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

里予

　　在生命的最初，每个人都是美的。粉嫩光滑的皮肤、柔软的头发、清澈的眼神、吃奶时努力嘟起的嘴巴……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怎么看怎么好看。这时候的孩子，个个可爱。渐至长大，大部分人渐渐退去了幼儿时期的萌。失去了生来自带的光环，仿佛从聚光灯下走了出来，开始独自品味成长过程中的喜怒哀乐。

也有一些幸运儿，天生漂亮，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他们身上始终聚集着更多关注的目光，接受更多的赞美和欣赏——这是美的特权，亘古不变。

中年是个神奇的转折点和分界线。你会发现，命运之神开始收回他所赐予的特权。忽然有一天，曾一直光芒四射的人变得黯然无光，从前的美荡然无存。只留下平凡、庸俗，甚至还有曾经在美的加持下形成的傲慢。只是，当初有多美，现在这种傲慢就有多可笑。

人到中年，身体的各个方面都开始走下坡路。头发一簇簇地掉，白发蹭蹭地冒；身材开始臃肿，小肚子不自觉间鼓出来；曾经吹弹可破的皮肤如今斑斑点点，有时大笑一声还会多一条皱纹；精力和体力大不如从前；经常性忘事甚至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三十五岁以后，我开始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也更加明白处理问题要比发泄情绪重要得多。在工作、婚姻、亲情、友情这些关系中，很多时候，痛苦和内耗都是我们自身的情绪带来的，并非事情本身差到无法收拾。

从前别人讲一句话，我就觉得万箭穿心，但现在听到类似的话，却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因为在最无助和软弱的时候，在最沮丧和落魄的时候，没有人托起你的下巴，扳直你的脊梁，命令你坚强，并陪伴你左右，共同承受命运。习惯了就好。

如果经历的沼泽不能让宝贵的种子花芽产生，生命经历的诸多沉重经验便失去其意义。

走错的代价，也大抵是身心所能承受的最重。然而，即使你再努力，也不是每一段人生，都能让同行的人心生敬意。我追索人心的深度，却看到了人心的浅薄。

但人生中有一半痛苦是自己制造的。按照佛教的说法，这类痛苦的根源是贪、嗔、痴。贪，就是过度的欲望；嗔，就是负面的情绪；痴，就是执着于错误的观念。佛教认为，这三者的根源又都是无明，就是不明白人生的道理。

精神和现实之间的裂缝容易让人无所适从。据说，找个公园待二十分钟，即使不做任何运动，也能带来更好的状态。此诀窍出自专业研究。不过，即便没有这背书，我亦深信不疑。住处旁就有个湖，心绪不宁或心情不佳时，便环湖去“步疗”一番，多少也能缓解几分。

或者，逛逛超市也能让我们从思想的云端回到地面。从柴米油盐到日化家居，在超市里，我们能看到几乎全部的生活。家里的冰箱空了吗？明天要买什么菜呢？老大的笔要不要买？老二的尿不湿还剩多少？毛巾和拖鞋上新了吗？洗发水打不打折？……从幼稚孩童到白发老人，人生中有很多关乎生存的必答题，都需要在超市找到答案。

最苦的辛苦是“心苦”。心中有欢喜，躯体的疲惫算不得什么。稀释“心苦”的办法之一是通过改变环境而转移注意力，虽有些自欺欺人，却也有效。

何况，许多“心苦”本是心结。力气再大的人也无法揪着头发把自己从地球上拎起来，力气再小的人也可以迈开双脚让自己从一种环境走到另一种环境去，而在环境变化的过程中心绪往往随之改变。

　　有人问：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答案可能五花八门：挨领导批评了、遭同事背刺了、被陌生人怼了……同样有人问：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答案也可能五花八门：被领导夸奖了、收到了朋友送的礼物、被学员夸课讲的好……

你注意到了吗？其中隐含的信息是：你的心情和别人息息相关，或者说，被别人掌控。但是，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甚至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

有一则小故事。一个女子因伤心至极，忍不住对身边的陌生妇人哭诉。“我的命实在太苦了，人到中年，被丈夫背叛，还丢了工作，这世上还有像我这么不幸的人吗？”妇人听后，若有所思地说：“我丈夫早逝，前不久，唯一的儿子死在了战场，儿媳改嫁。昨天下暴雨，老房子也塌了。”这个女子惊讶地说：“那你怎么看上去这么平静呀？”妇人淡淡地说：“因为抱怨也没用，总还是要活下去的。”

在小说《我的前半生》中，罗子君对好朋友唐晶滔滔不绝发着牢骚时，唐晶突然打断她说：“已经超过十分钟了。你不能把沉湎在痛苦中，当作一种享受，朋友的耳朵忍耐力有限，请原谅。”罗子君顿时哑口无言，唐晶继续说道：“天下不幸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你不是特权分子。”

一个人修炼内心是极其漫长的过程，也许会化茧成蝶、也许一直是蛹……

　　

　　

　　豁达的姑娘，会把生活中无意义的参照物降到最少，不再轻易羡慕别人——羡慕本身，就是一种不太有价值的情绪，距离“嫉妒”很近，距离“改善”很远，把人的脚摁在原地，心却飘往苍茫的远方，徒增烦恼。每个人的成功并非天经地义，而别人的失败也不是命中注定。

不去控制别人，也不为他人所控制；不对全世界负责，也不回避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社会责任，那么人也就得到了解脱。

去除了心灵上的压力，可以在不伤害他人和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自由自在地活着，在我看来就是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