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同心圆

爱卿

　　扎西卓玛小姐的婚礼

　　达娃拉姆小姐的婚礼

　 2022年6月25日，二侄女达娃拉姆小姐与吴丹赛达先生喜结连理；2023年12月24日，大侄女扎西卓玛小姐与尼玛江初先生步入婚姻的殿堂。

这两个日子，我必须要记录下来。因为， 这意味着，我们家的半径往外延伸了一米，而家的同心圆，自然也扩大了一围。

定格人生最美时刻——蕾小姐与尼玛江初先生

　　定格人生最美时刻——达小姐和吴丹赛达先生

　 我们杨家的同心圆，曾经以奶奶为圆心，现在是以父亲为圆心。

我的外公很早就过世了，爷爷和外婆也在我们不谙世事的年龄相继离世，因此，从幼年直到大姐结婚，在我的意识里，“我们家”是以奶奶为圆心的6个人——奶奶、爸爸、妈妈、大姐、二姐和我。

　　爷爷、外婆和奶奶。因为条件限制，外公连张相片都没有留下。

奶奶陪伴了我们的童年和青年时光，乐观豁达的性格让她活到了90岁的高龄。

　 1970年，二姐出生后没多久，奶奶担心体弱多病的母亲照顾不好两个年幼的孩子，便与父亲商量，把年仅2岁的大姐接去了丽江。这一去，便是14个年头。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故园那畔行 。小时候，随父母回乡省亲，老掉牙的客车在山路十八弯中蜿蜒前行，吭哧吭哧一路喘着粗气，佛山 — 德钦 — 奔子栏 — 中甸 — 下桥头 — 白汉场 — 丽江，把我们一站一站送近故乡。不过500余里的路程，却至少要走上整整5天的时间 —— 也似乎，好多好多年，才回得去一次。

路途遥遥，通讯不便，可彼此的牵挂，却把一家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因为路途遥远，小时侯一家人的团圆照少之又少

　 收到奶奶和大姐从远方寄来的包裹，是我和二姐童年时代最温暖的记忆。有时，会是几盒脆生生的口酥饼；有时，会是一箱酸甜可囗的金帅苹果；有时，会是几瓶甜到灵魂深处的冬瓜蜜饯……

而父母，也总是竭尽所能地节约每一分钱，好多寄点生活费给奶奶和姐姐。每到岁末，父母总要把辛苦饲养一年的大肥猪宰了，用心制作成琵琶肉，好让奶奶和姐姐能在过年时端上桌。

　　似水流年中，杨家三姐妹渐渐长大了

　　1978年夏天，奶奶带着大姐到佛山公社与我们团聚。带来的一盒泡泡糖，在长途跋涉中粘成了一个球。于是，在邻家小孩们羡慕的目光中，我们三姊妹怀着激动的心情，并略带炫耀的表情，把一条一条被红纸包裹着的泡泡糖晾到大簸箕里……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奶奶和父母用这种最简单、最朴素的方式，让我们知道——所谓家人，就是会把你的冷暖记挂在心头的那个人。

　　爱臭美的杨家三姐妹

　 在彼此的牵挂与关爱中，时光慢慢流逝，我们慢慢长大。

1992年，大姐与王璋哥走进婚姻；1993年，二姐与吴坚哥牵手；2000年，我与和忠华先生组建了自己的小家。

然后，三个小天使相继降临到了我们家。

6个人变成7个人，7个人变成8个人，8个人变成9个人……就这样，这个家一点一点地变大，而我们，需要记挂在心上的人，也慢慢地变多了。

人生最美好的记忆，总是与青春有关（图一为大姐和王璋哥，图二为二姐和吴坚哥，图三是我与和忠华先生）

　　一场婚礼，意味着一个新成员的加入，血亲关系中掺杂进姻亲关系，一个家庭原有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走过彩虹鲜花的短暂热闹，接下来的，便是柴米油盐的细水流长。走下婚礼的殿堂，走进人间烟火，才发现，我们在品尝珍馐美馔的同时，自然也免不了烟熏火燎的时刻。

家庭生活中，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肯定是每一个家庭成员最初的打算，也是大家共同的愿景。可是，大家在相互依靠、抱团取暖的同时，必然伴随着大大小小、形式各样的磕磕绊绊 —— 这才是生活真实的模样。

不同性格、不同生活方式、不同行为习惯、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目标追求的人，从此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生共存，自然免不了勺子碰锅台。更何况，婚姻也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每个人的背后，还站着一大家子的人。

所以，每一场婚礼的后续，必然是一个家庭或长、或短、或大、或小的磨合期 —— 有幸，就磨得过；缘尽，也可能磨不过。

　　谢谢我们成为了一家人

　　我只想说，感谢命运的眷顾，似水流年中，让我们趟过了一条又一条河，迈过了一道又一道坎，慢慢地，磨合成为了会把彼此的冷暖放在心上的一家人。

1992 — 2022。30年悠悠岁月中，我们一家人共同收获了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美好，也共同面对了人生里的风风雨雨。尽管有时候，彼此间会不满、会生气、会抱怨，也会争吵，可是，当困难和挑战来临的时候，我们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一起。

古人说: 爱之切，故言之也苛。正因为把彼此当成了自家人，所以期望更高一些、标准更严一些，要求也更多一些。更何况，既为一家人，如果真的像宾客那样客客气气，见面就打千作揖、相互吹棒，那也只是多了几分虚伪的客套，少了几许真诚的关爱。

　　孩子成长的过程，也是父母成长的过程

　　生活的阅历让我们明白，一个“好”的家庭，无须你好我好、一团和气、粉饰太平，也无须从无波澜、从无分歧、从无纷争、从无冲突 —— 一个“好”的家庭是，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上，大家能够坚守共同的价值观和底线，并且在相互理解、相互关爱、相互鼓励中共同进步。

有时欣赏一下，有时吐槽一下；有时宽容一下，有时苛刻一下；有时理解一下，有时抱怨一下；有时钦羡一下，有时不屑一下；有时鼓励一下，有时打压一下；有时赞一下，有时批一下；有时顺一下，有时怼一下；有时千杯少，有时半句多……可是，当问题和挑战来临时，我们总是能够站在一起——这就是我们一家人。

　　妈妈缺席第四代人的婚礼，是我们此生最大的遗憾

　　母亲没有能够见证她最爱的孙女孙子的婚礼，是我们此生最为遗憾的事。2006年奶奶去世时，已是90岁高龄，她终究是等不到的了，这一点我们想的通；可是母亲，才76岁，毕竟她还没有那么年老，毕竟她是那么和蔼善良。

我们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

所幸，这个家的精神，会一辈辈传承下去。

　　前行路上，期待遇见更好的我们

　　我的爷爷是丽江市白沙镇新善丰乐村人氏，上过几年私塾，颇有见识。解放前，年青气盛的爷爷笃定要改变世代为农的命运，便变卖几亩薄田，拖儿带女进了城。爷爷做点小生意，奶奶在四方街纳鞋，起早贪黑地努力，把父亲兄妹六人拉扯成人，成为了乡邻们羡慕的“大研镇人”。

1978年，爷爷在61岁的年纪因病撒手人寰，奶奶便开始了长达28年的孀居生活。在我眼里，奶奶是集中国妇女传统美德于一身的典范，勤劳、坚韧、节俭、善良，乐观豁达的性格让她活到了90岁的高龄。

2003年，我和老公带着儿子去丽江看望奶奶，借来的小别克被一辆平板车剐出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划痕。骑车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戴一顶破破烂烂的太阳帽。老公让他回去取200元来赔，小伙子倒也老实，真的揣着满满一兜零钱回来了，面值有五元十元的，也有一元两元的。奶奶在一旁急的直跺脚，说，他要拾多少破烂才能攒得下200元呀！和忠华同志赶紧向她解释，并不是真的要收他的钱，只是吓唬吓唬他、让他长点记忆而已，否则下一次，他可能就不会那么幸运、就要为自己毛毛躁躁的行事风格买单了。

这一年，奶奶87岁。

　　一组老相片

　　兄妹六人中，父亲是长子，也是奶奶最中意的“阿九”（父亲的小名），每每提及父亲，奶奶眼里总是洋溢出满满的自豪。奶奶说，父亲自小听话懂事，不仅读书刻苦，而且总会力所能及地帮她分担家务。读师范时，学校打白馒头，他自己从舍不得吃，总要包好带回家分给弟妹。小时候，奶奶坚持父亲是官门口数一数二的“若知”（纳西语意为“帅哥”），笑得我们三姊妹直在床上打滚。虽然父亲毛病不少，比如脾气急躁，比如爱喝小酒，比如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可奶奶从不舍得说他的不是。有时，我们数落父亲，奶奶还不高兴，总是千方百计找理由护他的短。

1962年，丽江师范毕业后，父亲辞别家人，与诸多同窗好友一同来到了德钦县支教。在这个吉祥如意的地方，父亲遇到了自己的“小芳”——佛山乡松丁村的斯那卓玛女士，于是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结婚生子，工作生活，直至退休。

1968年外公去世时，大姐还未满月，父亲便协助大舅料理外公的后事。虽然父母都是单位上的人，但是山区条件有限，外公连张相片都没能留下。1981年，外婆去世时，我刚满8岁，对外婆的印象，就如同她唯一的那张照片一样模糊。因为外公外婆离世早，我未曾想起要向母亲了解他们，如今想敲下一些关于他们的故事，却已是不能够的了。

　　1991年，父母终于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上大梁时，三个姑妈和两个叔叔从丽江赶来帮忙，兄妹六人在香格里拉团聚。

　　1996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父亲光荣退休，此时母亲退休已有8个年头。工作上退了休，生活中却永远退不了休，父母操心我们的婚事，张罗着为我们凑钱买房，忙着帮我们带孩子，后来，两人又去丽江照顾日渐衰老的奶奶。

母亲历来温柔娴淑，凡事能沉得住气，这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父亲脾气急躁的短板。姑妈说，从未见过母亲与奶奶绊嘴，她们姑嫂之间也从来没有过置气的时候。两个两鬓斑白的花甲之人，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踏着石板路，在小桥流水间慢慢逛……成为了古城里一道温馨的风景线。父母用耐心陪伴，回报了奶奶对晚辈们一生深沉的爱。

奶奶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什么苦都吃过，父母也经历过饥荒和物质短缺的年代，因此“节约”成为了她们刻在骨子里的思想自觉和行动自觉。我不知道其他人家会怎样，在我们家，我们给奶奶和父母买衣服，首先都得挨一顿骂，然后我们顶一回嘴，最后新衣裳才会被穿上身；家里的3个小屁孩，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随手要关灯”，上上下下疯玩，还不忘回手“啪”一下；逢年过节，三个女婿打算请全家人出去“撮”一顿，总是要招来父母激烈的“抵抗”。后来，我做母亲的思想工作，挣钱的目的是为了把日子过好，钱该存得存，该花还是得花，母亲又做父亲的思想工作，出去吃顿饭才变得顺畅了许多。

　　奶奶、父亲和母亲在丽江古城

　　因为并不是“书香门第”，所以我们家也并没有用毛笔字工整书写的“家训”。但是，我知道，父母用自己一生身体力行的努力，言传身教，早已把一粒美好的种子播种在了我们的心田上。

父亲师范毕业后当教师，后来转行从事行政工作，在乡政府、党校、组织部门、老干部门都呆过，不管在什么岗位，他都努力做到清白做人、干净做事；母亲只上过小学，早年当过赤脚医生、民办老师，后来—直在商业系统工作，站了大半辈子的柜台，帐目上没有出过一分钱的差错。长在心底的善良、挂在嘴角的微笑、体现在行动上的耐心，让她成为了身边人都喜爱的“阿布斯那卓玛”（“阿布”德钦藏语意为“姐姐”）。

父母一生平平淡淡，朋友并不多，父母生活圈子里的人，也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母亲常跟我们讲，不要总想着往热闹堆里扎，好好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就好。一个人，在热闹堆里呆久了，难免心浮气躁，心浮气躁了，就难免误入歧途。如今，我们步入了知天命的年龄段，再看看这些年来经历的人和事，真的觉得母亲是有大智慧的人。

　　父母的言传身教，是这个家最宝贵的财富

　　其实，上中学时，两个姐姐学习并不差，但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上中专、早工作是大多数“好孩子”的首选，所以1985年，大姐报考了迪庆卫校，二姐报考了迪庆师范，双双上榜。我是家里的老小，自然更受父母宠爱一些，也没有养家糊口的压力，所以得以步入象牙塔的门槛，多读了几年书。

日子似乎很长，年头似乎很短。转眼之间，孩子们成年了，两个姐姐退休了，我也指日可待。大姐一直从事护理专业，二姐是人民教师，我在党校讲台上站了20年后又从事行政工作，三姊妹虽说没有轰轰烈烈的业绩，但都能本本分分、认认真真干好本职工作，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这份工资。

　　这把核桃木小板凳是1971年父亲亲手做的。我们三姊妹坐过，我们仨的孩子也坐过。它见证了杨家两代人的成长，如今，它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代的小主人。

　　自2016年母亲离世，父亲先后历经大腿静脉栓塞、股骨头置换、脑卒中，大大小小毛病不断，住院达16次之多，我们牢记母亲的嘱咐，悉心照料父亲。父亲每一次生病，都会促使大家聚在一处，也会让我们多出一些对生命的思考。

这几年，我们两口子远在拉萨上班，父亲的日常起居都靠两个姐姐和姐夫照顾，所以每次休假，我都尽量陪在父亲身边，闺蜜们约好的敦煌之行，总是一拖再拖。因为父亲身边离不了人，两个姐姐也不能像其他退休干部一样，频繁参加各种聚会，踩着点儿去跳广场舞，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但是，我们并不想抱怨。相反，我们由衷地感谢父亲，正因为他这个主心骨还在，才把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如此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讲一句实话，等父亲过世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不会如此紧密了。

因为，这个大的同心圆会自然而然分解成三个小的同心圆，虽有交集，但也有各自的空间。我们会成为新的圆心，下一代的孩子会降临，我们会升级为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每个家都将有自己的繁忙事——一个新的轮回，又将开始。

这是每一个家庭必须接受的规律。

　　草木会发芽

孩子会长大

我们会老去

岁月的列车

不会为谁停留

……

一代代的人，在岁月的轮回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们也要告诉孩子们，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茫茫人海中，有缘相遇，就要好好珍惜，彼此忠诚相待；如若缘份真的尽了，也要恪守君子之礼，好好道声珍重。

我不知道，未来的路上，我们会经历什么，收获什么，失去什么，但我知道，我们会努力，把这个家的精神传承下去。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每一个人好了，一个家才会好；千千万万个家好了，一个国也就好了。

希望，平凡的我们，向阳而生，用一言一行的躬身耕耘，撑起屋檐之下的一方烟火，让每一个家的同心圆，都成为这美丽中国的一个美丽元素。

二0二四年九月结笔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