管理局下属企业。据老白说，祁连酒业的冰白和冰红葡萄原料要等冬季下雪了才采摘，葡萄带着冰碴送到原料车间加工，酿造的葡萄酒风味独特。所以，喝白酒喝苦荞酒，喝葡萄酒喝祁连冰酒，都是酒中的上品。

　　七月下旬鲜食葡萄多数还没有成熟，只有阳光玫瑰这个品种成熟了。阳光玫瑰近几年炒得很火热，前几年一斤卖到40多元，今年价格在每斤在5、6元。老白送了我两箱阳光玫瑰，与市面的很不一样，颗粒大、甜度高，葡萄专家种的葡萄就是不一样。

　　老白现在是正高级林业工程师，技术干部职称的天花板，我很羡慕老白，在葡萄种植这个领域，除了甘农大和省农科院的几位专家，估计在甘肃省，老白的业务水平排在全省的前列。如果从实战角度看，老白可能专业素养更强。我调侃老白，我说你是甘肃葡萄第一人，他笑着说他不敢当，他只是一直在干这件事而已。在荒漠上建起的葡萄园耗尽了老白的青春和志向，但也给了他荣誉、安慰和成就感。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也许我们这代人都老去，这片葡萄园还在，还在给社会每年创造几千万元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讲，老白要感谢葡萄园，是葡萄园让他奋斗留下了痕迹，这也是农业科技干部最值的骄傲的地方。

　　我还参观了西路军纪念馆，内心受到的冲击很大。我想引用雷峰日记里的一段话作个总结：我们每天生活在烈士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时代里，怎么能不满含热泪、播下一粒种子在这片深爱的土地上？

　　老白要送我到高速入口，我不让送，相逢是短暂的，终归要别离。我驾车远去，从后视镜中，我看到老白身影逐渐变小，静静地站在宾馆门口，看着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