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了

朱清泉

　　妈妈终于还是走了，没有再一次出现奇迹。虽然已经是96岁高龄，但我们的期望值根本就不是这个数，我们一直以为她可以活过100岁的。她的坚强、她的毅力、她的求生欲望、她的数次从危险之中的平安脱险。无不让我们对她的长生寄以厚望，以为奇迹总是会在她的身上发生，以为她可以和我们待的时间更长一些。

　　妈妈是极其热爱生活的，也懂得享受生活。那个年代的人知道旅游的人不多，妈妈就是其中之一。记得爸爸还在的时候，每年都要和他一起去度假。后来也会和子女一起去游山玩水，八十多岁时还登过黄山。在她的操持下家里也是很热闹的，记忆中家里总是不断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家里从不冷清。特别是周六、日，子女都回来了，总会吃上一顿妈妈调好馅的饺子，饭后妈妈总会笑咪咪地说：＂我陪你们打场麻将，赢你们点钱＂，而后开始点名谁玩。一直到妈妈90岁，我们都可以吃到妈妈亲手包的饺子，和享受赢妈妈钱的快乐。

　　慢慢的妈妈打不成麻将了，最开始好玩的她勉强地坐在牌桌前，让别人帮她搬牌，由她指挥打哪张；后来干脆是坐不了多长时间，只能无奈地说：＂你们玩吧！＂但身体好时偶尔会在后面看一看。也干不了活了，走路也需要扶着东西了，但这时的她依然主导着全家，吃什么饭也得她说了算，看电视、晚上关灯的的时间也得由她控制。

91岁时，不幸发生了，妈妈中风躺倒了。这个岁数中风躺倒，医生都不敢断言会再次好起来。可是不久后妈妈竟又站起来了，又和好时一样走路了。记得躺在床上需要家人照顾时的妈妈懊恼地说：＂我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言外之意就是要强了一辈子的妈妈不愿意被人照顾。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份好强让她再次站了起来。

之后妈妈又开始便血，去了医院医生也说不出原因，也不敢对症下药，只是常规治疗。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输输常规药，妈妈便又神奇的好转了。几次都是这样，真像是有神在护佑着她似的。最严重的是，有一段时间突然神志就不清了，自己吃不了饭，需要人喂；不认识亲人，数不清钱数了，整日都是在昏睡中，即使是醒的时候，也是双眼无神浑浑魇，．－天也不说一句话。大家都以为妈妈这次大限到了。然而不久后妈妈又恢复了，又可以自己吃饭，又可以清醒地指挥家里人干这个干那个，又可以干点自己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捡个菜。又可以委屈地告状说：＂保姆蔑待我了＂。

奇迹总是能在妈妈的身上出现，这绝对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基于妈妈强烈的自主自立精神以及强大的求生欲望。奇迹接二连三的发生，使得我们以为奇迹会不断地出现和延续，总是自欺欺人的相信不管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情况，最终都会缓过来、好起来的。

上一年，妈妈虽然腿脚不好，需要坐轮椅了，但精神状态还是很好。时不时和子女开个玩笑，关心打麻将的输赢，还可能嘲笑两句输钱的人；还时不时捏造点故事，诬陷保姆如何如何的不好；还会挨个点着孩子的名，反复询问他们在干什么，或者骂上某个人几句＂枪崩货＂；还可以出门逛还风景、去品尝自己爱吃的稍卖。重孙子十二岁圆锁宴，面对来自亲属朋友的问候，笑容满面端庄大方一一予以回应。95岁的生日前，保姆说妈妈扶着助走器，试图自己走路。她是真心的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今年过年前妈妈就躺下了，总是畏寒，她的房间要关紧门窗，还得点上电暖器，除夕也不能和大家在一起吃团圆饭、看春晚、熬年夜。本来半夜才点的旺火、放的烟花炮竹，不到9点就开始了，只是为了让妈妈感受下过年的气氛。还想着等到天气暖和了，让妈妈在客厅里坐坐，看看家里的人来人往，结果最终却没有实现…．．躺在床上的妈妈总是在念叨着自己的孩子，睁开眼睛就会问，：＂今天谁来了？＂真的来了，她又会摆摆手说：＂没事，走吧！＂见到了孩子，这一天她似乎就满足了，又可以安心地睡觉了。其实她的要求不高，不需要儿女一直的陪护，只需要每天或几天能看上一眼就满足了。她也不再象以前一样见到你后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喊你过去。

　　大约是在一两个月前，妈妈偶尔会两眼无神空洞地望看空中，自言自语地说：＂妈妈不行了＂＂你们没有妈了＂。而后流泪不止。以前的时候她也会说：＂活的没意思＂这类话，但话里包含的内容是抱怨大于字面意思的。而这次她是真的已经放弃了抗争，也是真的不放心没有她了的家呀！

渐渐地一贯能吃能睡的妈妈吃不进去饭了，开始时是没有胃口，饭量大减，后来是干脆吃不进去，喂到嘴里的饭也咽不进去，水也喝不进去了。和人交流也很费劲了。以前来了她总要费劲地挤出几个字问询家里的其他人干啥呢！现在她只是看着你，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抓着……前两天已经说话很费劲口齿不清的妈妈一直在叫孀居的嫂子，并努力地在念叨着什么，三番五次的重复，大家仔细分辩后确认是＂别嫁＂两字。她是怕嫂子再嫁会亏待她的孙子和重孙子吧。我们开玩笑说＂嫂子你赶紧表态，否则老太太走了不放心＂。这之后，妈妈再没有说过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痛苦和不堪，平静的躺在哪里。总以为妈妈还会留下什么话，可是，她就是那么平静地走了，就是那样静悄悄的突然地就不呼吸了，都没有回光返照一下。她可能是知足了没有什么遗憾了。

妈妈走了！妈妈找爸爸去了，妈妈和爸爸团聚去了！我们的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