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 崀山朱鹮飞

王雁峰

<h3>世界遗产,浪漫崀山。一座座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的石峰,浓淡参差耸立在夫夷江两岸,当年舜帝南巡到此惊呼“山之良者”。那份壮观和旖旎,更因了诗人艾青的咏赞“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风景赛桂林”,吸引着众多游客纷至沓来,陶醉其中,流连忘返。<br>  节气将近寒露,秋韵宜人,正是饱览山川秀色、遍访人文胜境的佳期。我趁着回乡又作崀山之行,不为别的,就想探看稀世之鸟朱鹮。朱鹮素有“东方宝石”之称,细长的双翅,洁白的羽毛,艳红的头冠和黧黑的长嘴,款款翾飞如九天仙子,被誉为“爱情之鸟” “吉祥之鸟”。</h3> <h3> (一)<br> 阳光疏照,云淡风轻。 一路上,小桥流水人家,奇峰异石巉岩,瓦蓝的天也应和着秋,那条黑绸似的柏油路快要飘起来了,迎接着来来往往的游人。车转过几道弯,就远离了小城的喧嚣,心情一点一点地亢奋起来。我仿佛在画中穿行,也不知何时就驶入石田村了。这里是国家5A级风景区崀山的核心景点,丹霞群峰簇拥着一块盆地,稻浪起伏,流水潺湲,鸡犬相闻,宛若王维笔下的辋川。<br> 我沿着绕村而过的崀溪河行走,习惯性抬起头仰望,既是看天空的云彩变化,又观察是否有朱鹮出没。崀山方圆一百多平方公里,森林覆盖良好,水生物资源丰富,是全球纬度最低的可自我维持的朱鹮种群栖息地。<br> 朱鹮,又称朱鹭、红鹤、朱脸鹮鹭等,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曾广泛分布于东亚地区,种群极为繁盛。然而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因耕作方式变化、生态环境恶化,“朱鹮可能绝迹”的消息引发国际震动。中国政府随即组建两支专门队伍,在全国范围内搜寻幸存朱鹮。历时三年,最终在陕西汉中洋县找到七只野生朱鹮。依托这一仅存的种群开展了系列繁育保护工作,目前朱鹮数量已达一万余只。<br>  “翩翩兮朱鹭,来泛春塘栖绿树。羽毛如翦色如染,远飞欲下双翅敛。”在沧海桑田的历史演进中,朱鹮始终代表着东方美学的审美标准一一纯洁,近乎留白的虚化,高蹈,静中有动,虛实相生,因此一直“飞”在满笺盈箧的古典诗词里。南北朝时期的诗人陈叔宝写过 “参差蒲未齐,沈漾若浮绿。 朱鹭戏蘋藻,徘徊流涧曲。涧曲多岩树,逶迤复断续。 振振虽以明,汤汤今又瞩”,一幅朱鹮在良好生态环境下尽情嬉戏的灵动画面跃然纸上。<br>  我常常独自走在旷野之地,与鸟为伴,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每一种鸟,皆不同凡响,有自己独特的体毛颜色、身体结构、鸣叫之声、飞翔之姿、生存行为。鸟的的一生都在抵抗地球引力,征服空气,表达飞翔的欲望。这是人类无法企及的。自然界的事物,始终在启迪人类,去崇尚真善美,给心灵注满清泉。但又有多少人明白呢?大自然深藏大智慧,却是不语啊。<br>  午后的太阳没有半点慵懒,依然散发出灼热的光芒。竹木蓊郁的石潭边,我呼吸着蒸发上来的氤氲水汽,身体很快变得轻盈,仿佛有了受到洗礼的体验。清亮如镜的水面,映出鸟影点点。忽而两三只鸟儿打闹追逐,惊起周边数鸟振翅而飞,击起层层涟漪。风声渐起,群鸟次第腾空,顿时叫声大作,整个小村沸腾了……一阵莫名的惊喜过后,我总是在想,作为稀世之鸟的朱鹮,与石田村究竟有着怎样的际遇。</h3> <h3> (二)<br> 四野岑静,层林尽染,石田村正被斑斓的秋光笼罩。满目金色新装的银杏树,点亮了幽深的山谷;沁润了霜露的枫香树,枝头红叶如彩旗招展;很有些年岁的马尾松,藤蔓缠树,苔丝挂枝,浓密的树冠微微泛黄,一阵风来,细长的松针簌簌飘落……<br> 石田村坐落在湘桂交界的南山国家公园腹地,连绵的群峰,舒展的缓坡,纵横的河流,如诗如画的田畴和稻地。这里少有污染,仍然保持着传统的耕作习俗,是朱鹮理想的生存环境。经专家反复考察,先后从陕西、河南引进24只朱鹮在此野化放归,并设立了朱鹮保护管理站,现在已成功孵化出12只幼鸟。<br> 一条时隐时现的小路,把我引向一座独栋二层小楼前。这是刚刚修缮过的朱鹮保护管理站,竹篱笆围墙外,长着一蓬蓬高高的蓝花草,紫蓝色的花朵从缝隙里探进来。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我与饲养员老刘促膝而谈。从他如数家珍般的讲述中,我知道保护站配置了监控室、食料储藏室、医疗救护室等,安装了可360度旋转的高清摄像头,能够无死角全天候实时监测。同时设置了多个投食样方点,便于朱鹮集中觅食,观测、记录、统计朱鹮日常行为习性及基础数据。<br> 谈兴正浓的老刘完全没有了见面时的拘谨,掏出手机凑过身来,给我看他保存的朱鹮照片,有飞舞的,有喂食的,有求偶的,有雏鸟张嘴乞食的。他一边划着屏幕,一边不停地解说。朱鹮翅膀长,脚胫短,以捕捉蝗虫、青蛙、小鱼、田螺和泥鳅等为生,如果稻田长得高密,湿地水太深,只能望而兴叹无力觅食。于是村民在每亩稻田留出一分不种稻子,方便朱鹮进出取食。后来经过摸索和改进,“鹮田一分”有了升级版“鱼稻轮作”,为朱鹮补充了大量的食物。<br> 起身登上楼顶,顿生一眼览尽之慨。目光所及的稻田里,金黄的稻子弯着腰;百米开外依山而建的大网笼,白墙灰瓦的人家,屋旁高大的马尾松,树上有朱鹮巢,偶尔传来朱鹮的叫声。从 “鹮田一分”到“鱼稻轮作”,是30余只朱鹮的宿命和幸福,更是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在石田村的“双向奔赴”。人与朱鹮生活在一片蓝天下,有些选择是牺牲,却蕴藏生机。谁家的田间地头有朱鹮光顾,谁家的大米、蜂蜜等就能卖上好价钱,朱鹮成了“金字招牌”。<br>  太阳渐渐西斜,远山苍茫迷蒙,脚下杂草正黄,我漫无目的的走向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边有一块荒田,因为无法排水,荒田成了一个浅水塘,塘里浮着稀少的灯芯草,水质非常洁净。我弯腰拣起一块泥巴奋力掷向塘中,水面即刻漾起道道波纹。就在这时,一大一小两只朱鹮滑过旷野,轻盈地栖落水塘,扑了扑翅膀、并肩齐鸣之后,毫不顾忌地悠游起来。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快速地晃动,抛起薄薄的水花,水珠四溅……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朱鹮,并且是两只。心中的激动还未完全平复,两只朱鹮就一前一后往树林飞去。望着它们波浪形的飞影,我怅然若失。<br>  很多时候,人忘记了肉身的自然属性,精神世界也没有更宽阔的延伸。拘泥于生活,拘泥于日常,拘泥于人际,让自己的内心窘迫。在这里,一只凌飞头顶的朱鹮,让人欢喜,让人奔放。不仅仅是因为罕见,更因为带来了自由精神,渴望展翅翱翔。<br>  复闻朱鹮声,人来鸟不惊。稻田里,溪水旁,前来觅食的朱鹮,掠过人的头顶,长喙、凤冠、红首、白羽。行走在石田村,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h3> <h3> (三)<br> 天色向晚,落日熔金,万物沉浸在粼粼波光之中,我就像行走在梦幻中的灯火辉煌的岁月里。大地隐藏着时间的起点和终点,而人生最美妙的旅程大概便是故地重游。<br> 徜徉在熟悉的村道上,不远处一座青瓦白墙的建筑格外显眼,既借景周围的山水环境,又充满了自然之趣。我知道,那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刘氏宗祠。宗祠始建于1878年,主持修建者是晚清重臣、湘军宿将刘坤一。这位从崀山走出去的军事家、政治家,廪生出身,累擢直隶州知州、广西布政使、江西巡抚、两江总督、两广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等。从甲午战争到百日维新,再到义和团运动、清末新政,刘坤一在晚清诸多历史事件中都发挥着重要作用,成为继曾国藩之后,与李鸿章、张之洞并驾齐驱的中兴名臣。<br> 山水养眼,人文养气,山水养眼是外观的,人文养气是内藏的。每一种品格和精神的形成都会受到身处的环境影响,尤其是与家庭密不可分,用古人的话叫家训,用现在流行的话叫“养成教育”。一个走过百余年风雨的家族,一定会留下一些亘古不变的东西。在保护站老刘的身上,我似乎找到了答案。<br> 质朴憨厚的老刘是刘坤一的后人,小时候常听父辈们讲先祖刘坤一的故事,他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刘坤一用自己的俸禄建起了宗祠,在祠内设塾讲学,教育族人要“知常道”,敬畏自然,爱护环境。正是因为受家风家训影响,老刘一直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特别是被选任朱鹮饲养员后,一年四季攀岩越溪,栉风沐雨,踏雪卧冰,巡查岩隙山陬,监测朱鹮的生长情况,每天坚持投食。有这样笃定执着的信念和踏实细致的工作,让人相信眼前的美好生态一定会保持下去。由此我想到了《道德经》中的一句话:“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br>  夕阳像一个微黄的圆球,被金色和暗红色的云彩一丝丝切割,慢慢啃咬,迤逦如黛的群山向前方和左右两边绵延而去。老刘又像往日一样,来到禁山脚下的投食点,娴熟地打开泥鳅池盖,网了数十条泥鳅到桶子里。抬头望去,近处马尾松高高的树枝上,已陆续飞来十来只朱鹮,一边翘首等待着老刘的投食,一边嬉闹,发出酷似人声的“呵呵”声,像极一群鲜衣少年。<br>  天幕上只剩一抹余晖,光线清澈而薄凉。星星亮了,挂在山巅的一角,发出精细的光,像伶仃地开在山野的花,与霞光遥相呼映。我背倚造型精美的宣传栏默立良久,清风,花树,朱鹮,一切都这么好。当然,归根结底,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情好。生命是平等的,一样的阳光,一样的空气,应该互利共生。在古老的石田村,人与朱鹮朝夕相伴,让我看到了这方山水构建起的生命共同体。<br>  返程的车已缓缓启动,我竟有了几分不舍。回头凝望,朱鹮翩飞,这崀山又平添了别样的生机和美丽。<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