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如灯，照亮前行路》

温岚

家风如灯，照亮前行路

 文/秋笋

（一）歌也匆匆，舞也匆匆

　　六岁那年，家里有了第一台音响。四四方方一个立方大小，可以播放录音片，最上层是黑胶唱片机。那时，土墙灰瓦的年代，家里有这么一台音响，已是相当时髦。80年代末，一首《粉红色的回忆》响彻大街小巷，熟悉的曲调也常常萦绕在我们居住的小屋里。

父亲总爱在暮色漫过窗棂时，哼唱起韩宝仪的歌，他轻轻摇晃着脑袋，仿佛要将时光都揉进起伏的旋律中。高胜美的《青青河边草》，更是生活的一抹春色，让人们有了憧憬和希望。打从记事起，她们的名字就深深烙在我脑海。那些老歌，植根于那个时代，温暖着一代人。

父亲性格温和，且精通才艺。雕绘、吹笛、弹扬琴、演戏曲，生活在贫瘠的年代焕发着光彩。乡下一年四季举办的民俗活动，少不了搭台唱戏。年轻时的父亲，跟着戏班走乡串巷去演出。邻家伯母常说，父亲最擅长演“老生”“小生”，乡邻们隔乡搬个板凳都爱追去看。

我人生跳的第一支舞是父亲教的。那时打过的兰花指也似乎在童年里定格，从此再也没有过。

“抬腕低眉，手高点，头微倾。”父亲打着兰花指，慈目烁烁。

他摆动着略显僵硬的身板子教我扭腰、转圈、打兰花。

我如蝶般起舞，发上的花朵在空中摇曳，腰间的褶裙旋风般急转，每一个瞬间都镌刻着童年的快乐。

父亲最爱播放《粉红色的回忆》为我伴舞，律动轻快，节奏感强。父亲像极了孩子王，乐呵呵带着女儿跳起来。一曲接一曲，《舞女泪》的旋律随之扬起。我年幼未谙世事，不知何为舞女，更不知舞女之痛，依然跳得那样可爱，那样开心。

跳舞时，父亲心疼女儿身上的裙子过于单调，便在我手肘画上精致的“手链”。起舞时，链子上的铃铛不曾作响，但我却因得到一条“手链”而欣喜不已。父亲看着眼前的女儿总是笑意盈盈，眼里是无尽的疼爱。

累了，父亲会让我“骑白马”。他很开心，他说是我的“白马王子”。我可以骑着“白马”肆意奔跑，无忧无虑。骑白马、乘疾风、过山涧，父亲紧握着我的双手去看篱笆上的小蜻蜓，去东海捡贝壳，去西游记里打妖怪……

仅有9平方米的小屋里，格子窗木色陈旧，静下来时隐约能听到白蚁啃食的声音。

小时候生活条件并不优越，兜里却装着满满的幸福。那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我只管自己舞翩翩，不知岁月是何年。而父亲为了生活，跳完那段舞，便匆匆收场了……



（二）父亲伏在灯光下，伏在月光里

　　父亲常年出门在外，在家的日子寥寥无几。

对于父亲的管教，我们总是恭敬有加。小时候总埋怨父亲家教过于严苛，擦桌务必擦边，扫地必须扫角，越是隐秘之处，越得多加留心。

挂堂前的竹鞭子，是母亲管教我们六兄妹的“武器”。父亲则打趣说：我可没有你母亲的硬核武器，不过细磨软泡也能养性子。

一日扫完地，我随手将扫把扔在大门外。午夜憨眠正浓，清晨醒来方知大雨已肆虐整夜。棕扫把泡在雨水里，已然无法再用。

父亲凝视片刻，语气平和地宣布我负责扫地一个月，并规定要把扫帚放置在里屋门后的墙角。

“做事不严谨不细心，再有才华也不过是无用的绣花枕。”父亲打量着我，目光坚定。

对于父亲的安排，我心中极其不情愿。偶然心生不悦，我便会粗暴推搡着扫帚。

多年后，当我深谙世事，我才明白父亲用这样的“惩罚”，教会我做事的态度。每当我想敷衍了事时，总会想起父亲说的：“把简单的事情做好就是不简单”，然后不自觉地端正态度。

然而，有一天，父亲累了，因病永远离开了我们，留给我们的是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一个个抹不去的记忆。

父亲走后，我和妹妹整理父亲的抽屉。蟑螂爬过的痕迹若隐若现。我随手拿起一张薄薄的老黄历纸，对折的纸张已微微泛黄，我以为是垃圾便随手一扔。随之又迟疑了片刻，记忆中父亲总说“无用之物莫留”。我生怕错过什么，还是决定捡起来看一看。

我看见陈旧的黄历纸上，父亲用正楷写着“宝宝生日”，四个字格外清晰有力。女儿是父亲的第一个外孙女。孩子出生那天，父亲撕下当天的日历，纸张用心裁剪过，没有一丝撕裂的锯齿。父亲的字是那样的美，美得让我感动，却也让我忧伤。一时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思绪，泪水夺眶而出。

这不禁让我想起2009年，那时我在深圳工作。恰逢父亲节，我给父亲寄回一件衬衣和一封家书。过年回家时，竟发现他把家书和当天的日历钉在一起，搁放在我的书架上，牛皮纸信封写着一行“女儿的来信”。

日子平淡，心却温暖。

黑桃木色的书架陈旧中略透雅致，这是父亲亲手给我钉制的书架，陪伴了我整个学习生涯。有一年，家乡洪水肆虐，零星几件家具被洪水冲刷后更显单薄。洪水退后，书架开始长霉。可父亲不愿意扔掉，仍耐心打理着，即便书架上残留着星星点点的霉斑，却如初般精致。

书架上摆放着我读过的书，不见一丝灰尘，一格还搁置着我的日记和手稿，没有丝毫凌乱。

我外出工作后，这里便成了父亲在家时独处的精神驿站。

每次回家，坐在窗前的书桌上，我脑海中总能浮现出父亲在老黄历纸上写下那几行字的身影。不知有多少个日子，父亲伏在灯火下，伏在月光里，深深浅浅地咀嚼着对子女的爱，专注地，专注到疲倦了，才闭上了眼睛。

（三）墨香中的叮咛

　　父亲写字，必是点上一支香烟的。我常记起，小时候看父亲全身倚在藤椅上，袅袅白烟在半空中飞舞的画面。休息好了，他掐灭烟头，沏上热茶，便开始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起初，我以为父亲只写钢笔字，直到后来才知他对毛笔字一直颇有研究。

一年春节，父亲欣喜地告诉我，家里添置了一幅书法——乐在其中。书法出自当地一位书法老师之手，并非名家手笔，父亲却如喜得珍宝一般。即便建了新房，这四个字永不离家。

那时我正远在外地，和父亲相隔千里之遥，电话里仍能感受到父亲的喜悦。当我万分不解父亲为何会选择这样“浅显”的四个字时，他的一番话再度让我惊觉他的智慧和用心。

父亲缓缓道来。选择这幅字，有三层深意：其一，爷爷名“在中”，叔公名“其中”，《乐在其中》寓传承祖辈教义，是家族精神的延续；其二，此四字简单、平淡，乃返璞归真知足常乐之意；其三，更是祈愿一家人和和美美，快快乐乐。这在我们家，确实很应景。

父亲爱琢磨对联和书法。无论走到哪，他总会先在门口逗留几分钟，一旦读到一些好对联，便会随手记下来，甚至去跟东家讨要对子出处。有时，一袋烟抽完，也不见他从别人家里出来。

2010年，父亲因身体抱恙，回到家中进行长期疗养。度日有闲情，便嘱托我买书法纸笔给他练手。电话里，他说老家买的书法纸质量太差，让我在广州买了捎回给他。父亲平日吃、穿、用极其节俭，唯独书法纸一定要买质量上好的，我为之诧异。为此，我专程去广州文德路给父亲挑选纸笔。

文德路是广州“文化一条街”，路上绿树成荫，古迹满布，古玩书画尽在其中。走过几条街巷，我精心挑选了几本楹联书，想着父亲一定会喜欢。我想多买点书籍纸笔，这样便有理由让他好好休息。

恰逢端午，我带着父亲期盼的“墨宝”一起回去看望父母。

父亲拿到纸笔后，甚是兴奋。他小心翼翼打开亲手裁做的大圆饭桌，几个来回推移，试图将桌角摆平稳。随即倒来一杯温水，乐呵着把笔左右端详后，轻轻将它放入水中发笔，静静凝视着笔毫在水中舒展。此时，父亲眉心舒展，呼吸轻而缓。

记忆里，父亲的手是握油漆刷子的，我从未见过父亲拿过毛笔。父亲捋了捋笔毫，轻声道：“好久没用过毛笔了，大毛刷子换小毛笔还真不习惯了。”我静坐在一旁，听父亲称赞爷爷的毛笔字和对子，讲述他为何不愿从教而拿起油刷子。提及爷爷时，父亲不禁停下手中的笔，对着家门口的方向长吁一口气。在那一声长叹中，我才看清父亲内心深处真正的热爱。

同年冬季，我结婚了。

客家人礼节向来繁复。女儿家出嫁，有“开红箱”的习俗。女儿家准备一个红色行李箱，用来装置随身衣物及各类随嫁物品。婚礼当天，红箱里最为显眼的当是父亲亲手题写的一幅字——《鸾凤和鸣》。书写用的纸张正是我从文德路买回的，父亲对此已早有安排。

我在家中排行老二，既是长女，又是第一个结婚且外嫁的孩子。父亲紧握着我的手，熟悉而庞大的安全感将我包裹。他转过身，轻拭眼角，说是飞虫撞眼了。他的女孩就这么悄悄长大，出嫁了。他不舍的余光，最终落在新郎的肩坎上，细细打量一番，终于舒心地笑了。

母亲在一旁打愣着，她看不懂纸张上的字，但是她最懂字里的生活。

在摄影师的镜头下，我们齐声欢呼“鸾凤和鸣”。父亲笑得那般开心。这是父亲拿起毛笔，写下的第一幅字。于我而言，它是最珍贵、最有意义的嫁妆。

婚后，我和先生回到广州，踏上了商海生涯。困难如影随形，每每陷于困顿之时，父亲慈爱的声音就会透过几百公里的电话传入耳中。长大后，父亲依然爱讲道理，但不再像小时那般严格要求我。每一句叮咛，都至简而深。

　　

（4）文学是一道光

无论多少年过去，父亲的书法于我都是一种心灵的羁绊，让我总能从中感受到温暖和力量。在这之外，我和父亲的情感，也常常在文字里相遇。

父亲性喜读书，在他的影响下，我慢慢爱上了文学。从初春门前桃树抽芽，到柴火灶“噼啪”声里腾起的饭香，再到母亲在农田插秧时的背影……很早开始，我就学着用稚嫩的笔触来捕捉世界。我也习惯记录下生活点滴，和父亲交流分享。此时，他总会拿起纸笔，一字一句抄写下来，长年累月，写了厚厚一本。

在父亲的鼓励下，我尝试着去投稿。最初常常石沉大海。

依稀记得那年冬至，母亲早已下好了汤圆。我因收到退稿而心情低落，躲在房里，听着寒风掠过窗台，内心充满了挫败感。父亲推门而入，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放在桌上，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肩膀说：“火烈吾怕生芦箕，刀利吾怕死牛皮。”（客家谚语：只要火猛烈，生芦箕也能燃烧。刀刃锋利，再坚韧的死牛皮也能切割）。寒冬里，我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我不懈地努力写作，终于迎来了曙光。初中时，我的文章开始频繁登上《汕尾日报》和一些文学杂志。每当收到样刊时，父亲总会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阅读，布满老茧的手掌落在我肩上：“好！有出息。”

2005年6月的一天，我捧回一张比赛奖状，这让父亲高兴了好一阵子。那些日子，他见人就先递个烟，眉开眼笑，然后唠嗑着女儿得奖了。

那一年，在首届全国中小学生迎奥运作文大赛上，怀着对文学的热爱，我写了一篇文章《生命在于运动》参赛。当获得全国一等奖的喜讯传来，我兴奋得手舞足蹈。那天，我在日记里写道：我要成为父亲的骄傲！我想做叶的事业，叶是谦虚的、专注地低垂着绿荫的……”

岁至不惑，学会了放下，人生中的经历或喜或悲，都是一道风景。或许唯有文学，能让我心中激起一阵一阵涟漪。我始终记得，在那贫瘠的岁月里，父亲的陪伴和教诲是如何一日一日给予我慰藉，他在后来的时光中，又是如何让笔墨在纸上开出希望，用平静和深沉渲染我的生命底色，让文学这道光自上而下，明媚了自己，也温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