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小说）

宁静致远

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题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个冬日的晚上，六七点钟天已经黑透了，风不大，却砭人肌骨。乡村早已沉寂，野外的道路上更是早早断了行人。这个时候，一阵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的河坡下传来，接着雪白的车灯刺破黑暗，一辆满载沙子的四轮拖拉机吼叫着沿着乡村土路飞奔而来。 司机王铁汉，家在二十里外的王马营，铁汉农闲之余搞个副业，买了一辆拖拉机，送砖拉沙搞货运，也算是个致富项目。今天中午，铁汉参加村里一场婚庆，和对劲儿的几个哥们坐一桌，你来我往，三激两将的，一桌都喝醉了。铁汉喝有七八两，回家一头睡到四五点钟，起来喝口水，感觉头还晕的像打陀螺。老婆让他再睡一会儿，他却在院里转圈，看到拖拉机想起来，明天得给县城东关建筑工地送车沙，今天得先拉车沙回来，明天省事直接送去就得了。于是不顾老婆劝阻，摇着了车，向沙场开去。 冬日的小风一吹，铁汉感觉头脑清醒多了，也舒服多了，路上人少，铁汉狠踩油门，拖拉机飞奔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河滩大沙场。天已经黑了，还好有几个工人还没走，三下五除二帮铁汉装好车，工人们嘱咐一声“路上慢些”便扛着铁锨各自散去。 临下班时，工头给李万宽安排个别的活，结果耽搁了半个钟头，其他工人都走了。李万宽戴上棉手套，跨上自行就往家赶。李万宽缩着脖子，奋力蹬车，自行车顺着路边，“刷刷刷”前行。突然一道刺目的亮光破空而来，发动机嘶吼声也远远传来，听声音，李万宽就知道是辆四轮拖拉机，这家伙开的可够快的啊！李万宽眯着眼看不清前方，自行车尽力往边上又靠了靠，四轮车可就过来了。王铁汉酒劲未消，大脑兴奋，只嫌车速不够快，根本就没看到路边有个骑车子的人，拖拉机“呼”的就冲了过去。李万宽“妈呀”一声，连人带车子就被卷在车轮下了。王铁汉明显感到车身颠簸，也听见有人惨叫，“嘎”地一声刹住了车。四野无人，大地都笼罩在黑暗里，远处的村庄偶然闪烁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灯火，寒风低低地呼啸着。 “啊呀！啊呀！”惨叫声从车底传来，王铁汉赶紧凑过去，“老表，咋样，轧住你哪儿了？” “啊呀，腿断了，肋巴骨好像也断了，全身都轧坏完了，疼死我了，救命啊！”李万宽哭喊着。王铁汉看到人和车子都在车轮下，车子已经扭曲，人缩成一团，因为疼痛和惊吓正在筛糠。 “我里爷啊！这可咋办？！！”王铁汉脑子终于清醒了，汗从头上冒了下来。 “快救我啊，送我上医院，我快活不成了！” 王铁汉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医院？那不得倾家荡产？！不如……跑？” 也许李万宽感觉到了王铁汉的犹豫，他喊起来：“你不是王马营的吗？我认得你，你们经常在这儿拉沙！” 王铁汉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一跺脚！“老表，别喊，我送你去医院！”他俯下身子捞了捞李万宽，感觉被压住了捞不动，他尽力把李万宽往车轮下挪挪，然后上车挂上了倒挡，拖拉机怒吼一声，“吭腾”一声，倒了回去，一声惨叫凄厉悠长！王铁汉一不做二不休，又挂上前进挡，又是“噗嗤”一声，这次再没有了叫声。王铁汉跳下车去查看，人已彻底没了声息。 王铁汉再次跳上车，拖拉机一溜烟消失在夜幕之中。原野一片无尽的黑暗，冷风沙沙更衬托出死一般的寂静。 李家人是在后半夜才找到李万宽的尸体的。 李万宽的媳妇做好了晚饭，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无奈先安排俩孩子吃饭睡觉，自己继续等。等到半夜快十二点，终于慌张起来，喊上村里一家子兄弟侄儿开始四处寻找。找到时，李万宽的尸体已经僵硬了，手电光下，血污遍地，身体扭曲变形。他媳妇惨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图片 人们赶紧报警，派出所，交警队，刑警队，来了一大帮，警车把路都堵严了，一直忙到天光大亮，警方初步判定，这是一起车祸逃逸并涉嫌杀人灭口的案件。各路人马纷纷被派出去，走访摸排，调查取证。几天后，李家被告知，没有有价值的线索，暂时难以破案，警方继续全力侦破，希望死者早日入土为安。 一周后，李万宽下葬，可怜他两个孩子，女儿十二岁，儿子才九岁，孤儿寡母的日子凄惶艰难自不必说。后来李万宽媳妇多次去公安局打听案件进展，公安局接待人员态度是非常的好，只是案件一直没有进展。孤儿寡母的日子难过，俩孩子要吃要喝要上学，李万宽媳妇努断脊梁下力干活，辛苦养家，慢慢也就无心力再去关注案件，心里只是一直遗憾：“老李，别怪我没给你伸冤啊，我也没那个本事啦，我顾不过来啊！老李，冤死你了啊！” 十五年后，南方某城市。 傍晚，李小刚下了班顺道在路边买了几个小菜，朝出租屋走去。小刚和妻子小红租住在一个城中村里，和大多数打工人一样过着紧张忙碌的日子。虽然只有二十三四岁，他出来打工已经五六年了，八九岁时，父亲因一场意外去世，母亲一个人拉巴着他和姐姐艰难度日。不忍心看着母亲过度操劳，小刚高中没有毕业，就跟着老乡们出来打工，他要自食其力，他要养活母亲，母亲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让懂事的小刚时时心疼不已。打工这几年，他翻修了家里的房子，又自谈了女朋友，结了婚成了家，孩子也两岁了，如今放在家里让母亲照看，小两口安心打工，准备好好干几年，攥几个钱，可回老家过安生日子。出嫁的姐姐也不时接济母亲，慢慢地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偶尔提起死去的父亲，母亲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甚至掩面哭泣。唉…… 明天休班，小刚和老乡王亮早约好了，今晚要喝一杯。王亮老家和小刚家相距不过一二十里，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两人成了好朋友，王亮的厂子距小刚住处也不远，一来二去，两家人都熟起来，两人的媳妇也成了好朋友。王亮是个热心肠，老乡们谁有个啥事，只要他能够说上话帮得了忙，那是二话不说勇往直前的。如果是小刚有事，那更不用说是热心热肝地帮忙。所以小刚也是打心底感激王亮，王亮大小刚几岁，小刚总是亲热地喊他“亮哥”。 进了出租屋，小刚看小红已经围着裙布在灶台上刺刺啦啦炒菜了。 “小红，亮哥还没来？” “没呢，你打电话问问，让两口子都过来。”小红一边炒菜一边回过身来说。 “那倒不急。”小刚把几个小菜放案板上，开始装盘。 这时，王亮推门进来了。小刚赶紧招呼：“亮哥坐吧，这就好！哎，嫂子呢？” “来不了，有事。”王亮也不客气，过来端菜。 这出租屋是当地人刚建起的毛坯房，打工的将就着能吃能住就行，没那么讲究。桌子就是一个电视机纸箱子上面放块木板，打工族都是这条件，谁也不笑话谁，都习以为常了的。小刚拧开一瓶西凤大曲，倒在塑料杯子里。 “亮哥，先吃菜。”弟兄两个快半月没见，吃着聊着，厂里的老家的，家长里短，是是非非，等小红把热菜端上来，一瓶酒已经见底，小刚开始拧第二瓶。 “知道不？二马路上上次轧死人那车找着了，司机逮了！”王亮是活跃人物，消息灵通，上周这村边撞死个人，车跑了，传得沸沸扬扬的。 “现在！哪儿都是监控，他跑？往哪儿跑！”王亮端着杯子和小刚一碰，仰头喝干。 小刚赶紧又给他斟上。 “要是前些年！”王亮说话有点不利索了，“找球！跑了上哪儿找！” “人过留影啊!”小刚跟着喷，表示不服。 “球，我给你说，兄弟！”王亮看看还在炒菜的小红，神秘地说：“我爹那年在老家都轧死一个人，阵多年都木球事。” 王亮一脸得意和不屑，又端起了杯子。小刚的心猛地抖了一下，酒差点洒出来。 “喝！”王亮又和小刚碰杯，小刚迟疑着端起杯子慢慢喝下去。 小刚斟酒，笑笑地看着王亮，嘲笑般地说：“亮哥喝多了，吹牛啊！” 王亮喝下一口酒，满面醉意，笑着说：“哥不给你吹牛，真事。我爹喝酒也是大量。那天喝多开拖拉机拉沙回来，轧住人了，黑更半夜的，他也胆大，又倒车把人轧死才走。” 看小红过来上菜，王亮停住话头，和小刚碰杯。 “十四五年了，车也卖了，当时也没有监控啥的，早成无头案了！”王亮夹菜，小刚默默地给王亮添酒。 当晚，王亮喝有八两，走路腿只打旋儿，嘴里还在撑着劲：“小刚，我没事，我自己能回，放心，哥没事。”终究小刚放心不下，一路搀扶把王亮送回了家。 当晚，小刚打通了姐姐和母亲的电话，一再确认，大家都觉得父亲李万宽的案子有了重要线索了。 隔了几天，小刚又约王亮喝酒，这次是在外面的小酒馆里，小刚身上藏了个微型录音机…… 李万宽被人故意碾轧致死的案子破了，凶手王铁汉被逮捕入狱，半年后判决出来：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一个初春的上午，李小刚在父亲的坟头点起了纸钱，然后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你瞑目吧！” 青烟升腾，小刚似乎看到了父亲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安顿好母亲和孩子，小刚和妻子小红离开家，辗转到另一个城市，继续着他们的打工生活…… 作者介绍：郑江涛，河南省邓州市人。